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馨小屋里的苦難歲月
我和丈夫都是北京人。十五年 前,丈夫辭職下海經商。和所有白手起家的創業者一樣,經歷多年的艱辛、驚險和拼搏,他終于在市場占據了一席之地。到九十年代末,丈夫的公司已涉及房地產、娛樂、船舶、汽車配件等多種經營,資產達幾千萬。在外人眼里,我們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可有誰知道其中的苦澀呢?我是在知識分子家庭中長大的,頭腦簡單熱情,對愛情和婚姻的憧憬充滿浪漫的色彩。不然,我一個少年宮的舞蹈老師,不會在參加過中越反擊戰的復員軍人第一次來少年宮做報告的時候,就動了心,第二天就主動給他寫表達愛慕的信,并在一年之內讓這個軍人成了我的丈夫。 1984年結婚時,丈夫的單位給他分配了一套約30平方米的單元房。在這間小屋里,我們度過了那段充滿苦辣酸甜的時光:結婚、生子,丈夫下海創業、我考大學文憑,攻讀文學碩士……在這個小屋里,我獨自把兒子撫養大,而做商人的丈夫,根本無暇顧及家庭瑣事。
在他面前,我始終是溫柔順從的,那時,我覺得這是自己表達愛情的方式。凡是他想做的,我都無條件地服從支持,為此,我卻吃盡了苦頭。那些年我一直處于高度緊張和疲憊之中,不到三十歲的我,就貧血、脫發、憔悴瘦弱,兩次病倒住院。我熬過了數不清的不眠之夜,在等著丈夫回家的孤燈下,寫下大量文學作品,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舞臺。我在寫作圈子剛有點知名度時,很多人誤以為我的生活多么養尊處優,戲謔我是\"太太寫作\"。我一笑了之,心里卻有一股難言的凄楚。我哪里料到當有一天,我真如人們所想的那樣住進了豪宅,開上了轎車,日子反比以前過得更加艱難了。大宅門里的長嫂身份,讓我品味到平常家庭難以遭遇的矛盾、冷漠,浮華背后的苦澀和無奈。
親情,在唾手而得的 富貴中漸行漸遠
1998年3月,丈夫興奮地告訴我,他準備在城郊蓋一座帶花園和洋房的大別墅,讓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四個小家庭,一家不少地搬進來,一起享受\"四世同堂\"的幸福生活。我沒有絲毫喜悅,一種沉甸甸的痛苦壓在心頭。我驚訝丈夫的觀念會如此守舊,都什么年月了,一大家子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能不發生矛盾和摩擦嗎?
結婚十幾年我們一直單過,我無法想像天天和公婆小叔妯娌小姑以及小姑的丈夫和孩子們一起生活,將是怎樣一種復雜局面。而且,自從丈夫下海后,他的家人給我的感覺是越來越冷漠和自私。
丈夫沒下海前,婆婆家在為人處世方面,既善良又樸實。我們單獨過日子,不經常去婆婆家,但還是能感受到婆婆家人的溫暖和關愛。我生下孩子,婆婆就主動幫著帶,好讓我不影響工作和學習。妯娌和小叔子們也都時常走動。節假日的時候,一大家子湊在一起總是高高興興的。整個家庭的氣氛是和睦融洽的,雖然各家在經濟上都不寬裕,可生活中總缺不了笑聲。
但是,這樣的和睦溫馨,隨著丈夫的地位變化不復存在,令我不能接受和理解的是,那么質樸厚道的一家人,怎么會在金錢面前變得如此自私貪婪!當年丈夫經過苦苦打拼,下海撈了最初幾桶金之后,他的兩個弟弟說啥也不愿意再在各自的工廠干了,一定要來大哥的公司與他\"有福同享\"。丈夫不答應,說他們沒有學歷、又不具備管理才能,來公司不好安排。最多只能讓他們當一般員工,兩兄弟很惱火,說大哥不能\"人一闊就變臉,六親不認!\"
