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2000年第一期刊發了農場女工陸景云的《下崗日記》,這次,我們又選發她的《上崗日記》,讀者可參照閱讀——編者按)
1999年12月10日陰
今天,我是第二次去金龍制藥廠,去找飯吃、找工干,下崗半年過去了,仍不見場里分土地給我們這些下崗工人,若要等到場里分土地真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好在鄰居有人在制藥廠干,她說金龍明年擴大生產線,準備招工,快去報名,十號(日)面試,我上個月已報名,等這個月十號(日)去面試,我騎著摩托車提前到制藥廠,只見制藥廠已人山人海,凈是些十八九歲的剛走出校門的學生,總共才招三十多人,竟有一百多人報名,寒冷的風呼嘯不停,我的心已冷半截,必(畢)竟三十七歲了,哪是這邦(幫)小青年的對手,如果不是托關系找熟人,我根本就無法擠入藥廠大門。第一批名單張榜公布沒有我,我心里忐忑不安,只好等第二批。第二批有是有了,要等到2000年二月二十日才報到上班,也就是說要等到過年后才能上班,還有三個月的慢(漫)長等待!上個月我拿復印的身份證及相片報名時,這是我第一次來金龍制藥廠,這天陽光燦爛、天氣晴好,我騎著摩托車滿懷希望地向前奔去,腦子里總想著徐志摩的“康橋”,路上遇見熟人問去哪,我說去金龍找飯吃,他(她)們不相信我也下崗,說金龍藥廠上班時間長,對工人要求荷(苛)刻,你承受得了嗎?我說先干干看,受不了再滾蛋,兒子明年考高中無論是考上考不上,都需要一大筆開銷,為了兒子什么苦我都能咽下。金龍制藥廠干部工資一二千元,工人工資七八百元,比東紅農場場長書記那五六百元月薪還多,那真是全廠職工不分晝夜干出來的經濟效益。藥品暢銷時,廠里職工上班不分晝夜,一天上十七八個小時的班是常班,并無節假日,工作時間不限制,到了產品滯銷時,職工就放假休息半個月或一個月,是以藥品銷售量來制定工作量,所以干這種超負荷的工作是常人難以承受的,不過月薪七八百元,比場長書記的月薪還高,就沖這點也值得我干。我身強力壯,我想我是能承受的,金龍呀金龍,在我下崗時接收了我,我滿懷感激加倍珍惜這份工作,兢兢業業干好這一行,為了生活更美好、為了錢而拼命干吧!剛下崗那陣子,我從報上看到招工啟示,盲目跑去海口交100元押金給職業介紹所,半年過去了仍不見工作單位,可見這些職業介紹所都是騙人的,欺騙下崗工人的錢,這錢賺得容易花得心安理得嗎?
2000年1月1日霧陰轉晴
今天慕名到老同學家做客,從東紅中學畢業走出社會,轉眼間已有二十年,彈子(指)一揮間,老同學宜女士如今已成腰纏萬貫的個體戶老板,經營兩個鋪面,賣西藥、音像影碟、桑塔納轎車出租,還雇三個小姐,一個小保姆,電話兩部、手機一部……宜女士讀中學時并不聰明,七九年高中畢業也是大專中專都沒考上,走出校門割兩年膠就嫁了汕頭部隊海南籍軍人,這位軍人在中越邊境激戰中立過功,榮升連長,轉業后分到市保險公司當主任,宜也隨夫進公司當會計出納,夫妻倆在公司積攢一筆資金后就雙雙辭職下海經商,在元享商街蓋兩間鋪面三層樓,一樓做生意、二樓雇傭工睡、三樓才是主人客廳、起居室。宜今年剛滿四十,去年喜生一千金。兒子今年十七歲了,讀市重點中學尖子班,小女嬰剛出世就沒奶吃,中年養子真辛苦,全靠人工喂養。我剛去到時只見她懷里抱著女嬰,嘴里不停地叫小保姆干這拿那。小保姆很乖,主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這就是錢的神威了!宜女士體態微胖,皮膚白凈,圓臉長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小女嬰長得很可愛,見人就笑,保姆小姐都愛抱。來了一個上午,仍不見她丈夫蹤影,問她兒子才得知她家在銀海街又買一塊地皮正蓋樓,他爸在督促施工,說是買地皮二十多萬,蓋好樓要五十多萬,哇,聽得我直眨眼,她兒子如吃家常便飯般說,蓋樓對他家而言簡直輕而易舉,九牛一毛般,五十多萬對農場職工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我在農場干了半輩子哪見過五十萬!到吃午飯時才看見她丈夫騎著上萬元的摩托車回來,是個中等個兒,體態發胖,衣著樸素的中年人,一看就知是個忠厚老實之人,再有錢也不會在外養小老婆之類的男人,對夫人絕對忠誠。是一對恩愛夫妻!我說我們這屆同學當老板娘的沒幾個,看來你是數一數二的,不知你夫妻倆可會玩麻將,買彩票?她說都不會玩麻將,也沒時間玩,彩票也不曾買,別看我表面風光,現在市場不景氣,生意很難做了,我這一家七八口人吃飯,小女沒奶吃要買奶粉,每月花去一千元,我還得支付二個小姐一個保姆的工資,每月開銷可大呢。老同學向我哭窮,人啊真是欲壑難平,而我下崗了都沒意思說窮,商人跟“書呆子”真是天壤之別。老同學還說前段時間吳女士找她介紹公司找工作,我們這屆就吳女士學歷高,有華南財經學院畢業文憑,因生第二胎就停薪留職搞承包,不在農場財務科上班,宜說明知吳有會計師牌照,可惜過了三十五歲,人家公司都招聘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滿街都是,誰會希(稀)罕三十七歲的會計師呢?我說這年頭找工作真不易,能像你這樣當老板是最幸運的,我得向你學做生意才好。她說現在經濟蕭條,做生意賠多賺少,很多剛開張的鋪面維持不了半年就關門了,只有老字號或起步較早的才能站住腳跟穩賺不賠,市場不景氣……唉,看來老同學當了老板娘也邦(幫)不了下崗同學的忙了,吃完飯還是趕緊滾蛋吧!
