游戲代價

一

胡莉莉陳尸西河灘是倆青年植樹時發(fā)現(xiàn)的。他們在新綠隱見的枯草叢中心不在焉的挖樹坑，突的碰到一只浪漫而觸目驚心而莫名其妙的紅皮鞋，往前走了幾步，荒草深處，躺著一具駭人的女尸，胖的那個叫小強的當(dāng)即軟成一攤泥；瘦點的方恪后來對公安局負責(zé)此案的嚴彌說，真見鬼了，鋤頭有刃的那面掛緊他的褲腿，橫豎就是扯不脫，脊梁骨一陣一陣的麻，張了幾次口才喊出聲來，那聲音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圍過來的同事明白了緣故，都不敢近前。不知誰說了該報案，一伙人才爭先恐后地往公安局跑... ...。

斯時，胡莉莉的丈夫崔尚民正在一個叫蘑兒溝村的山坡上和幾位同事玩撲克牌。 山盧縣地勢高、氣溫干燥、遭風(fēng)頭，近年春季，因村民燒秸桿，上墳燒紙，連續(xù)幾次引發(fā)山林火災(zāi)，造成直接經(jīng)濟損失三百余萬。今年又遇大風(fēng)揚塵氣候，清明節(jié)前夕，縣委組織各個行政機關(guān)下鄉(xiāng)，一是宣傳護林防火；二是分片把關(guān)，及時發(fā)現(xiàn)隱患，防火于未燃。

分管農(nóng)林的副縣長崔尚民親自帶隊，來到本縣交通最偏遠的山區(qū)，一晃已經(jīng)半個多月了，護林防火工作已近尾聲，沒有任何差錯，人人都松了一口氣，說話隨便了許多。

下午微涼的陽光映照著崔尚民不溫不火、不急不慌、不動聲色的臉。

崔尚民邊胸有成竹的出牌，邊說起他年青時候開車床，油漬漬的木質(zhì)地板，隔上好幾步遠有位穿藍工作服，頭發(fā)一絲不茍塞進帽子里的師傅，偌大的車間，只能聽到機器的隆隆聲，一個凸輪夾上車頭，一開機，飛速旋轉(zhuǎn)的機械加上刺耳的轟鳴，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比聽到火災(zāi)還讓人心里吃緊。

不過，崔尚民還是很快學(xué)成一個不錯的車工，到報名參軍走時，已能依照圖紙，車出絲毫不差的零件。

一起在蘑兒溝護林防火的有司法局局長王晉宏，干事小胡。還有農(nóng)經(jīng)中心的辦公室主任郭瑞。

王晉宏年過五十，微胖。一套中山裝式樣的工作服不下身，他愛講插科打渾一類的笑話。不笑的時候，眉眉眼眼都像在笑。長著一對機靈的大耳朵的小胡不失時機的應(yīng)和。郭瑞但笑不語。郭瑞兩年前才從農(nóng)學(xué)院畢業(yè)回來，有點眼高于頂。她長睫毛、面部輪廓清晰，身段偏瘦，是個清秀而氣質(zhì)型的女孩。一舉一動都非常可人隔著身份，崔尚民不便流露出太多的偏愛。

四個人恰好一個牌局，都樂得用這種方式消磨閑暇。

剛開始玩時，郭瑞不得要領(lǐng)，常常出錯。對手崔尚民并不計較。倒把王晉宏逗得像老頑童那般不時的手舞足蹈。

幾個回合下來，郭瑞已有了青出于藍的味道。

彼刻，郭瑞瞧著自己一手好牌暗暗得意，心想要把老王和小胡打個落花流水。冷眼見土路上，鄉(xiāng)紀檢書記騎輛七成新的摩托車帶一路煙塵、神情慌張過來，附在崔尚民耳邊說了句什么。

崔尚民收了牌，深看了郭瑞一眼，說家里出了點事，他先走。

一行人不便多問，看著崔尚民穿灰西服的背影坐在摩托車后座上絕塵而去......。

二

胡莉莉死于四十二歲，春色將綠未綠的子夜。

尸體頭東北。腳西南。臉色猙獰仰臥于荒草叢中。頸部有鋼絲繩的勒痕。酒紅色的衣裙絲紋不亂，一只鞋不經(jīng)意間飛了出去。周圍沒有明顯搏斗過的痕跡，受害人不像是被劫持到現(xiàn)場的。

