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神馬

白　濤

1一匹棗色神馬出現(xiàn)在飛雪的漫坡，雪野是它夢的羽翼——

被層層暴風雪滾壓過，冬天的草原正黃金般燦爛。

我揪緊草綠色軍大衣，守候在蒙古包前，等待主人的回歸。舉首加額之際，南邊跑來兩匹快馬!轉眼，主人躍下馬背，說從三十里外父母家回來，去看出生才九天的孩子——我驚詫于這位牧人的妻子，那額眉間滲出的細碎汗珠。她的座騎在使勁吹奏響鼻，哈氣騰騰的鼻孔竟淌著血滴!

“走快了，走快了!”主人說。

這是馬年正月，一對踏雪而歸的駿騎被主人放歸金色草原。

2倏忽間，我憶起十二年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馬年最后的秋天。

也是這莽莽蒼蒼的烏蘭察布草原，深垂著長鬃，我的馬兒不肯吃草。它眼里含混著的莫名的濁淚被我看見——

取來弓弦，向藍天一隅向馬頭高昂的天空，我沙啞著狂歌!

我的馬兒移動了四蹄，走進草原濃重的夜色。

3每一匹真正的駿馬都來自一片廣大的高原。

斯基泰、匈奴、哈拉契丹，這些世界上最早牽住馬首的人，以馬為伴走過萬里瀚海。

蒙古人，蒼狼的天神!

蒙古馬，高原的精靈!

世界上沒有哪一種馬群，像蒙古馬一樣走過無限廣闊的地域。因了遼遠的歷程，蒙古馬生成了奇特的肌腱與骨骼；擴張了發(fā)達的胸腔和鼻翼；歷練了持久的忍耐力——

蒙古人把心愛的馬兒引向高原的丘峰，讓馬兒臨風，讓風扯動馬尾和長鬃，讓長鬃輕撫爛漫白云——

蒙古馬的誕生，是高原歷史最輝煌的紀年!

三河馬、科爾沁馬、烏珠穆沁馬……每一個不同種群的蒙古馬，都以自己驕傲的家鄉(xiāng)命名!

是一片草甸、一條河流、一座山梁構筑的本土；是—角胡天、一朵流云、一群海青指引的遠程。

4架著神馬的雙翼，我回歸夢中遠古的高原。

成吉思汗的白色神駒正踏過烏勒吉、鄂嫩、克魯倫三河之源。

為使戰(zhàn)馬在奔跑中減弱風的轟鳴，馬的雙耳被剪成V型豁口；為使戰(zhàn)馬在飛馳中暢快呼吸，馬的鼻腔被從中間刺穿；為使戰(zhàn)馬易于隱蔽，躁動的牡馬三歲時便成了騸馬……這種對馬的再造，使所有對手都聞風喪膽!這種對馬的創(chuàng)新，使駿馬有如天助，為遠征立下神功!

其實，成吉思汗縱橫亞洲大陸之時，只帶著二十萬驍勇鐵騎。

5追尋神馬，向往生命不息的奔騰。

跟著神馬展開的雙翼，沿著夢痕，我看見北方古老的部族背負高原的重量在奔跑馳騁!

起伏迤邐的高原帶著馬群的嘶嘯，正在托起大草原初升的萬道金光!

三月，神馬的雙翼展開的第一個季節(jié)，草原用金色胞衣裹起呢喃輕語的小馬駒。它的母親用淚水舔嘬它嬌嫩的肩脊。

小馬駒第一眼看見的，是母親身后那被溽血浸染的一輪如火的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