2月25日陰
今天金龍制藥廠新招的工人正式上班,下崗半年來又重新上崗,我心里格外高興,情緒激奮,好奇;這種好奇使我想見識一下民營企業的金龍藥業公司,割過十年膠,當過十年機關后勤工,這回又去制藥廠上班,這一干也許要干十年八年或一年半載也不定,我這輩子就這么過完了。金龍制藥廠上班時間很長,要求嚴格,每天早晨到工廠都要集中訓示,學部隊式的晨集,遲到就罰款,早退外出不請假也罰款,兩班制上班,也就是白班夜班,白天班上13個小時,夜班上11個小時,如分三班八小時制就好了,這種長時間的工作量在瓊海市、海南以至全國都是罕見的。為了賺錢,民營企業只搞兩班制,如果是國營企業,一定搞三班制了。適者生存,上班的頭一天,就有人不辭而別,炒金龍魷魚。我會不會炒金龍的魷魚,很難說,金龍對我極富挑戰性,金龍制藥女工較多,這些姐妹個個都是好樣的,吃苦耐勞,能承受超負荷的工作量,令我敬佩!
2月26日陰天小雨
今天工段長安排我們五個新工人撬瓶蓋,第一次撬瓶蓋,很好玩,只是太臟太臭了,什么藥味都摻雜在一起,什么病人用過的藥瓶都經過我們的雙手來撬鋁蓋,不知會不會染上傳染病。我對撬鋁蓋談虎色變,因鄰居有對年輕夫婦曾在金龍制藥廠上班,一年一度的體格檢查,發現男的染上乙肝,不能留用守鍋爐崗位,只好撬瓶蓋。他說在撬瓶蓋的這段日子里,老患感冒,后來不干感冒病也自己痊愈,這就說明撬瓶蓋易染傳染病菌。我最不愿干撬瓶蓋這行,撬了一天瓶蓋,右手已打泡,這水泡一破,被藥瓶里的剩藥水一蜇,痛得要命,真想辭職不干了!
2月27日陰雨
工段長說我們新工人昨天撬的瓶子缺口很多,叫我們幾個新工人今天小心瓶口,一般撬瓶蓋都兩人一組,一個撬,一個拔膠塞,跟我一組的黃來英說越小心瓶口,越發現有缺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們都仔細注意每個瓶口,突然發現有缺口的藥瓶都來自××制藥廠,而金龍制藥廠的瓶子一個也沒缺口,因為金龍制藥廠凡有缺口的瓶子一律不用,所以沒一個有缺口瓶子,而××制藥的瓶子有缺口也用,××制藥的瓶子百分之五十都有缺口,能用則用,這說明××制藥成本一定低于金龍。不知金龍的管理人員意識到這點嗎,反正我這個新工人撬兩天鋁蓋卻發現這個秘密!撬了兩天瓶蓋,我雙手打起水泡,真不想干了,好在第三天又安排我們在車間洗瓶。
3月1日陰天小雨
自從來金龍上班,這天就這么陰沉沉的,還夾帶毛毛小雨,老天爺也跟我作對,我騎摩托車還是個新手,再加上去制藥廠的小路曲折不平,雨天路面泥濘打滑,騎摩托車上班總提心吊膽,怕車打滑摔跤,加上金龍藥廠上班時間嚴明,遲到罰款,洗瓶不干凈罰款,上班時間不許講話,動不動就罰款。這種民營企業就是厲害,以罰制人,誰想吃金龍的飯,就得順金龍的管,比舊社會資本家的工廠還苛刻。一天工作十三個小時,還動不動就罰,舊社會資本家的工廠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反正我沒經歷過舊社會,我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根本不知地主資本家是怎么一回事,現在總算見識體驗到了!
3月12日陰雨
今天早上集訓,車間主任說洗瓶車間洗瓶不干凈,罰款,兩個工段長每人各罰60元、40元,老工人每人罰款20元,上機人員每人罰5元,負責搬瓶的每人各罰20元,洗瓶車間原先說新工人沒定額,屬試用人階段,每天十元工資,工人們把每個瓶子都洗得很干凈光亮,慢慢洗,這樣的速度又無法完成任務。后來規定新工人也要每小時洗五筐,完不成任務也要受罰,所以導致今天的罰款,工段長受罰寫檢查書、決心書。工段長又把氣出在工人身上,受罰的老工人也載天怨道(怨聲載道),埋怨新工人洗瓶不干凈,連累她們受罰,新工人埋怨誰呢?
3月16日晴間多云
今天早上,燒烤爐的老師傅發現烤爐的輸送鏈夾著一個鐵筐,他跟兩個青年小伙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鐵筐拉撬出來,也不知是什么人干,老工人說一定是新工人干的,因這個鐵筐很好,洗瓶子用來坐方方正正,比那些摔得彎曲的鐵筐好坐,新工人則無話可說,洗瓶車間真倒霉,才罰款不到一個星期,又出現輸送鏈夾鐵筐事件,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晚上兩個工段長又把我們集中起來,叫放鐵筐者自覺承認,別連累全體車間工人,如這個放鐵筐者不承認的話,全車間57人又要遭受罰款的厄運啦!
3月18日晴
今天是周考葉家“軍坡”(一個民間節日),她昨晚已回家通知父母準備兩桌人的酒席,因洗瓶間白天除6人烤爐外,要全部去完正好兩桌人。兒子老早就要摩托車把我送去制藥廠,叫我在廠里開飯,今天星期六他要去同學家“軍坡”。海南的最熱鬧節日莫過于“軍坡”,親朋老友或不認識的大家歡聚一堂干杯,來人有買飲料水果點心的,也有什么東西都不買的。海南農村花錢最多的節日也是軍坡節,有的家庭起馬(碼)要排擺十幾桌酒菜,相當于辦結婚喜酒一般。周考葉家在大路鎮附近,班上去的人每人都出五元錢湊起來買飲料水果。今天我牙痛不能去,想請假回家又沒車,摩托車被兒子騎去吃軍坡了,只好在廠里開飯。說來也是的,待到吃飯時我的牙痛又好了,牙痛不是病,一痛真要命,牙痛害得我漏了一頓軍坡。我跟周考葉同一個小組,考葉在制藥廠干了一年多,才十八九歲,算是老工人了。她帶我和來英,兩個三十多歲的新工人,每次上烤爐,總是她提醒放硫磺,每十五分鐘放一次硫磺,說以前有個上烤爐的,因忘放硫磺而遭受罰款,后來這三個人也不干了。考葉手腳勤快利索,我們兩個阿姨手腳都不如她,她說制藥廠工不苦,只是時間長,愛罰款,阿姨你覺得苦嗎?我說是比種胡椒輕松,只是干不習慣覺得干起來很苦。她安慰我說以后慢慢會習慣也就不覺得苦了!我心里很感激這位小妹妹。很可惜沒去這位小妹妹家“軍坡”,見識她父母。
3月23日晴間多云
今天早上集訓,車間主任拿三瓶發霉長菌的藥水給我們看,說這就是我們生產的藥品,產品質量把關不嚴,金龍藥業怎么面向市場,以后哪家醫院還敢買我們的藥品,同志們,應注意啊,產品質量不提高,我們就無法立足市場,無法生存,懂嗎?如果這些藥品銷不出去,分給大家拿回家去好了,你們自己想想清楚,說到這主任才轉口氣。今天公布這個月授獎人員名單,配料組集體獎200元,由于她們投料準確沒造成浪費應受嘉獎,鍋爐組集體獎200元,還有燈檢的熊鳳仙獎50元,由于她工作高度負責任才使我們這瓶貼有透明膠布的藥沒流向市場,破壞聲譽,挽回金龍的聲譽。還有曉玲獎30元,分意獎10元等等,這是我來金龍制藥廠上班將近一個月,第一次聽到公布的獎勵人員,以往每次集訓,都是公布受罰人員,罰多于獎罰得人心慌慌,都不想干了,炒金龍的魷魚。每當我晨集訓話,聽到受罰人員名單時,我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受罰,我一定辭職不干,炒金龍的魷魚,炒資本家的魷魚!