那么說，西河灘便是本案的第一現(xiàn)場。西河灘屬城郊地帶，遠離鬧市。不算強壯的樹林間長滿荒草，間或有道車輪壓過的痕跡或零亂的腳印相互之間并不關(guān)聯(lián)。來這里消磨的多半是那些有著隱隱蒙蒙關(guān)系的情侶。不是熟知至深，胡莉莉不會跟兇手來這野外荒郊。法醫(yī)鑒定，胡莉莉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從尸體腐敗、尸斑較深的程度看，死亡時間在七天之內(nèi)。負責(zé)胡莉莉一案的嚴彌從現(xiàn)場取了幾個可疑的足跡和一件至關(guān)重要的物證，胡莉莉口中一塊粘有血跡的袖料，可以初步斷定是兇手留下的。

嚴彌是崔尚民同一個部隊，不同年入伍，同一年轉(zhuǎn)業(yè)的戰(zhàn)友，在部隊時，兩人并不怎么招呼。轉(zhuǎn)業(yè)后，有過一次戰(zhàn)友聚會，兩人才熟悉起來。

據(jù)崔尚民提供的情況，胡莉莉半個月前回蘇州探望父母再無蹤影。

嚴彌一邊安排助手小楊別號“飛毛”的去蘇州找胡莉莉的父母，調(diào)查胡莉莉近段有沒有去過，什么時候到，什么時候離開，有沒有人結(jié)伴？一邊在周圍的醫(yī)院、衛(wèi)生院調(diào)查那段時間手臂負傷的人員名單。

三月底手臂負傷去醫(yī)院包扎的一共有三位。一位是在某酒館鬧事，被碎啤酒瓶玻璃割的；一位是維修線路的工人不小從高處摔下來撞的；還有一位情場失意，割腕自殺未遂的女孩，均有證人證據(jù)，與本案無關(guān)。

小楊從蘇州回來說，胡莉莉十五日去父母家，二十八日離開。是一個人去的。胡莉莉在娘家妊娠反應(yīng)厲害，在衛(wèi)生間一吐就是半天。其它無異常。 嚴彌算了算，胡莉莉從蘇州回來的當(dāng)天晚上就遭人殺害。

“莉莉”娛樂中心肆無忌憚的響著一支流行的搖滾，聽上去激情洋溢但有失莊重。

嚴彌從一個染著黃頭發(fā)，涂著紫色珠光嘴唇，皮膚細膩光潔、看上去和她曾經(jīng)的老板胡莉莉一樣，站在時髦頂端，有點不倫不類的坐臺小姐口中得知，近段和胡莉華來往密切的男人有兩個。

一個是“幻影”服裝店老板許松明，許松明三十出頭，愛穿深色的休閑裝。不系領(lǐng)帶。一副沉著老練的模樣，為人處事極有心計。

許松明開服裝店時，胡莉莉從租店面、打貨架支持不少。據(jù)說許松明的妻子，一個無能無耐的小婦人，見了胡莉莉低眉順眼的叫姐。胡莉莉偶去她家，她鞍前馬后殷勤，鋪床疊被的給丈夫和女大款提供方便。

另一個是煤炭發(fā)運站站長汪濤。汪濤五大三粗，說話專橫拔扈。但出手極為大方，來娛樂中心提大包的香蕉、荔枝。據(jù)說汪濤一到，總是迫不及待的和胡莉莉關(guān)

進待客室，誰敲門都不開，根本沒有避人耳目這一說。

春節(jié)的時候，汪濤給胡莉莉買過一件兩萬多元的貂皮大衣，狐黑色、齊膝長，胡莉華配了鮮紅的高腰皮鞋，那才叫“酷”。

坐臺小姐翹著深紫的蘭花指，那口氣直把嚴彌當(dāng)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冒。

嚴彌根本不往心里去，讓服務(wù)員打開胡莉莉常用的會客室，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夾著霉味撲鼻而來... ...。

整間不足五十平米的會客室全用曖昧的肉粉色裝點出來，低矮的床、寬綽的三人沙發(fā)，鋪著花色相同的外罩。胡莉莉就在這里，和不是丈夫的男人，演繹著對道德倫理的不屑！

床對面，醒目的放著一臺大屏幕彩電，旁邊是影碟機。嚴彌順手拿起一盤標明是香港“紅樓夢”的碟片放進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個穿三點式、長發(fā)撩亂的淫蕩女人。

