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威
如今,打官司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了,可你聽說過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以“在娘胎里受到傷害”和人打官司的“奇事”嗎?遼寧省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日前就審結了這樣一起在國內堪稱原告年齡最小的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說起這件事的起因并不復雜:一孕婦勸架時被人打傷引起早產,可就是這樣一起案件,兩級人民法院審理后卻得出大相徑庭的結論。這又是何故呢?
勸架惹禍:孕婦早產生下多病女嬰
一個新生命的降生一般總會給人帶來喜悅。然而對產婦趙玲來說,女兒小麗的降生,卻給她帶來了一場長達一年之久的官司和難以釋懷的傷痛。小麗是個早產兒,而且生下之后就被查出患有多種疾病,而這一切都是緣于那場不該發生的“爭斗”。
27歲的趙玲是遼寧省海城市西柳服裝市場上的一位個體經營戶。趙玲原是浙江諸暨市人,十多年前,她與父母舉家來到海城市西柳服裝市場經營服裝生意。與他們一同前來的還有不少諸暨的同鄉,現年31歲的蔣永就是其中的一個。在西柳服裝市場,蔣永與趙玲的攤位隔路相望,與趙玲父親的攤位則毗鄰而居。
2002年6月20日8時許,在西柳服裝市場二區,因為攤位擺貨問題,趙玲的父親與隔壁攤位的蔣永發生爭執。趙玲及其女兒小麗在一審訴狀中稱:事發當天,被告蔣永無理將貨箱擺放在過道上,影響了原告的經營,趙玲的父親于是把貨箱推回蔣永應放的位置。雙方為此發生矛盾。二人越吵越兇,最后竟動手打了起來。
一旁的趙玲見狀試圖過去拉架,憤怒中的蔣永不顧趙玲已有7個月身孕,將其狠狠掄到一邊。看到年近六旬的老父親明顯居于下風,趙玲再次過去試圖將二人拉開,結果被氣急敗壞的蔣永再一次掄開,并且還踢了一腳。這一腳正踢中了趙玲的腹部“要害”。身懷六甲的趙玲挺不住了,她頓感腹部疼痛難忍,幸虧在周圍人的攙扶下才沒有跌倒在地。隨后她被眾人送入海城市中心醫院。經診斷:以孕產妊娠34周,頭位、先兆早產被收入住院。
此后醫院雖然采取了一系列保胎措施,但最終胎兒還是沒有保住。2002年7月1日,趙玲在醫院自然分娩下女兒小麗,孩子早產了近2個月。但據“分娩記錄、新生兒產時及產后記錄”記載,孩子“各項評分均為10分(滿分)”。就在趙玲慶幸這個早產的孩子身體無恙的時候,麻煩卻來了,小麗先是因缺血缺氧腦病在海城市中心醫院住了4天院,后又轉到鞍山市婦兒醫院,經診斷為:咽下綜合癥,高膽紅素血癥,又住院4天。
見自己剛出生的孩子遭這么大的罪,趙玲心疼的同時也對蔣永心生不滿,如果不是他把自己打傷,自己就不會進醫院,也不會早產,孩子又哪會遭這么大的罪?于是,趙玲以女兒小麗法定監護人的名義和女兒小麗聯手,一紙訴狀把蔣永告上了法庭。
對薄公堂:“早產兒”向“催生者”討要說法
趙玲和女兒小麗在訴狀中稱:由于蔣永的行為造成胎兒非正常早產,胎兒出生后也因病住院。故要求被告蔣永賠償二原告住院期間的經濟損失7091.6元,并賠償精神損失費20000元。
被告蔣永辯稱:我與原告趙玲攤位隔路相對,與其父攤位相鄰。在與原告父親發生紛爭時,原告根本沒在現場,她是在雙方停止撕打后才到的現場,自己沒有對其傷害。原告早產在住院病歷的記載中,沒有診斷屬于何種原因,更沒有明確為外傷性早產。其胎兒分娩后的疾病與外界損傷更沒有因果關系。原告系正常分娩,所述外傷沒有科學依據和事實依據。因此不同意賠償。
海城市人民法院審理后認為,原告趙玲與被告蔣永發生糾紛后引起原告妊娠住院,海城市中心醫院沒有原告先兆早產系外傷所致的記載,只稱是早產,并且新生兒出生和產后均正常,一切指標良好。原告方提不出充分證據證明二原告的病癥與被告人的行為有直接因果關系。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于2002年11月18日作出一審判決,駁回了原告趙玲母女的訴訟請求。
趙玲不服法院的一審判決,和女兒又向上級人民法院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訴,在請求撤銷一審判決的同時,要求被告蔣永賠償其經濟損失費和精神損失費共計2.7萬余元。
趙玲認為,一審判決對事實認定部分有失偏頗,所做的判決錯誤,顯失公允。她指出:一審法院對關于“分娩記錄新生兒產時及產后記錄,各項評分均為10分(滿分)”這部分的認定有誤。趙玲和其女兒認為:這個病歷在2002年7月1日的評分中共有四項內容:即高危妊娠評分,高危產程評分,頭位分娩評分和新生兒評分。而該病歷只對新生兒評分作了記載,其他三項均為空白,因此說各項評分均為滿分是錯誤的。另外,在新生兒住院病歷上對早產的原因,明確地記載著是由于“外傷”所致。然而一審法院對此卻視而不見。
被告蔣永在法庭上辯稱:趙玲的分娩早產非損傷性外部因素所致。根據醫療常識所知,孕婦早產存在多種因素,不完全屬損傷性外部因素所致。據病歷記載,趙玲在此生育之前即有兩次自行流產。其此次生育的全部住院病歷中也沒有明確診斷屬于何種原因早產,更沒有確定是外傷性早產。