4月6日
早上上班全車間都搞清潔衛生,完后全廠職工每人發兩箱八寶粥,算是現任經理張總慰問職工辛勤勞動的慰問品。
4月8日
開全廠職工大會,金龍藥業公司領導改組,張大慶總經理任期已滿,不再擔任金龍老總,大會之前全廠職工起立,唱“金龍之歌”,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不亞于人民大會堂開大會全體起立,唱國歌,這一切使我耳目一新,很感動!我在東紅機關工作過十年,開過無數次全場大會,每次職代會都是放國歌國際歌,怎么就沒“東紅之歌”在大會上唱呢?而金龍藥業卻有,不知“金龍之歌”的作者是誰,金龍之歌的內容是什么,這一切對我這個新工人來說都是這么新奇、美好!
4月19日
今天下午兩點半集中開全廠員工大會,聽新上任的馮總經理訓話,我因昨夜上夜班,差點睡過頭,趕到廠里已遲到,按軍訓我該說聲報告,可我沒敢驚動整個會場,因大會已開始,車間主任伍尚雄正介紹車間班組骨干給馮總認識,我不好意思打斷,所以靜悄悄地坐在會場尾聽。這些班組骨干大部分我都叫不上名來,同是一個農場,所居地域不同,所以面熟名不熟。為了生活所需,大家都走進金龍打工,一天工作十小時以上,沒有雙休日,夠辛苦的,我們這批新招的工人到廠干不到一個月就走了五人,到目前為止還有人想走,也有人想來,里面的人想沖出去,外面的人想沖進來。就這樣金龍藥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日益茁壯成長,自1990年成立以來靠幾十萬元的代(貸)款起家,風雨十年也打下堅實的基礎。
5月3日
“五一”國際勞動節,金龍放假二天,三號上班,今天洗瓶車間也學下面生產車間,搞“三八”制,樂得我心里開了花,照此搞下去,每月又能領到五百多元工資,何樂而不為!誰知才搞了兩天,又要恢復原來的兩班十小時制,也就是晝夜兩班,說什么八小時三班制工效低,見鬼,碰上領導無方的工段真倒霉。這兩個工段長真難纏,一個談笑風聲,輕松愉快,一個沉默不語,郁郁寡歡。特別是我們的工段長戴著一幅(副)眼鏡監工,難見其笑,工人們洗瓶講話被他聽見也挨訓,搞得整個車間沉悶、壓抑,女工友們都說寧可在那個班,也不愿在這個班,受孔老夫子哲學思想的影響。我總覺得我們的工段長不是長壽之人。一班工段長為正段長,我們二班工段長為付(副)段長,兩個班互相競爭,看誰洗的瓶多,干凈,有時水火不容,正工段長老愛找付(副)工段長的差錯,記得那次返工,我們上的是夜班,返工翻包,全部重新檢查已打包好的干凈瓶子,自打來金龍上夜班以來我是這夜最難熬的,兩眼皮直打架,且不說返工不給工錢——白干。那一班工人得意洋洋,幸災樂窩(禍)的樣子是夠我氣的,還譏笑我們工段長笨,留尾巴給車間主任抓,他們工段長精明能干,他們很幸運有個精明能干的工段長,確實也是我們這個班老受氣,挨罰!倒霉透了!
5月7日
今天洗瓶車間把廠里獎勵的六百元拿來搞會餐,還請來三個車間主任,酒宴上個個都向主任敬酒,想把伍主任灌醉,誰知主任沒喝醉卻把我們的工人給灌醉了。伍主任長得人高馬大,酒量也大,而那個戴眼鏡的生產車間主任長得矮小,三十好幾的人未娶媳婦。小個主任弟媳與我們坐一桌,小個主任來我們這桌敬酒時掏肺腑之言:我弟媳來金龍打工同你們一樣撬鋁蓋洗瓶,生產車間有那么多的好崗位我都沒利用職權替他倆安插好崗位,大家有目共睹。我們忙點頭稱道,主任大公無私,光明磊落,不失為我們的好主任。弟媳向大哥敬酒時則說我工作上沒什么要求,只希望大哥快快娶個大嫂回來,早日成家。沒等弟媳說完我便接過話,咱們的主任眼光太過高了吧,金龍姑娘那么多,卻找不著媳婦,別高不成,低不就。小個主任說也沒什么高低之談,只是目前意中人沒出現而已……整個晚餐都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大個主任看菜桌酒菜不夠,又叫人趕去買烤鴨啤酒,這部分支出由車間辦開支,讓大伙兒喝個痛快,還直夸我們林工段長做得好,很有意義!