嚴彌皺眉。嚴彌的眉毛很有特點。又粗又濃，足有寸把長，呈一字形擺開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雖不顯山、不露水，卻非常醒目，讓人過目不忘。嚴彌把七、八盤帶黃的影碟沒收。呼了助手小楊去找許松明和汪濤。

許松明正在明窗凈幾的服裝店里，給兩位身材窈窕的女人裁全棉瘦身內(nèi)衣，聽明嚴彌來意，忙把他讓進里屋，關(guān)了隔門，又遞過一杯速溶咖啡，才說，我和胡莉莉兇殺案無關(guān)，全城認識她的人我最沒有理由殺她。

嚴彌問，三月三十一日晚，你在哪里？

許松明說，關(guān)了店門，天色已晚，從街上一元錢買了六個麻辣油餅，回家老婆做了疙瘩湯，吃了。看了一圈兒電視，沒好看的，早早睡了。

許松明說話有板有眼，口氣鎮(zhèn)定。嚴彌他們后來又找他家人和鄰居核實，確定他沒說假話。

汪濤更沒有作案的可能，他在半個月前，就因為一樁風(fēng)流韻事被人打得氣息奄奄，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里。

一件無視國法、膽大妄為的兇殺案，就是找不到頭緒，偵破工作一度陷入僵局。

三

多少和政界或是商界沾點邊兒的都能說上一兩件胡莉莉有傷風(fēng)雅的事。比如：但凡拿出一件上千元的衣物都是某個和她作露水夫妻的男人送的；連在廁所里碰上人，都要夸引的魅力，說她的腳指頭也是香的；站在街口大罵她的情人不中用... ...

城里的人不齒著，覺得崔尚民有這么個老婆算是顏面盡失。

他們夫婦的底細，嚴彌知道點。七年前，嚴彌和崔尚民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崔尚民被安排到工業(yè)局當(dāng)局長。他妻子病故，給他留了個剛會走路的兒子。

有人見他笨手笨腳過得辛苦，給他介紹了胡莉莉。

胡莉莉的老家遭了水災(zāi)，她隨父母流落到山盧縣，靠打糖餅維持生計。

最初面對崔尚民的不動聲色，胡莉莉溫柔著不言不語，一雙眸子脈脈含情......崔尚民曾經(jīng)心如止水的內(nèi)心泛起一陣沖動的漣漪， 他和她在崔尚民的兒子熟睡的晚上相依相擁，崔尚民覺得這個光滑而溫暖的女人使他煥發(fā)了生機。

崔尚民需要一個平平順順的婚姻。一個不需要他為家操心的賢妻良母。

開頭幾年，胡莉莉確實不錯，大清早起來去菜市場挑新鮮的蔬菜，生著法兒改善生活。

一年半載下來，在幸福安定的居家日子中，胡莉莉很快變單薄為豐盈。她覺得睡在身邊的男人并不像外界吹噓的那般無所不能。崔尚民頭一挨枕頭就打呼嚕，全然沒有白天那種溫和儒雅的樣子。常以疲乏和勞累來阻擋胡莉莉的溫存。

胡莉莉指東罵西耍小性子發(fā)泄心中的不滿，崔尚民并不氣惱。

后來，崔尚民的兒子崔巖上了學(xué)。崔尚民資助了岳父母一筆錢，他們踏上返回家鄉(xiāng)、重振家業(yè)的路。胡莉莉更無拘無束起來。

崔尚民因為工作成效顯著、群眾呼聲高，加上有同一部隊的某位首長轉(zhuǎn)業(yè)到上級工業(yè)部門，崔尚民斷不了提點土特產(chǎn)去拜望，結(jié)果得益非淺，很快被提升為工交辦主任，不到半年又當(dāng)選為分管農(nóng)林的副縣長。