丈夫在商界里是出了名的硬漢,但親情卻是他的致命傷。記得剛下海的那年春節,他第一次買了一個足金戒指送給我,當時,我高興極了。第二天去婆婆家拜年,我才發現:婆婆、小姑乃至新結婚不久的弟妹,她們手上都戴上了和我一模一樣的新戒指。
頓時,我高漲的情緒跌落下來,原來我只是她們中的一份子而已。可畢竟我是你妻子啊,你下海所承受的所有風險壓力,以及一般人無法想像的孤獨和憂慮都是我做妻子的默默忍受著的。我感覺很委屈,并不是我對物質本身有多大占有欲,而是丈夫這樣平均分配,刺傷了我的感情。
開始,他還會溫柔地抱著我說:\"你真是我的好老婆!\"后來這漸漸成了天經地義。以后,我家裝電話必然是婆婆家先裝上。如果說家里該買冰箱了,丈夫就跑到電器城訂購一批冰箱,給各家分。再以后,就成了習慣,洗衣機微波爐家具沙發,哪怕他出國買首飾香水也是各家各戶都有份。開始,大家還十分感激,以后就覺得理所當然,連個謝字都免了。
對這一切,我都沒有異議。我越是順從,丈夫也就越習以為常,漸漸地,他也就逐漸忽略了我的真實感受。他為父母家做任何事索性不再征求我的意見。丈夫越孝順,公婆就覺得自己對兒子有絕對的控制權,經常把繁忙工作中的丈夫叫回家,說有要緊事商量,還禁止我一起去。
漸漸地,我成了對丈夫公司的事情知道最少、消息最不靈通的一個人。\"地球人都知道了\",我還不知道呢。幾年前,丈夫開了一家娛樂城和幾家酒樓,開業慶典的日子,我竟都沒有被邀請。可婆婆家的人,公公、小叔、小姑都一個不落地趕去風光。往往,我會在婆婆家偶爾看到慶典的照片,全家老小在宴會上眉開眼笑,一副當家做主的樣子。
想想那一天我在哪兒?在黃昏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蹬著自行車去兒子的小學校,接他回家。或者奔波在采訪的路上。我也曾多次向丈夫抗議過這種\"本末倒置\",但成了商人的丈夫,最大的變化不僅是腰包鼓了,而是骨子里的\"霸氣\"和 \"重利輕離別\"。每次,他都振振有詞,不希望我出現在他的公司,不想給別人以\"夫妻店\"的印象,那樣對他公司形象有不良影響。于是,我這個做妻子的,退避三舍于他的事業舞臺,可他卻抵御不住公婆的\"垂簾聽政\"。
兩個小叔之所以非要到公司上班,是因為他們覺得大哥再怎么接濟,也不如直接到公司參與業務撈得多。向來推崇\"任人惟賢\"的丈夫,卻無法對家人講原則。他破例安排兩兄弟擔任管理人員,可兩兄弟很不爭氣,一進公司就以\"二老板\"自居,飛揚跋扈,公司員工都敢怒不敢言。不僅如此,他倆背地里還常做一些有損公司形象和利益的事:私拿回扣,甚至想方設法把公司的錢物據為己有,在員工中造成了很壞的影響。丈夫一怒之下,開了他們。兄弟倆當然不服氣,回家搬公婆做救兵。不明事理的公婆不但不批評小叔,反而數落丈夫胳膊肘往外拐。丈夫只好又讓兩兄弟回公司上班。小叔有公婆撐腰,根本不收斂公子哥兒壞習氣,繼續在公司為非作歹。丈夫十分惱火,幾次把他們開除,又都是婆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情,丈夫無可奈何,只有妥協。小姑子也不甘心沾不著光,非要到公司來當會計,掌握經濟大權。這回丈夫沒讓步,家族觀念再重,也不能把幾千萬資產的公司,交給一天會計都沒學過的小姑子!最后又是婆婆硬逼著丈夫安排小姑的丈夫到公司當了司機。
\"上陣父子兵\",給丈夫公司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問題、管理上的漏洞,麻煩接二連三,明顯阻礙了丈夫的事業發展。可他依然對父母惟命是從,我稍有異議,他就指責我自私,容不得他的家人,如果我不同意接他們同住,他就要與我分居--不愛他家人的女人,就不配做他的妻子。