6月29日
每月的今天是金龍工人最亢奮的一天,是發銀之日。這個月下面生產車間的工人都領到一千多元,而我們洗瓶車間的也領八九百元,也有三個領到一千多元。金龍人辛勤勞作一個月索取的報酬也不低,是東紅機關工資的三倍四倍,來金龍掏金的工人也真能掏到金子,含金量挺高的。
7月3日
金龍全體車間工人到海邊游泳,上午乘四部中巴去瓊海市,下午集中出發,到長坡鎮的馮家灣游泳,金龍人會賺錢也會花錢享受。我打小就會游泳,因我們山區有條河,而我們八隊還有個水庫,孩兒時代我們常常從水庫壩上往水里跳,那姿式不亞于跳水運動員,個個都能當游泳健將。而如今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徐娘半老的我還會跳水游泳嗎?1989年1990年也曾去過大東海、亞龍灣,每次都是冬天去而不敢下海,只能望洋興嘆,而今沖著大海而來,我一定要大展身手。下午四點驅車直達馮家灣,一下車人們都坐在堤岸上的椰樹下乘涼,這兒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帶海岸線平坦寬長,長長的堤岸上長著幾行高大挺拔的椰樹,每當海風吹拂,椰羽剪剪,海風習習,坐在椰樹底下看海或打牌玩麻將,都將是美好的享受。我坐在堤岸上看海,看遠方的海,海天連成一片,碧藍湛藍,陣陣海風迎面拂來,令人心曠神怡,神清氣爽;馮家灣就像心胸寬廣的母親,接納四方游子。五點整,我們才準下海,工段長登記下海人數,我第一個下海,也是第一次下海,心情格外興奮,海浪排排涌來,撫吻拍打我全身心,好舒服喲,好舒坦;我勇往直前,闖在最前頭,女友叫我止步我還在往前走,差不多沒頂時我展身游泳,無奈笨重的身軀不聽使喚。游不了了嗎,我掙扎在海里,海浪迎面鋪(撲)打過來,我喝了幾口水,咸咸的,澀澀的。第一次游泳失敗了,我不甘心,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無數次,打開記憶的閥門,尋找童年的影子,我終于成功了!同班女工我游得最遠,我真想游到海的那邊——去看看。
7月10日
今天洗瓶車間兩個工段長爭吵,差點打起來,因權力之爭差點斗毆,個個都有野心。夜班新工段長增派三個女工上夜班,夜班林工段長不同意,由此引發爭執,互不相讓,吵聲響遍整個車間,你指我推的,林工段長說我是正工段長,你這個副工段包括六十多個工人都得聽我指揮調動,哪有你亂增派人上夜班的到(道)理。副段長說我上夜班有安排夜班工人的權力,你不能一手遮天……我趕忙把林工段長拉開,叫他趕緊回家,如果打起來影響更不好,林工段長氣急敗壞地回家了。林段長說你們三個上夜班不記工,明天轉夜班,孔段長說上夜班我記你們工,不用怕,害得這三個姑娘真不知該何去何從。
7月11日
今早接班,林段長滿臉烏云。孔段長原在滅菌室幾個相好的毛頭小伙子也上洗瓶間,指著林段長的鼻子警告他小心點,別太囂張欠揍。林段長憋了著一肚子氣去找主任告狀,車間主任傍晚七點召集全車間工人開大會,先由兩個洗瓶車間工段長站出當眾解釋昨晚事情發生的過程,兩個工段長都當眾解釋并做自我批評,然后又把滅菌室幾個青年崽點名叫上主席臺,當眾做檢討,勒令五人停工處罰,聽候處理。
7月18日
今天主任跟我班孔段長交待,叫我去包裝班上班,我當時真高興,能下去車間包裝班包裝,意味著我不再洗瓶,不再跟咸水打交道,不再擔心會生風濕關節炎癥,不再擔心烤爐生痱子,不再擔心熏烤硫磺損肺腑,不再擔心玻璃割手扎腳……來洗瓶車間干了三個多月,雙手洗瓶洗得發麻,屁股坐出厚繭來,很想寫寫洗瓶車間所發生的一切,記錄她們的喜、怒、哀、樂,構思《透明的玻璃瓶》,無奈雙手麻木,不能抓筆,兒子還指望我邦(幫)他洗衣服,我說媽的手洗瓶都快變殘廢了,別指望媽邦(幫)你洗衣服,能下到車間包裝班,算我幸運。
7月24日
來包裝班我只是放瓶,粘紙箱,由于沒學過燈檢故不能做燈檢。這兒放瓶真辛苦,瓶瓶藥水都放出鋁鐵筐里,一個人根本無法搬動一鋁筐,放瓶快不得也慢不得,還要求瓶瓶藥水放在輸送帶上都別動,輸送帶一轉動,藥水鮮有不晃動的,瓶瓶藥水都得彎腰提拿放,比插秧割水稻還辛苦,好在這兒有我兩個同學,她們老安慰我慢慢會習慣。我是新來的,一切活兒都干得比她們慢、吃力,包裝班放瓶這碗飯真不好吃,如果干一個月不能適應這類工種,我會自動辭工。包裝班這堆老媽子真難纏,個個滿嘴臟話下流話,有的不堪入耳,太沒教養沒文化了!
7月26日
今天丈夫家來一邦(幫)人馬掏蜂窩,我家胡椒地有兩個劇毒蜂窩,大如足球、小如鐵餅;據說這類蜂活抓浸酒能治炎癥,諸如鼻炎關節炎風濕痛等。有人出價三百元一個蜂窩,我丈夫不賣。去年那個蜂窩被我用竹桿搗了真可惜,因那時還沒聽說此類蜂能治炎癥,今年卻有人教我們怎么智取活毒蜂。妹夫帶來抓蜂能手,不用半小時兩個蜂窩都給端下,活蜂全部用來浸酒;自然有人肯出三百元買一個蜂窩,這兩窩蜂酒大約該值三千元一壺吧?并且上藥材鋪不一定有得買,我家蜂酒能成希(稀)世珍品貴重藥酒了。毒蜂全部用來浸酒后,蜂窩殼全部給大哥小兒拿回家給他姐吃。大哥家這位海南醫學院畢業的千金閑呆在家,工作單位她自己聯系好了,因沒錢至今沒去報到,省級醫院張口要四萬元人民幣,市級醫院張口要二萬元人民幣,去哪籌集這些錢。當初讀大學為了報名學費已興師動眾東挪西借的,好不容易供完她大學畢業,如今畢業找工作單位還得花錢,而且還要更多的錢,不如當初沒考上不讀大學還好,讀了沒工作單位不能施展才華,倒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錢真害死人,我只能感嘆此女生不逢時,若趕上毛澤東時代讀大學根本不用花錢,畢業更不愁工作單位。
7月27日
我原先在洗瓶班也是兩個班,我總落在副班長手下打工;原先的副班長廖哥老受正班長林的擠壓,廖哥忍了一肚子氣,馮總上任后廖哥得以轉干,到質檢科做化驗員,干部待遇,月薪五六百元。這回廖哥在林正工段長面前可以揚眉吐氣、蹄(趾)高氣昂(揚)啦。廖走后我班來了孔副段長,孔段長原先什么都順從忍讓,由林段長全盤指揮,我班工人看不貫老背地說林有野心,孔像廖一樣忍氣吞聲的過日子,是火山總有爆發的一天。經過上次大吵大鬧之后,我班的日子好過了點,可惜我又被調到車間包裝班,包裝班也有兩個班,一問又說這個班的班長是副班長,我怎么跟班也跟著副班長,在我看來,副班一定受正班的氣,就像我洗瓶班一樣,我的運氣就是差,在機關工作十年不能提干轉干,下崗卻有份;苦命人,倒霉透頂!