胡莉莉借助丈夫的勢力租地盤開起一家餐飲、住宿、娛樂為一起的“莉莉服務(wù)中心”，各類諸候看了崔尚民的面子，常帶客人去消費。

財源滾滾、暴富起來的胡莉莉穿金戴銀，各類名牌簇擁著，用錢堆出了光燦燦的品位。她杏眼溜圓、滿月臉，形似一朵享樂主義的花怒放于小城。

嚴彌有次在離崔尚民家不遠的巷口突然看到她，胡莉莉穿著一套與年齡極為不相稱的艷紅衣裙艷紅鞋子。

一見之下，嚴彌幾乎認不出是原先那個略帶羞澀的女孩。胡莉莉卻隨便的挽過嚴彌的一只胳膊，夸他精神、夸他風(fēng)度，稱兄道弟表示熱情，令嚴彌很不舒服。

再有一次，是嚴彌和幾個同事辦完案，正是中午，在某酒館要了幾碗蔥花羊肉面，熱騰騰的吃著，聽得有人喊他，抬眼才是胡莉莉。胡莉莉和一伙青一色的男人坐了另一桌，喝酒劃拳。大冬天的，竟是穿了超短裙，一雙紅得刺目的皮靴高過膝蓋，嚴彌已然見怪不怪了。

胡莉莉隔著桌子舉杯敬酒，嚴彌作個手勢算是招呼。

有同事問嚴彌何以和這女人熟。

嚴彌笑笑并不點破。

同事說，這女人可不簡單。常和社會上一些有閑階層聚賭，玩得比男人還大。他的鄰居有個專從廣州倒販高檔衣服的，賺了不少錢。常在胡莉莉家玩，據(jù)說有天下午，正搓個不亦樂乎。被回家拿換洗衣物準備出差的崔尚民碰上了，眾人都神情訕訕的不自然。胡莉莉卻哼著小曲一付滿不在意。

崔尚民臉色尷尬，不輕不重的說胡莉莉，你瞧瞧，周圍哪個縣長夫人是你這樣子。

胡莉莉反駁說，人家哪個縣長夫人沒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是在干個體？

崔尚民拿她沒輒。

同事還說，胡莉莉根本不體諒崔尚民的苦衷，盡力張揚身為女人的優(yōu)勢，順水推舟混上了七七八八的情人。有情人為她爭風(fēng)吃醋，鬧得滿城緋色風(fēng)雨，她卻在其中招搖著要風(fēng)就風(fēng)要雨就雨的能耐。崔尚民不能像一般人那樣對老婆大打出手，又不能去離婚。一定窩火。

同事當(dāng)時的語氣有點幸災(zāi)樂禍；有點為崔尚民鳴不平；還有點事不關(guān)已，拿這話題開“涮”的味道。嚴彌臉上多多少少的掛不住，莫名的為崔尚民感到不自在。

生活在這個時代，好多人煞費苦心為自己披上這樣那樣的偽裝。胡莉莉卻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誰惹惱了她就當(dāng)眾罵街。年已不惑卻不時有狂風(fēng)驟雨的激情撞擊。或者說，在情感場上，胡莉莉根本就不講游戲規(guī)則，為所欲為，橫沖直撞。 天底下的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命運的主宰，最不能容忍別人在他的生命中掀起風(fēng)暴，何況是有傷風(fēng)化的。

嚴彌當(dāng)時只是憤憤，在心里為崔尚民鳴不平。

出了胡莉莉兇殺案后，嚴彌心急如焚，夜不成眠，順著每一個蛛絲馬跡，分析每一個點，憋足了勁要盡快抓獲兇手，幾天過去了仍是一無報獲。在一個陰雨菲菲的下午，嚴彌獨自坐在辦公室，吸完近乎一包“黑貓”牌香煙之后，突然想起有關(guān)胡莉莉的種種，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了。

四

這天，助手小楊做了闌尾手術(shù)在家休息，嚴彌帶著滿腔心事來到城西一幢獨門獨院的二層樓，拉了門鈴，崔尚民家的小保姆依妹兒迎出來，手提著過長的花裙下擺立在門旁說，姑夫沒在家。

嚴彌笑了笑，說，我是來找?guī)讖埬愎霉玫南嗥?/p>

依妹兒閃開身，嚴彌大步跨進院子。

依妹兒是崔尚民家的一個親戚介紹來的。但她稱胡莉莉姑姑。崔尚民姑夫。兩人便糊里糊涂的應(yīng)了。

嚴彌以前來過崔尚民家，這次因為心情別樣，特別注意起屋里的陳設(shè)。家是不久前才裝過的，墻上粘了本白色的壁紙，周圍包了本色木線。客廳正面掛著大幅的國畫《牡丹圖》；一盆名叫“發(fā)財樹”的綠色植物因為精心雕刻過而長得有形有狀；臥室、衛(wèi)生間、餐廳都布置的簡樸大方，電視機是以前那種四四方方的式樣，稱得上豪華的只有一個“星泉”牌熱水器。

