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對母親來說,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我小時,患病的姥姥很想吃瓜子。當時正值盛夏.沙瓤的大西瓜倒是滿街都是,瓜子可就沒那么好買了。于是,母親就帶著我端了兩個小罐子,到街上的西瓜攤旁,守在吃西瓜的人旁邊,遇到好說話的就端起小罐子說一句“麻煩您把籽兒吐這兒。”遇到不好說話的,沒少挨白眼,甚至還要忍著他們冷言冷語。去得次數多了,瓜攤主人就不愿意我們在那里晃來晃去,攪了生意,常常轟我們走,可母親卻叫我忍,開始我還委屈,覺得丟人.媽媽就問我 “如果有一天我像姥姥那樣了,你會為我這樣做嗎,”我看見媽媽眼圈紅了。從此,我再也沒在媽媽面前鬧情緒,盡管討瓜子的時候,我的臉仍然發燒,可是我知道我沒有做錯事。整個夏天,我們常常厚著臉皮忙活一個晚上,然后各抱半罐瓜子回家。把瓜子好好洗洗,曬曬,姥姥就有了瓜子可吃了。母親可不敢多吃,每天只抓十幾個放在口袋里,吃一個就數數還剩下多少。真是粒粒皆辛苦啊。
父親早逝后,家里的日子總不是那么富裕。小時候,逢年過節家中總要買些花生、瓜子,客人來了也有個抓撓。我自小就不怎么愛吃那些零嘴,沒有什么肉兒,又把手弄得挺臟,所以我家的瓜子.多半是客人來了吃一點,就都剩下了。要是過了年還沒吃完,母親才把那些蔫了的瓜子一個個嗑完,舍不得糟踏。遇到我到街坊家玩,人家給我一兜花生、瓜子,回來母親總是要說我不該拿人家的東西。我心里想,一把瓜子算得了什么,母親也真把這點東西當回事。
姥姥去世后,一個盛夏的傍晚,母親帶我到姥姥住院時那個好心照顧的大夫家感謝。那個阿姨一家人看電視,茶幾上擺滿了一排黑瓜子、白瓜子和葵花子。回家路上,母親自言自語道“什么時候,咱家也能常常買些瓜子啊,”我笑道 “瓜子算什么呀,您想吃,明天咱們就買去,”母親說”我是說,天天都有那么多零食,咱們家什么時候也那么奢侈呀,”我跟她說“等我掙了錢.天天給您買,”母親看看我,笑了。
工作了,掙錢不少.有時也給母親一疊錢,讓她買點稱心的東西。可她苦日子過慣了,總不忍心亂花一分錢,每次都默默地為我存起來。
過年了,單位發的,我們小兩口買的、朋友們送的,兩個陽臺年貨堆得滿滿的。母親偏偏對一筒精致的超市促銷贈送的瓜子愛不釋手,每天看電視都抱著,吃幾個就看看還剩多少,還老說這個小筒真別致,吃完要留下來,將來再裝散瓜子。
看著母親滿臉的喜悅和滿足,才記起當年對母親的承諾。母親需要的其實只是這一點點在她心理范圍內允許的小小的奢侈。只怪我太粗心,多年來都沒有察覺到。就這么一個小小的心愿,媽媽要等上十多年,小小的瓜子濃縮了媽媽艱辛的一生啊,想起在西瓜攤討瓜子的情景,我心里忽然有點發酸。責任編輯/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