7月28日
今天早上三點到廠,說是機器壞了沒生產藥品沒藥包裝,又趕回家睡。我當時真高興,高興之下竟忘了問機器什么時候能修好,什么時候能上班,就匆匆趕回家睡大覺,天亮摘胡椒。今年因胡椒減產,我迫不得已才到制藥廠打工,在制藥廠上班不能請假,請一天假工資就少30元一天。而我包裝班的三點鐘班沒上成又改時間為下午一點上到六點,補今早三點那班,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今早一到上班,每個工友見面都問昨天下午怎么不來上班,記曠工半天罰款25元,如果是一天就得罰50元。我說我不知道。車間女主任問我怎么不來上班我也是說不知道,女主任直怪班長沒交待清楚。班長發火說全班人都知道怎么獨你不知道,長嘴巴不會問一聲,不想干就拉倒,我班不缺人。我忙解釋怪自己沒問清楚就往回跑,誰都不能怪怪自己沒問,受罰款也心甘情愿,別怪班長沒交待什么的。女主任走后我內心實在不安,輪到我去滅菌室放瓶時看見女主任路過,忙向她招手,解釋說別怪罪我們班長,一切責任在于我自己沒問,她說怕班長整你嗎?我說實在是我的錯,全班人都知道怎么唯獨我不知呢?班長沒責任,你別責問她,記我曠工我接受就是啦。主任說曠工罰款鐵的紀律任何人都破壞不得。我說是的,你這個主任別責怪我們班長就是啦,一切責任在于我自己沒問清楚就往家跑。主任說這個月包裝班有五人曠工,有兩個遲到半小時還跑來上班也算曠工,她倆比你更虧,你沒來半天算半天曠工。我說月薪八九百元扣25元算什么,九牛一毛而已,若在機關月薪一二百元扣25元就夠受的,25元直當我玩輸了一場麻將,區區小事,主任別找我們班長的麻煩就對了。待女主任走后,我在想“沉默就是金”這句話,我這回沉默換來的卻是無知遭受罰款,沉默不是金,應改為忍耐就是金,沉默就是金相對禍從口出有一定的哲理,像我今天這種境遇就虧在沉默無語上,忍耐就是金才是千真萬確的真理!
8月2日
今天上午上班時,碰到“諾美沙星”藥品出庫,車間大個主任來告知,發往茂名醫院有瓶藥水有根毛刷,人家退貨回來,燈檢這關沒檢查好,你們說該怎么辦,該罰款多少你們討論一下,寫份檢討書來。主任走后,包裝班頓時沉悶,沒人說話,大伙兒都想這個月起馬(碼)要罰款百元以上,工資一定比上個月少很多,往日那種“什么鳥兒不會飛?”“褲襠下面的鳥兒不會飛”相聲般的笑話消失了,歡聲笑語的氣氛沒了,大伙兒緊蹦(繃)著臉手不停地貼、裝、檢,誰都沒心情說話,心里光想這瓶有毛刷的藥水怎么會成漏網之魚禍害全班,是誰燈檢這么不負責任?今天又碰上轉班,夜班也是我們上,晚上小個主任也來警告,你們包裝班要注意了,今天發到新疆的藥品打回來十箱,十箱“諾美沙星”沒有標簽,你們是怎么包裝的?不可能吧,班長及工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箱也就是六百瓶沒貼標簽,我們這些包裝工人夜夜不停地干,最多有一二箱里一二瓶遺漏標簽還可以說得過去,怎么會有整整十箱呢?會不會有人做手腳想陷害我們或是破壞金龍聲譽呢?小個主任走后,我們這班工友的心情更沉重了,真是禍不單行,老議論這件事,金龍藥業公司年底要取得國家衛生部驗證,檢查合格才給予合格證辦廠,不合格就地取締、關門停產。所以廠區日夜不停地蓋樓房,這些大陸民工夜夜不停施工,二個月交出一幢廠樓,洗瓶車間八月中旬后放長假,應付衛生部驗證,衛生部新出公告不準回收用舊瓶裝藥水,這一規定導致洗瓶車間全班人馬全部面臨失業,再度下崗,多么殘酷的現實生活。我有幸在這段時間調到包裝班,在班里干最苦最累的放瓶給人燈檢,彎腰提拿藥瓶,一天不知彎多少次腰,那整鋁筐的藥瓶一個人根本無法搬動,甚至想移動一下都困難,每放完一批藥需二小時以上,累得我腰酸背痛,洗瓶車間的工友都羨慕我,我真成了啞巴吃黃連,如果堅持不住我就要炒金龍的魷魚不干了。包裝班這碗飯并不好吃,挨罰款要百元以上,不似洗瓶車間,抽查到洗不干凈的臟瓶才罰款五元十元二十元。班長最多也不過五十元。
8月4日
洗瓶車間舊瓶已全部洗完,烤瓶最多烤到五號也完,洗瓶車間就快放長假了,也就是說這幫人就快失業了。廠里食堂今天殺兩頭豬,每個工人分二斤豬肉,因部分工人就快告別藥廠各奔東西,等國家衛生部驗證金龍后舊瓶能悄悄使用嗎?這很難說,光用新瓶成本高,生產出藥品價格高,銷路不好廠里也難生存,更談不上發展壯大,如果等驗證過后又恢復使用舊瓶再招回這些洗瓶工人,起碼要半年時間,到那時事態會變成怎樣,誰都說不準,明年的金龍對這幫洗瓶工人而言是個未知數。
8月5日
今天交接班時兩個包裝班人馬都集中,討論該怎么寫好檢討書,兩個班長都是在農村長大在農村學校讀書的本地人,不能用普通話讀檢討書,那份檢討書不知叫誰寫的,水平太差,上句不接下句,還不如我親自替兩個班長寫一份好了。說是今年四月份包裝的那批“諾美沙星”有一瓶發現小飛蛾蟲,是運往廣東茂名發現的,后來又說運往新疆那批沒標簽,現在又不知在哪兒又發現一瓶有沉甸(淀)物,這回包裝班大禍臨頭,每個人都挨罰款,具體罰多少等這個月領工資就見分曉了;我們的班長寢食不安,說包裝班老出差錯,明年下崗不干了,我主動替班長寫份檢討書——
尊敬的廠領導:
這次我們包裝班燈檢不認真,導致一瓶不合格藥品流入市場,進入醫院,如果這瓶藥注射輸入病人血液中,使患者病情惡化甚至死亡,那我們包裝班豈不成了殺人兇手?由此可見我們肩負的責任重大,責無旁貸。醫院救死扶傷,對病患者高度負責,而我們制藥廠就要對醫院高度負責任。我們包裝燈檢可把關著金龍藥業的質量、信譽、經濟命脈,本著對金龍藥業全體員工高度負責,我們不能讓一瓶不合格產品從我們眼中流過。這次燈檢粗心大意所造成的不良后果,使我們愧疚不安,深刻反省,懇請領導處罰我們,敲響警鐘,使我們提高思想覺悟,保持清醒頭腦,充分認識到我們肩負的責任重于泰山。我們今后燈檢一定要聚精會神,包裝一絲不茍,努力完成廠里交給我們的神圣使命!