依妹兒見嚴彌不得要領(lǐng)的東張西望，告訴他說，姑姑的東西全在樓上。

嚴彌順著天然大理石光潔的樓梯，手扶不銹鋼護欄拾階而上，推開樓上臥室的門，劈眼就看到一張碩大的梳妝臺，林林總總形形色色淺黃淡紫的化妝品倒映在梳妝鏡中，看起來極為氣派怕是下輩子都用不完。

靠墻的兩張大衣柜頂天立地，里面放滿鮮紅、艷綠、明黃、寶藍等等各色衣飾。其中紅的居多。嚴彌一邊翻依妹兒遞過來的相冊，一邊問，姑夫在這間屋住嗎？

依妹兒搖搖頭說，姑夫睡樓下的臥室。每晚在客廳看電視，看完新聞看體育頻道，上床比較早。早晨六點起床去門前的工人體育館打羽毛球，回來吃一碗米飯，一碟酸菜，幾塊紅燒肉或是幾片魚，就去上班。

姑姑每次回家都是深更半夜的，輕手輕腳在衛(wèi)生間洗涮過，睡到第二天太陽升到半空才起床，喝兩杯燒得滾燙的鮮牛奶，吃一塊夾心蛋糕，嚼著“綠箭”口香糖開始梳妝打扮。家里訂了二斤牛奶，姑姑喝半斤，剩下的用來洗臉。姑姑說過牛奶洗臉能白嫩皮膚，我看她是越洗越難看。

依妹兒露出兩顆小虎牙，一副心無城府的樣子。

嚴彌被她逗笑了。拿出影集中一張胡莉莉穿四季紅短衣短褲，踩一雙踏了跟的紅拖鞋，神情懶散的站在自家的陽臺上，顯得非常性感的相片問，這是誰給她拍的？

依妹兒說不知道。

嚴彌翻著相冊，見有許多胡莉莉和陌生男人的合影。其中有一張胡莉莉穿了豹紋泳裝立在船頭，手抓憑欄，海風(fēng)把她的短發(fā)吹在身后緊挨著她的一個年輕男人耳旁；另有一張像是在某個豪華賓館的窗口拍的，胡莉莉身著半透明的睡衣，臉色潮紅，一臉絡(luò)腮胡子的男人伸出一雙多毛的手作摟抱狀... ...。 嚴彌心情復(fù)雜的指著那些男人說，這都是誰？

依妹兒說，都是姑姑的朋友。姑姑隔段時間就出去找他們。

嚴彌把一些親密到可疑的相片撿出來，準備對號找人。他又問依妹兒，姑姑回江蘇來過電話嗎？

依妹兒皺著眉想了想，說，來過，是一個晚上。問姑夫下鄉(xiāng)回來了沒。

是哪天？好好想想。

三十一號。我記得。白天電業(yè)局來抄表，讓交電費。姑姑他們都沒留錢，我在臺歷上記下了。晚上姑姑來電話，我說了收電費的事。她說她馬上就回來。

嚴彌看了依妹兒在臺歷上作的記號，算了算，正是胡莉莉被害的那天晚上。嚴彌問，姑姑出了事，姑夫是不是很痛苦。

依妹兒說，那一定是。姑夫現(xiàn)在說話更少，衣服臟了要催幾次才換。

嚴彌下樓梯時，突然想起來又問依妹兒，來這里當(dāng)保姆幾年了？

依妹兒說，兩年多。

嚴彌又問，姑夫和姑姑一直分開住？

依妹兒點點頭。

那胡莉莉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崔尚民知不知道她懷了孕？嚴彌心里疑團濃濃的。

五

嚴彌一直想找司法局王晉宏問問前段下鄉(xiāng)時，崔尚民有無異常的表現(xiàn)，但不愿擴大影響。聽說下鄉(xiāng)回來后，農(nóng)經(jīng)公司一個叫郭瑞的女孩斷不了去崔尚民辦公室。

正好小楊病好來上班，嚴彌就讓小楊約郭瑞來公安局探探情況。

小楊從警校畢業(yè)不久，因為眼快、手快、腿也快，就有了“飛毛”的別號，但跟著嚴彌辦案，反應(yīng)總是慢半拍。他給郭瑞打了電話大約十多分鐘，郭瑞就穿過國徽、門哨的威嚴，大模大樣敲門進來。