大宅門里的苦樂悲歡
2000年中秋節前夕,在一長串鞭炮轟鳴的喜慶氣氛中,婆婆全家終于歡天喜地地搬進了這座占地面積約5000多平方米,有30多個房間的豪宅別墅。
別墅從裝修到設計以至整個別墅內的布局和全套仿古紅木家具、家電廚房用具,全是丈夫一個人操辦的。我搬進來時,他只告訴我帶著被褥和衣物等生活用品,其他各家基本也是如此。家,應該是兩個人共同創造的。而丈夫完全以他的意志布置出的所謂豪門之家,與我的審美品位相去甚遠,而且后來不少做客的朋友都覺得\"大宅門\"雖然富麗堂皇,卻掩飾不住土氣和呆板,更尋覓不到溫馨典雅的氣息。但讓我最難受的還不止于此。按說我才是大宅門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婆婆一大家子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儼然以電視劇《大宅門》中的\"二奶奶\" 自居了。斯琴高娃演的\"二奶奶\"繼承的是祖宗的產業,所有家人都要出力,可我家全是丈夫創造的,和游手好閑的他們有什么關系?可他們個個把主子的譜兒擺得十足,整天把幾個保姆指使得團團轉,數落仆人的那副神氣,仿佛他們世代都是貴族一樣。
光宗耀祖的成就感,更使丈夫看不到任何不悅和隱憂。他打開了大樓里所有的巨型水晶塔燈,瞬時間,整個別墅金碧輝煌。我恍惚仿佛置身于巴金的小說《家》中,自己成了那個善良的大嫂\"瑞玨\",在這個全然沒有\"主權\"的家里,等待著我的將是什么呢?
2001年春節和正月,家里每天賓客如云。多年不走動的親戚朋友,都被公婆邀請來做客,他們太喜歡招搖了。家里天天燈火通明,高朋滿座,吃不完的流水席,迎不完的七大姑八大姨,沒有人心疼這樣花錢是不是太奢侈,反正大家不吃白不吃。
我恍惚置身于冗長的電影拍攝景地,所有的應酬和微笑都像是做戲。我難以理解,過去憨厚質樸的公公,如今怎么突然變成了舊時代的老太爺?吃飯要一遍遍地請好幾次,才慢騰騰地下樓,連碗都不端一下,一切都要由保姆伺候。工人出身的小叔子因為一點小事,當眾指著仆人破口大罵,威風八面。小姑子拿著我丈夫的信用卡,隔三差五地買回來一袋袋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交際花一樣。有了一呼百應的快感后,貴族的日子他們越過越\"專業\",公婆要求丈夫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先到他們的房間 \"請安\",匯報公司工作,商議家里日子安排,不許我參與,而是由家庭\"總管\"--賦閑在家的小姑負責,我只負責支付厚厚的賬單。煤水電,電話、汽車費用、柴米油鹽日用雜品及保姆工資等等,全家無一人過問,各種賬單來了,都裝聾作啞放在客廳桌上,那是留給我和丈夫解決的。
結婚十多年,我從來沒有感到家庭生活這么累,這么復雜。我沒有時間寫作,全家老小十幾口人的一日三餐和生活零用品的采購任務都落在我身上。起初,家里雇了三個保姆,但沒出一個月,三個保姆陸續都辭職不干了。一個四川保姆臨走時,向我道出了實情。她說: \"開始我們都不知道原來這個家全是你們養著的,你才是這家的女主人,我們都以為是老太太和老爺子呢!這樣一大家子,我們實在伺候不好。你不知道,一頓早點各家起床時間不一樣,要從七點吃到十點,我們要一遍遍做。然后就要做衛生,還沒一小時,婆婆就說該做午飯了,衛生打掃不完,婆婆就罵我們偷懶。晚飯更別提了,大小叔子來電話說要吃米飯炒菜,二小叔子留話說要吃火鍋,老頭老太太說要喝粥或面條,小姑說要吃燉菜,小姑父晚上要帶朋友來吃飯。大嫂,你說我們還怎么待下去!動不動就是一通數落,我們也是人啊,這樣的家給多少錢也不愿意待。\"