不知諸位看了這份檢討書會不會感動,我只希望這份檢討書能打動廠領導的心,從輕處罰我們日夜辛勤勞作的工人,這些工人掙點錢確實不易。
8月7日
今天全車間工人到市里昌良酒店聚餐,也是全車間最后一次聚餐,因車間主任已對洗瓶車間的工人開會說從此金龍不再用舊瓶,你們這三十個工人發三個月的生活費也就是遣散費,每人每月90元。用餐前馮總經理也趕到昌良酒店,并用麥克風說這兩個月都生產了一百一十萬瓶藥,同志們辛苦了,我在這里敬大家一杯——干杯,大家都站起來舉杯。這餐酒席才開始吃喝,我總感覺這頓酒席吃得不開心,吃著品著竟有點似耶穌的最后一頓晚餐,因幾人歡樂幾人愁,特別是洗瓶車間這幫難友,將面臨失業,再度下崗。我畢竟在洗瓶車間干了將近半年,與她們朝夕相處,同甘苦、共患難,在關鍵的時刻我調到包裝班,暫時還有工干,有工資領,而我的那幫洗瓶姐妹們將面臨失業,有的再度下崗,真叫我傷感、難過。人類社會每向前發展一步,都會使人付出代價,做出犧牲!從前我們打針的針筒針頭都是用完消毒下次再用,反復使用直至損壞不能用為止,而人類進入兩千年,打針都是用一次性針筒針頭。衛生部最近新出臺一條規定,凡制藥廠一律不能使用舊藥瓶,就連制藥廠也用一次性藥瓶,我是該為人類社會的進步而歡呼呢?還是該為我們洗瓶工人失業而哀嘆?我的這幫兄弟姐妹喲,衷心祝愿你們離開金龍后個個都能行好運,盡快在這三個月的時間找到新的工作崗位,不至于淪落街頭,千萬別去干偷、殺、搶、賣淫等勾當。再見吧。工友們!
8月8日
今天本是金龍車間工人休息日,可我們的班長怕我們出勤低工數少領錢少,便乘昨兒在市里吃飯時要求加半天班。班長主動要求加班令我感動,反正我已習慣包裝班的工序,現在放藥瓶腰不酸腿也不痛了,手腳也快了,習慣成自然,能掙個滿勤領上千元工資更好,藥廠都是在室內操作,有電風扇吹風降溫,時間長點也能熬過,如果在室外做這么長時間早就支持不住頭暈或中暑,所以我打心里贊成班長的加班要求。我總覺得金龍有一大批勤懇工作、寧愿放棄休息而要求加班的工人,金龍藥業一定能興旺發達,立于不敗之地。
8月11日
今天下午又是我們這個包裝班工人主動要求加班日,現在的人們是怎么了,怕沒工干怕失業怕下崗,抓住機遇能多干點就多加班干點,干工有工資領,不干當然沒工資,自從洗瓶班遣散后,車間這幫工人更珍惜自己的工作崗位,個個都要求加班加點。因車間最多也只能干到八月底便停產,搬遷機器廠房,等衛生部驗證后才恢復生產,停產兩個月就意味著兩個月沒工干沒工資領,現在能加班加點多干點就多干點,多領些工資,預備兩個月空缺。有錢的日子很好過,沒錢的日子真難熬,什么都有但別有病,什么都沒但別沒錢,“病”和“錢”統治著人生歷程,主宰人的命運,年輕時拼命賺錢,年老時(病)拼命花錢,人啊人做金錢的奴隸,真可悲可嘆!
8月13日
今天早上停產吃早餐,我們包裝班最年輕的姑娘文鳳旗在食堂門口旁跨過一桶開水,被生產線的老工人看見了。這位老媽子同飯桌吃早餐時直說我們包裝班人真窩囊,不講衛生,女孩子家去跨人喝的開水,我叫食堂師傅挑去你們包裝班給你們喝,我們可不敢喝了。有人問是誰跨開水桶,你班哪個姑娘又高又大又不會海南話?我們就知道是誰了,班上也只有文姑娘,今年大約十七八歲,她說在她家那一帶她從小到大沒見過橡膠胡椒,也沒見過日出,來瓊海東紅金龍打工,才認得橡膠,懂得胡椒,因在洗瓶間上夜班也才見過日出,真是個天真無邪,快樂無比的大姑娘。我們吃完早餐又接著包裝,有人問文姑娘,你剛才在食堂從開水桶跨過么?是呀,因門口旁阿陽也路過那里,不能與阿陽相撞,所以無路可走只能從開水桶跨過。生產線那個阿姨猛說你呢,說給你一跨這桶水不敢喝了。文姑娘說慘了,給這位阿姨看見到處都說,我就沒人敢要了。我說別怕,咱班的阿全阿陽都喜歡你,還有洗瓶班的孔班長,你直當那阿姨是老迷信老封建,女人跨過的開水不能喝,男人跨過的開水就能喝嗎?不過你小文動作不雅觀。愛說愛笑的鳳旗姑娘知道這事后不說不笑了,整個上午都不開心。
8月14日
無事可錄,無話可說,日出日落,平淡如水的一天。還是忍不住要說我們廠生產的鹽酸諾美沙星,聽說金龍最賺錢的藥就是此藥;出廠價每瓶四元五角或四元,進入市場每瓶增至十七元,再進入醫院打到病人身上,每瓶就二十多元,聽說大陸每瓶在醫院能賣七八十元,看來最賺錢的單位是醫院,最大的贏家也是醫院。
8月15日
今早全車間集中訓話,針對昨夜發生一瓶諾美沙星發現活螞蟻事件,案發當夜被燈檢及放瓶人發現了,很顯然有跳梁小丑跳出來搞破壞,毀譽金龍。此種形情若發生在“文革”期間,我們的領導一定會說“階級斗爭新動向,我們一定要揪出一小撮搞破壞的階級敵人。”然而進入兩千年的今天,已無階級斗爭可言,只有經濟建設可說。車間主任在會上說誰把活螞蟻丟進藥瓶混進這批藥的自己主動找我或廠里其他領導坦白認錯,我們可以不追究;要不坦白認錯的話,我們報案公安局,公安局把你查出來就以破壞生產罪論處,起碼判三年徒刑,誰干的你好好想想吧,像上回偷錢的,這個人還算聰明,后來悄悄把錢放回去,沒驚動公安局出面。如果給公安局追查,后果不堪設想,所以說誰干的最好主動找我們坦白認錯,我們不報案并且保密,不公開你姓名。大個主任講完后小個主任又接著講,現在是生產關鍵時刻,也是非常時期,車間生產各部門都要嚴格把關,決不能出差錯,做到萬無一失。會開到九點多才結束,我們上一通宵夜班,早上又拖延一二小時。真困死我也!
