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悅
當人們談論合乎正義的世界秩序和國際體制時,實際上包含著三層不同的境界,第一層的境界是國際和平與安全,第二層的境界是國際自由,第三層的境界是國際民主。和平與安全是任何一種世界秩序(如果談得上是秩序的話)的基本條件。歷史上的帝國之所以能夠存在,主要是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人們對安全的需求;但是,這是一種以喪失尊嚴與平等為代價的安全。冷戰時期在核大國之間也基本保持了一種對峙下的和平安全;但是,這是一種核毀滅恐懼下暫時的和平,一種瘋狂軍備競賽下永遠沒有安全感的安全。世界新秩序下的和平,是一種正義的和平,有尊嚴而無恐懼;是一種普遍的和平,既沒有核戰爭,也沒有局部戰爭,既有大國間的和平,也有小國間的和平,既有國際和平,也有國內和平;是一種永久的和平,而不是兩次戰爭間歇期的暫時平靜;是一種低成本的和平,各國可以把軍隊與裝備裁減到最低程度,最后只需保留一支國際警察部隊。
和平可以在閉關自守、老死不相往來的情況下實現,也可以在互通有無、自由交往的情況下實現,后者顯然是世界秩序的更高層次。美國建國后外交政策的一個核心目標就是保障公海航行自由權。威爾遜“十四點計劃”的第二點是:“各國領海以外的海洋上應有絕對的航行自由,在和平時及戰時均然,只有為執行國際公約而采取國際行動時才可以封海洋的一部分或全部”。《大西洋憲章》第七條則是:“這樣的和平將使所有人能夠在公海上不受阻礙地自由地航行”。世界新秩序所要求的國際自由將是更加廣泛的自由,不僅包括航海自由,而且包括貿易自由、資本流動自由、人員來往自由、信息傳播自由,最后則是國際遷徙自由。這種自由應當對于大國小國、強國弱國都是公平的自由,互惠的自由。
國際民主可以說是世界秩序的最高境界。克林頓總統在闡釋美國的外交目標時說:“在新的危險與機會交替的時代里,我們最大的目標必須是擴大、強化全世界以市場為基礎的民主社會。冷戰期間,我們尋求遏制威脅,以保存自由體制。現在,我們尋求擴大生存在自由體制下的國家圈,因為我們的夢想是,有朝一日,世界上每個人的意見與精力,都得以在繁盛的民主世界中充分表達,人人合作,和平生活。”
這里既提到全球“民主社會”,又提到“民主世界”。中共“十六大”政治報告中也提到“促進國際關系民主化”。可見國際民主已經成為世人公認的目標。這是近十年來才出現的一種新現象,在19世紀末的帝國主義時代不可能有這種要求,在兩個陣營對壘的冷戰時代也不可能有這種要求。而必須先有對于世界新秩序的愿望和追求,才會出現實現共同意愿的歷史契機。
從某種意義上說,民主在當今世界已經成為一種陳詞濫調。二戰以后,在世界歷史上第一次沒有任何理論是作為反民主的理論提出。對反民主的行為或態度的指責經常是針對別人,實干的政治家和政治理論家都一致地強調他們所捍衛的制度和鼓吹的理論的民主性質。喬·薩托利說:“如果人人自稱民主派,民主越是成為一個無所不包的概念,我們就越有可能因為眾說紛紜而徹底陷入概念混亂之中。”
因此,首先必須劃清真正的民主與假冒偽劣民主的界限。國際民主與國內民主一樣,是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和制度體系,它不僅包括多數決定,而且包括憲政、法治、自由、平等……
一些國際組織和政治學家現在通常把民主化國家分為民主國家和半民主國家兩類。有意思的是,實行本來意義上的民主即選舉民主和多數統治的國家反而被認為是半民主國家;對多數統治作出某些限制或者說在民主一詞前面加上限定詞的“憲政民主”和“自由民主”國家,才被認為是真正合格的民主國家。
同樣,在國際政治中,某些違背自由民主價值觀的多數表決案例只能說是“半民主”乃至“假民主”,比如說選舉利比亞擔任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主席。利比亞由于洛克比空難事件還在遭受聯合國的制裁,而卡扎菲政權靠著近四年來用40億美元在非洲國家中買票,以及出資包下2002年7月在都爾班舉行的非洲國家外長會議的組織費和代表們的交通費,就成了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輪值主席國的唯一非洲候選人,進而憑借主席國地區輪換的慣例,在2003年堂而皇之地當選為人權委員會主席。這是聯合國正在成為種種“民主”鬧劇上演舞臺的一個最新案例。
國際范圍內的憲政首先應當體現為對聯合國憲章、聯合國人權宣言以及有關人權公約的普遍尊重以及不折不扣的執行。不尊重本國公民的政權沒有資格成為國際大家庭中的合格成員,更沒有資格談什么國際民主化。基本人權與公民自由既是實行國內民主的基礎,也是實行全球民主的前提。全球民主的主體是世界公民而不是各國政府。設想一下,如果把聯合國的權力歸屬于握有多數票的小國政府,而這些政府的掌權者又是一些不得民心的軍事獨裁者,那將是一種什么情景,民主國家的人民當然不會接受這樣的“全球民主”,這里面既不存在雙重標準,也不存在“民主的悖論”。康德早在200多年前就已道破民主與世界和平之間的內在聯系。只有當世界上的每個國家都是自由民主國家,至少主要的大國都實現了民主化,才談得上建立全球民主、永久和平、普遍安全乃至世界政府。
國際范圍內的法治不僅要求進一步完善現有的國際法體系,要求建立公正的國際司法機構,而且要有有效的國際執法機制。由于現行安理會表決機制嚴重妨礙了“集體制裁”的實施,現在的世界格局從總體上說還遠沒有實現國際法治,而是處于國際無政府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