保姆最后感嘆說:\"大嫂,你是個好人,你還是搬出去自己過吧。你婆婆這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沒有保姆的日子里,我這個大嫂就責無旁貸了。公婆天天催我找保姆,我放下手里的工作,一遍遍跑到保姆市場,保姆待不了多久就又辭職了,我再去找。這樣循環往復,三年時間里,家里換了21個保姆。
每當沒有保姆看家護院的時候,他們就開著我丈夫給他們買的車回到市里的家住(也都是我丈夫給他們買的房)。偌大的庭院只留下我一個人留守,夜幕降臨,整個樓內漆黑寂靜,任何風吹草動都令我膽戰心驚。其實,我也可以回到原來的家里去住,可我不能丟下丈夫不管。他是一定要回別墅里來的,如果我不在,他連大門都進不來,更不用說有誰來照料他的生活。
三年多的大宅門生活,使丈夫看到了親情中那殘酷和丑陋的一面。他的孝心讓父母兄弟姐妹的驕橫磨沒了。終于,他體會到了我的忍辱負重、處處替他考慮的深厚情感,父母和弟妹的自私貪婪開始令他反感了。
其實,丈夫比我心里還苦。在外面他是一呼百應的老板,可回到家,他就要受\"夾板氣\"。我受了委屈自然要沖他撒氣,父母更不會體諒他在外面的壓力和辛苦,三天兩頭把他叫到房間訓斥施壓。丈夫苦不堪言,做夢也想不到辛辛苦苦創建的\"大宅門\"竟會是這副模樣!
為了擺脫這種被動地位,為了讓大宅門里的\"貴族\"們多一些責任感,為了帶動大家的勞動意識,他就帶頭種花種樹。夏天,他獨自在陽光下干得滿頭大汗,皮膚黝黑,像個老農民。冬天,大院里需要燒鍋爐,裝滿卡車的煤晚上十一二點開到家里,正趕上丈夫回家,他連樓都沒上,就和家里一個男伙計頂著凜冽的寒風幫著一起卸煤。寂靜的夜晚,鐵鍬鏟煤的聲音隔老遠都能聽見,可他的弟弟和妹夫都裝著沒聽見,沒有一個人下樓幫著一起干。他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指揮著上千名員工的大企業家,在家里竟然如此窩囊。回到房間,他木然地坐著,像被人用板磚猛拍了一下,面色蒼白。好久,他才長嘆一口氣,把我攬在懷里。以前,我只要一說他家人不好,他就氣急敗壞地批評我自私,容不下他們。但這個冬夜,讓丈夫明白了一切,深受震撼。
終于散了
2002年以來,丈夫因為在鼎盛時期鋪的面太大,投資收不回來,除了酒樓還在勉強維持,其它方面都欠下了巨額債務。公司經營狀況每況愈下,效益迅速下滑。大宅門再也支撐不下去了,開始,他們還不相信,直到發現丈夫把心愛的奔馳車買掉,打的回家的時候,他們才明白好日子已經過去了。沒幾天,大宅門就空空蕩蕩了。他們走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家里少了很多東西,我都懶得去數。樹倒猢猻散,我算真正體會了;世態炎涼,我也親身感受到了。他們究竟和這個家是什么關系呢?我沒有奢望他們能幫什么忙,但起碼的安慰和客套的說辭,他們都懶得施舍了。金錢已經將我們的親情腐蝕得一干二凈。
這些年,我一直在很勤奮地寫作。更多的是為了尋找精神和感情寄托。但沒有想到當有一天丈夫這棵讓我賴以生存的大樹動搖的時候,我的微薄工資和稿酬竟然派上了用場。當然,最重要的還不是金錢,重要的是我又找回了當年的平等和尊嚴,還有一起走過艱苦的相濡以沫。 \"大宅門\"的浮華歲月,使丈夫從殘酷的現實中體會到:家庭幸福沒有錢不行,但光有錢,沒有人與人之間的愛、理解、關懷,即使豪華如皇宮,也是冷冰冰的墳墓。■
(責任編輯/凌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