8月16日
今天早上剛下班又集中開會,車間主任主持,還是活螞蟻死蒼蠅事件。驚動了公司老總馮經理,先由質檢科科長講藥品質量,怎樣保住信譽如何占領市場問題,然后馮總訓話。馮總說我們制藥廠生產出來的產品是要輸到人體血液里,你們想如果這兩瓶有螞蟻蒼蠅的輸液打到你們家人身上,你們的心里會怎樣?制藥單位不像搞生產種胡椒那么簡單,想怎么種就怎么種,不然我們分那么多工段干么,就是保證藥品質量,便于管理責任到崗(人)。到目前為止這個放活蟻蟲進藥瓶的還不主動出來認錯,國家養那么多公檢法是干什么的?我勸這位同志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別執迷不悟。你們看我們的大樓就快封頂了,我們投入幾百萬搞(GMP)改造,生產更上一個臺階,所以在生產藥品時一定要嚴格把關藥品質量。馮總訓話完后,開始發獎,一共六人。這個放活螞蟻的人喲害得我們上夜班的兩個早上都遲下班,眼睛困死了,要不是因這事,我現在早就躺在床上睡大覺了。
8月19日
上班時間工友們老議論活蟻蟲死蒼蠅。這只活螞蟻究竟是誰裝進藥瓶的,主任們也正在暗訪,找這個問那個;那只死蒼蠅是從哪個部門哪個工段飛進去的,受獎人獎金多少?班長說車間那幫工人問她這幾個是什么原因得獎,她說只知道發現螞蟻蒼蠅兩個得獎每人100元,而那三個是那個包裝班的,也不知道為什么得獎?晚上車間女主任來巡班,班長問女主任,女主任說都是馮總經理的意思,我們按馮總意見辦事,至于那三個為什么得獎,因那個包裝班班長匯報這三個工人工作表現不錯。待女主任走后,班上的工友直怪班長少匯報,不向上級反映我們的工作表現。我們的班長說我不會拍馬屁,你叫我去匯報什么,這位工友說那就別問人家為什么得獎。還不是人家班長勤匯報這個工作積極那個表現不錯才得獎的。
8月23日
吃夜宵時,我們的班長說廠里要求我們有大專中專文憑的拿去復印,拿復印件交給車間辦,新廠房建成(GMP)驗證后,有大專中專文憑的優先錄用。看來金龍藥業進行(GMP)改造后,也講究學歷了。工友們都議論文憑這件事,這個說如果我有張大專文憑,來金龍搞包裝,我才不干呢;那個說不一定,現在大專中專生待業在家的人多的是,來金龍搞包裝總比呆在家待業吃閑飯好。我們這幫包裝工沒一個有大專中專文憑,就高中畢業生也廖廖(寥寥)無幾,大部分是初小程度,其實燈檢包裝只要眼利手快就行了,要什么文憑?我說發表過小說散文這些能做學歷嗎?班長說人家光要文憑,誰要這些東西。看來,明年又要下崗了,如果能步瓊瑤后塵寫幾部暢銷的言情小說,積累資金辦個影視公司,再搞個出版社什么的,何愁下崗?
9月5日
金龍藥業生產線今天全部停工,我們包裝班今天包尾。上午全車間集中,主任交待停產事宜,我們包裝班待集中完后才開始包裝兩批500ml糖鹽,真累。我最怕放500ml藥瓶,兩手拿四瓶藥,沉甸甸的藥瓶雙手提拿,手臂卻累酸了。早就盼著金龍藥廠放長假,這天總算盼到,可惜我這個班碰到包尾工程。今天洗瓶車間的工人集中考試,試題由車間辦分來的幾個中專生出,臨近停產的金龍一下子分來幾個中專生,個個干部待遇,眼看金龍藥業干部隊伍日益壯大,工人們議論紛紛,別發展到一個工人養幾個干部,干部們養尊處優,月月有固定工資領,工人們只按出勤工數計領工資,停產后沒工資領,只發那點少得可憐的生活費,工人們也不愿看見藥廠來那么多干部,只愿看見工人隊伍壯大,不愿看見工人下崗失業。
9月6日
今天正式學習,進行GMP培訓,對于藥品這一行業,我猶如小學一年級的學生,面對全新的知識,我得付出更多的汗水,SOP管理我從未接觸過,現在又進行GMP培訓,一步跨上兩級臺階,真吃力。還有洗瓶車間30個工人,原先49人經考核后錄用30人于今天學習GMP管理,剩下19人全部下崗;目前金龍藥廠已無洗瓶工人,洗瓶車間不復存在。
9月26日
今天是質檢科科長小文跟我們上課,小文原先在片制藥粉廠當車間主任,這家片制藥粉廠曾借金龍廠房生產一大批冒牌“胎寶”片制藥,被所冒這家廠方發現后起訴賠償,地下工廠生產不到半年就此關門。老板逃之夭夭,小文卻留下來被金龍聘請當質檢科科長。小文中等個,長臉貴族相,帶一幅(副)近視眼鏡,皮膚白凈,讀什么大學我不清楚,也是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他妹妹跟我同班,兄妹倆雙雙來金龍打工,金龍待他不薄,從那家倒閉的地下工廠過這邊就當科長,令許多技術員眼紅,特別是周工,周工說我在金龍打工這么久都沒混上科長,小文一過來就給科長當,真是太幸運了!