蔣永辯稱:從趙玲的病歷記載看,其入院查體一切正常,經超聲波檢測診斷為晚期妊娠單胎正位。而且生產順利,胎兒正常,一切指標良好。胎兒綜合指標為滿分。趙玲6月20日12時入院,娩生時間為7月1日早2時20分,其間隔10天,這也是分娩生育的正常范圍。而且孕婦產后生理機能恢復良好,無任何異常表現。蔣永認為,趙玲經兩次自流之后又行此次早產完全是自身原因所致。其訴稱是答辯人致傷所致沒有科學依據和事實證據。
蔣永還認為,上訴人小麗住院治療的病癥并不是早產所致,與早產和外傷性沒有關聯。其住院小結中明確記載其入院診斷為:1、咽下綜合癥2、高膽紅素血癥。說明原告小麗住院治療的并不是外傷性早產所致,而是另有與外傷性無關的其它先天性病情,應屬先天性缺鐵疾病。這與正常分娩沒有關系。
蔣永綜上認為,他沒有傷及上訴人,上訴人正常分娩沒有外力因素,其孩子小麗住院是治療自身先天性疾病。其所發生的費用屬婦女分娩中正常所需的費用,與被上訴人沒有任何因果關系。
一波三折:打贏了“娘始賠償”官司
2003年2月26日,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這起比較特殊的“娘胎里的受害者”起訴人身損害賠償案。法庭上,雙方就趙玲早產是否由外傷所致及小麗出生后生病入院是否由早產所致這兩個爭議焦點展開了調查和辯論。
對早產原因趙玲自行舉證:趙玲出示了自己在海城市中心醫院的病歷、B超。證明她被人踹倒后因外傷所致早產。CT顯示嬰兒發育不夠正常,上訴人的預產期應是2002年8月20日。
被上訴人蔣永對此反駁說,這些都是上訴人在醫院的自述。蔣永認為,趙玲當時已完全符合正常生育時間并符合正常的生育情況,并非外傷所致。
雙方又就第二個爭議焦點進行了舉證。作為小麗的法定代理人,趙玲出示了小麗在海城市中心醫院的病歷,證明小麗因缺氧性腦病住院,后又到鞍山市婦兒醫院,診斷為咽下綜合癥,高膽紅素血癥。
而蔣永認為這些并不能證明小麗得病是由早產引起的。
法庭調查結束后,雙方又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趙玲的代理人認為,通過兩次開庭審理,趙玲因遭到蔣永掄打引起先兆早產住進醫院的事實,得到了無可辯駁的證實。被上訴人蔣永對趙玲的先兆早產住院理應承擔相應責任。對于趙玲先兆早產及小麗患病與蔣永對其不法侵害之間的因果關系,趙玲的代理人認為,醫院的門診病歷和新生兒住院病歷中的記載,都清清楚楚地證實,新生兒的早產及生病都是由于上訴人遭受到外傷后所致,這是直接的因果關系。
被上訴人蔣永的代理人認為,上訴人分娩早產并非外傷所致,而且上訴人在此之前曾經有過兩次流產。上訴人在醫院檢查時并沒有記載早產是由于外傷所致。小麗出生后根據分娩記錄,新生兒各項評分均為10分。其代理人認為,被上訴人并沒有傷害上訴人,小麗的病也并非早產所致。
對這起十分罕見的一歲女嬰索賠“娘胎里”的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官十分重視。二審法院審理后認為:公民的人身權利受法律保護,本案趙玲在與蔣永發生糾紛后即入院治療,醫院診斷為“先兆早產”,期間無其它導致早產的原因,應當認定蔣永的的行為是趙玲早產的直接原因。小麗系早產兒,雖出生記錄觀測為正常,但其身體發育與正常嬰兒必然存在差異,因其抵抗力低下導致疾病與早產有著因果關系。法院認為,蔣永應當對二人由此造成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
依據我國《民事訴訟法》及《民法通則》之規定,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3年8月10日對此案作出了終審判決:撤銷海城市人民法院(2002)海民初字第2003號民事判決書;蔣永于判決生效后十日內賠償趙玲醫療費2172.35元、誤工費285元、伙食補助費285元、精神撫慰金2000元合計4742.35元;蔣永于本判決生效十日內賠償趙麗醫療費2295.6元。一、二審受理費共700元由蔣永承擔。至此,這起“奇特”但不復雜的“娘胎官司”劃上句號。但關于此案的爭論卻還在繼續。
一些人認為,原審認定事實正確,應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理由在于:趙玲主張由于蔣永行為造成其早產,經查,趙玲入院后經醫院檢查其無外傷,從病歷記載中不能得出她是由于外傷導致早產的結論。趙玲亦沒有提供其它充分的醫學依據證明自己的主張。因此對她的該項主張不能予以支持。對于小麗主張其由于早產,身體狀況不良導致感染住院治療的問題。經查,小麗出生時的“新生兒產時及產后記錄”記載的評分為10分;“出生醫學記錄”記載出生時健康狀況為良好。因此對小麗的該項主張,也因缺乏證據證明不能予以支持。
而另一些人認為:趙玲的早產無其他原因,按常理應推定胎兒是正常的,而在被蔣永打傷后即入院產生流產癥兆,故應認定二者有因果關系。而小麗是早產兒,早產兒的抵抗力低于正常兒是常識,所以應認定小麗患病與其早產有關,亦應得到賠償。另外,趙玲被打進行保胎,精神上受到傷害,應予以適當精神補償。這看法在二審法院合議時,得到了多數合議庭成員的支持,也因此改判了一審法院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