這女孩不驚艷。嚴彌想。她穿普通的Ｔ恤，牛仔褲，仍然有特別的氣韻，該是很有思想的那類。

嚴彌開門見山，問，崔縣長下鄉(xiāng)時，是不是有電話找。

郭瑞說，沒有。哪里太偏僻，根本沒有信號，自下鄉(xiāng)開始，崔縣長的手機一直關(guān)著。

他中途回過家嗎？

沒有。我們誰都沒回過。

王局長也沒回過嗎？小楊想著王晉宏坐站不牢、猴王一般的樣子問。

沒有。王局長嫌鄉(xiāng)上的飯不好吃，常去村里要蕎面、河撈什么的。您問這干嗎？郭瑞長睫毛下一雙秀目變幻著各種情緒。

嚴彌說，這是例行公事。

小楊附和的點點頭。

又問了諸如晚上幾點休息，沒事干些什么，崔縣長和你們玩撲克輸?shù)枚噙€是嬴得多之類郭瑞覺得淡而無味但又隱隱透著不安的問題，才結(jié)束談話。

看著郭瑞挺秀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嚴彌才覺得這個看似明明白白的兇殺案比他料想的要復(fù)雜得多。

一包帶血的衣物使案情有了突破性進展。

四月八日，幾位疏通管道的工人在運輸公司門前一個蓋了蓋的下水道中，發(fā)現(xiàn)一堆軟軟的堵塞物，血跡斑斑，及時報告了公安局，嚴彌聞訊，立刻和助手小楊趕到現(xiàn)場進行勘查。

這里是從西河灘路口出來的第二個水道管口。在馬路一側(cè)，稍微凸起，除非有人用力掀開鐵蓋，不然不會漏下大型物品的。

在刑偵科醫(yī)物證室里，嚴彌他們和技術(shù)人員共同打開了這堆衣物，它們是：一件暗綠格子襯衫；一雙七成新的白線手套；一截鋼絲繩，上面均染有不少干涸的血跡。法醫(yī)檢出，衣物上和血型與胡莉莉血型相同。衣袖上少了一塊。

嚴彌眼睛一亮，開始布下天羅地網(wǎng)，尋找綠格襯衫的主人。百貨公司的售貨員說，這種高檔水洗布襯衫價格昂貴，縣城消費水準低，從來沒進過這類襯衫，是從外地買來的。

嚴彌和小楊來到胡莉莉的鄰居熟人中，問有沒有見誰穿過這件襯衫，眾人都搖頭。

訪問了大量居民、群眾，有人指出電信局副局長趙三全穿過這樣一件襯衫。

關(guān)于趙三全的線索一個接一個的集中起來。

趙三全原是崔尚民的司機。崔尚民當(dāng)選副縣長后，政府部門配有專職司機，崔尚民就把趙三全安排到電信局當(dāng)了副局長。

趙三全身高一米八，人長得極帥。側(cè)面看有些像歌星劉德華，他不吸煙、不喝酒，卻像女人一樣，愛喝乳酸類飲料。曾和人打賭，創(chuàng)下了一口氣喝完三十一個易拉罐檸檬汁的驚人記錄。他的衣服永遠干凈整齊，從里到外全是名牌。處過幾個女朋友都沒成。

趙三全曾和胡莉莉有過一腿兒，有人親眼見胡莉莉在某歌廳當(dāng)眾摟趙三全的腰，趙三全表現(xiàn)的極為不好意思。

三月三十日，案發(fā)的當(dāng)天下午，趙三全提個密碼箱，說是去深圳參加新產(chǎn)品交流會，至今未歸。

去城郊找趙三全的父母時，結(jié)果更是出人意料，鄰居說，趙三全的父母在兩個月前就以三萬元的低價賣掉祖屋，說是去南方定居，地址不詳。

兇手初露倪端，線索卻又斷了... ...。

從七嘴八舌的鄰居們口中，嚴彌還獲得一個尤為重要的消息，那便是副縣長崔尚民幾次來過趙三全家，趙三全喊他奶哥。不知是趙三全的母親奶過崔尚民還是崔尚民的母親奶過趙三全，反正關(guān)系不一般。