9月27日
還是小文跟我們上課,正講著課突然尋呼機鳴響,小文看了一下腰間的尋呼機說下課了,我有點事不能上課了。也不知小文有什么事,下課早是我們高興不過的,可以打麻將賭一把,看誰的運氣好。下午是周工替小文代課,聽說小文被捕了,同生產冒牌藥之事有關,本來該抓老板,可惜老板已逃,抓車間主任問罪,也可掌握線索,搜查證據。聽說小文因一本筆記本惹下麻煩,被關到市拘留所,不知何日才能放出來?
10月10日陣雨
今天包裝班照常上班,拆包返工,因沒封口膠這批諾美沙星只拆了一半就不拆了,工藝員“老板娘”叫我們搞衛生,才九點多鐘不可能叫我們這么早就下班。快到十點鐘時,車間伍主任來叫我們下班,下午休息到明天早上才來上班。我一聽心里樂開了花,可以利用下午這段時間寫點東西了,構思了那么久的《透明的玻璃瓶》至今仍沒時間動筆,天生不是寫作的料,還曾想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連自己的丈夫都驚動不了,考試已臨近,我先應付考試保住飯碗再說吧,如被金龍辭退,上哪兒去打工,幸虧家門口有個制藥廠,不然的話得出門討飯去了。
10月12日中雨
今天下午拆包,包裝快完時發覺有四十多中箱沒合格證,以往包裝總會剩下四五十張合格證,而今天卻少了五十張,真見鬼,明知道裝箱的人把裝合格證的中盒拿去裝藥了,就是不知道裝進哪箱,七八十箱又要重新拆開尋找,猶如抓迷藏一般,真是沒工找工干。大伙兒都怪二個裝箱的人,只好分二批人,一批到倉庫拆尋,一批留在車間拆尋。五點多了,眼看天漸漸黑下來,翻拆到最后一箱終于被我翻著,我激動得大叫:“找到了,找到了!”那情形簡直比得奧運金牌還興奮。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都責怪早上拾箱的人,簡直就像玩抓迷藏游戲,害得全班人都摸黑下班回家。
10月13日大雨
同班的小文今天沒來上班,大概去市里接她哥去了。昨天我曾問她哥近況,她說今天可以回來了。她哥自九月二十七日抓去至今,快有半個月,原本是個打工仔,替老板打工,也被抓去審問,這一抓鳳旗家里又得破財消災。問她哥之事花費多少銀兩,她說花了三千多元。三千多能保平安出來也好,不必受牢獄之苦,只是不知道他出獄之后是否還能依舊當金龍藥業質檢科的科長嗎?
10月15日暴雨
昨夜大雨下個不停,今早變本加利(厲),大雨成了暴雨,肆無忌憚地下著,真有把大地下沉之意;真不想去上班,打電話給車間辦伍主任,雨下這么大,咱們不上班了罷?主任說依舊上班。就這樣我冒雨趕到藥廠,主管我們的工藝員阿丹阿飛兩個姑娘撐把雨傘冒雨從車間走回來宿舍,看情形也不想開車間門,被我撞著。我說今早我也不想來上班,打電話到伍主任問,誰知他說照常上班,我只好冒雨趕來。阿丹阿飛不得不往回走去開車間門,下這么大的雨,誰都不想上班,冒雨從小路趕來上班的工人說小路小橋已被洪水浸沒,我們又拐走大路才趕到,到廠時已八點多,個個褲腿濕漉漉的,唉,遇著這種天氣起來上班真辛苦。10點多這批藥已復檢完畢,因雨下個不停不能把藥搬回倉庫,只好下班,工藝員“老板娘”說下午不上班了,明天早上再來。這可好,下午可睡覺可打麻將。我一覺醒來,聽鄰居吵吵嚷嚷去抓魚,因鄰居小青年抓了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說是在東紅街上抓到的,大魚沿著洪水已跑上街來,街上洪水已漫過行人膝蓋,上游白塘水庫排洪放水,下游東紅街即刻淹沒,百年不遇的洪水。丈夫打了一上午麻將也不回來吃午飯,下午四點多回來,手里提著一條大魚,說是走在街上魚撞著他腳脖子,走在街上隨時能抓到魚,真乃洪水之造化,讓我親眼目睹。街上抓魚的人很多,男的穿褲叉,女的挽高褲子,看來這個周末,有人在麻將桌上度過,有人在睡床上度過,也有人在街上抓魚度過,也有人惶惶不可終日。眼看水淹房子又沒淹著的這部分人最頭痛,沒心思抓魚,哪也不敢去,洪水已淹著房屋的只好到別處躲避。我這兒還好,洪水沒浸到房屋,晚上11點,雨便停,風陣陣吹著,水里青蛙“哇哇”叫個不停,但愿老天明兒出太陽,我們明天還要上班呢。
10月16日大雨
又下一天一夜的大雨,白塘水庫又要排洪放水,通知下游做好防洪準備。我們幾個說今夜光打麻將,玩個通宵,等洪水一來馬上叫醒大伙兒,權當站崗放哨,為防洪而打麻將不睡覺。打完一個令,鄰居沈家弟兄來叫大哥大嫂搬家,把電視搬到新街避洪,哥嫂說等洪水來再搬也不遲,麻將玩得正上癮,誰在這個時候去搬電視,大水一來馬上跑招待所三樓,跑新街太遠了。打完三個令,也差不多一點,仍不見洪水來,大家都困得不行,回家睡大覺,站崗放哨是派出所分局干警們的職責,關我們個屁事,睡覺去吧!
10月17日陰轉晴
雨總算下夠了,早上,東方露出太陽的笑臉,面對久違的陽光,人們的心情也好起來。海南地處丘陵地帶,洪水淹不死人,天晴水退,恢復生產,重建家園。被洪水淹沒的水井已不能飲用,場里也沒自來水供應,人們紛紛飲用雨水,天不下雨也只好到沒被水淹沒的水井挑水吃。我們這一帶一下來了許多挑水的人,新街、舊街、辦公大樓及分局的人紛紛來這兒挑水。這口井就是好,洪水來也淹不著它,處世不驚,永遠清澄透明,住在這兒,算是我們的福份吧!
10月21日陰轉晴
今天總算熬到考試之日,考出來個個滿臉漲紅,很興奮,不知是對是錯,反正都做完了才交卷,整個試場都是老工人先交卷,洗瓶車間沒一個先交卷,看來新工人就是考不過老工人,老工人考過幾回,已有基礎,新招的工人沒基礎所以考題答卷也交得慢。這次考試不知又有多少人會被刷下崗,但愿我的考卷能及格,別再下崗,兒子在市里讀中學,每月花費很多,我若下崗就沒法顧及兒子讀書了,千萬別再下崗。
日記寫作者:陸景云,海南某農場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