再次來到崔尚民家里時，正碰上回家拿了換洗衣物往外去的崔巖。崔巖神情憂郁，是青春期少年慣常的那種表情。

嚴彌問他最后一次見到繼母的時間。崔巖眼露不屑，好半天才說，是半年前吧，哪次他回家拿過冬的衣服。崔巖讀的是寄讀中學(xué)，星期天都回姥姥家。他不想在這問題上多停留，推說學(xué)校有事，禮貌的告辭。

已過下班時間，崔尚民遲遲不見，嚴彌問依妹兒認識不認識一個叫趙三全的。

依妹兒不加思索的說，認識。趙三全常來送姑夫愛吃的軟米糕。就在一個月前的這個黃昏時刻還來過。恰好姑姑那天沒出去，拉他上樓看什么錄像。

趙三全掙脫了，還罵姑姑下賤，便走了。

看來，趙三全確實討厭胡莉莉。男人大多不喜歡犯賤的女人，但趙三全既然與崔尚民有來往，何以能動殺心？況且他又如何神神密密的決定遠走高飛的？嚴彌腦袋里亂糟糟的，他覺得處在這樣的境況，不適宜和崔尚民對話，遂騎了摩托，獨自一個人來到西河灘。

少有月光的黑暗到處都有鬼鬼祟祟的聲音，濃密的樹葉間風(fēng)吃力的喘息... ...

半個月前，寶刀未老、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胡莉莉不知聽了怎樣的甜言蜜語， 鬼差神使般的從燈光明亮的城中來到這里，她想在黑暗中給情欲找一個發(fā)泄處，不曾想，一具活生生的生命卻變成了幽靈。不知她是進了天堂還是被打入地獄？抑或變成孤魂野鬼不甘休的在樹林間游蕩......想到這里，一向不信神鬼的嚴彌莫名的有點毛骨悚然起來... ...。

他分明看到一個酒紅色衣裙的身影在樹林中一閃，揉揉眼，又什么都沒有了，嚴彌知是幻覺，長吁出一口氣。一邊很小心的騎了摩托車往回走，一邊在腦海里尋思......。胡莉莉的死對誰有利？誰最盼望胡莉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千頭萬緒似乎有個明晰的根源，又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莉莉”酒館，一間磨沙的玻璃門嚴絲合縫、及時貼遮了半截玻璃窗的雅室。兩罐啤酒剛剛開封，一盤素拼；一盤夫妻肺片；一碟蒜泥白肉；兩只辣子鵪鶉的冷與熱之間，嚴彌聲音低沉而嚴肅的開始了他的故事，那時，男人剛剛喪偶。這男人有身份、有地位、還有錢，有人給他介紹了個年青的女子，女人不擇手段追求一切

表面的時髦，男人一直容忍。

漸漸地，女人被縱容得忘乎所以起來，甚至和男人以外的年青人廝混。

男人指責(zé)她。

女人竟是厚顏無恥的怪他陽氣不足。

男人的怨毒越積越深。可處在他的地位，不能追著女子滿街發(fā)蠻，亦不能對簿公堂離異。而綠帽子是讓每個男人都怒火中燒的事，直至女人懷了孕，肚子里有了別人的野種，男人便忍無可忍了。

只是不知他如何借刀殺人；如何做通兇手的工作，讓他心甘情愿背井離鄉(xiāng)的，嚴彌講到這兒，燃支煙深吸了兩口，他單調(diào)而平和的語氣有一種鎮(zhèn)靜作用。

坐在斜對面，一直不動聲色的崔尚民看上去比平日削瘦了一些，臉頰凹陷，神情有點困乏，聽著嚴彌的敘述，他若有所思的笑了笑，爾后，接過嚴彌的話題說，故事編得不錯。作為男人，他恨綠帽子。恨她使他蒙羞。對女人懷孕的事更是厭惡至極，但他從未動過殺心，連這念頭都沒閃過。如何扯得上借刀殺人？

但愿如此。法律講究證據(jù)，沒有證據(jù)之前，任何猜度都是無稽之談。嚴彌摁滅煙，說，約你出來，是想談?wù)勀闫拮右话浮７缸锵右扇粟w三全作案后已外逃，去向不明，大隱隱于市。顯然，趙三全已做了充分的準備，緝拿好比大海撈針。昨天已發(fā)出協(xié)查通報。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隨便說什么。嚴彌許是餓極了，狠狠的吃菜。

崔尚民沒吱聲，某種的筋疲力盡，似乎已浸透到了他整個的心靈深處... ... 。

責(zé)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