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牌，華麗的個人風景

楊南倩

巴黎香榭大道。紐約第五大道。倫敦新龐德街。東京原宿表參道。米蘭維托羅艾曼紐二世大道。洛杉磯比佛利山莊羅德歐街。

每個國際大城都不只一條街，專門閃爍著珠寶、皮件、訂制服、時尚品的光芒，標榜著高貴優雅的獨特氣質；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無不懾服于流行品味的風華格調，陶醉于名品奢華所賦予的尊榮里。

再怎么強調剪裁及手工上的精致，再怎樣出奇的色彩組合與巧思，再昂貴的配件都不過是待沽的商品，商品必須透過消費者的擁戴才能成就獨霸的氣魄，吊詭的卻是，人們看待時髦的態度往往超越了設計巧思，對于附加價值的倚賴情況已遠遠超過衣裝本身。

當衣服不只是蔽體工具，皮包不僅僅為置物之用，汽車不光是代步方便的時候，甚至連鋼筆都不單純為了書寫的目的，這些別于日常消費的昂貴物件到底代表了什么？

兩個C背對背交叉的標志，簡單的格子條紋，內褲邊條一定要露出，重復圖案的濫觴，名牌本身字樣B、C、F、G、L、V的廣泛運用，以顧及整體設計之名，暗鍍炫耀之實，透過符碼傳遞出的蘊含的意象與品味，早已從單純簡潔的雅致和諧，躍升為特權、品味、質感與正確裝扮的標記。

流行與品味，時尚與地位，往往有曖昧不可分的關系，經由視覺、觸覺等感官營造去操控大眾的消費心理，所謂風格是透過外在的表征進行內在轉化，衣裝的美學實則反應內在道德。

千萬別說優雅與衣著無關。千萬別說一個氣質優雅的人，自然天生就優雅，與其身上衣著一點關系也沒有，隨便穿穿都會優雅，這類說法筆者實在難以茍同，因為即使連家居服與運動服也都有價格差別，一分錢一分貨打造出優雅。

穿著鑲邊的對襟短外套，配上雅致剪裁的窄裙，皺紗或圍巾上再別朵鑲鉆山茶花，連手上的皮包與項鏈都必須整體搭配出一體無二致的高貴，怎么說也比那些取材于街頭的廉價裝扮，透露出幾許不凡的氣質。

優雅的儀容是種最高段迷人的騙術，不管有錢沒錢，熱愛名牌的人寧愿耽溺在華麗的假象里，說服自己會在名牌的幫襯下更好，更接近完美，更趨于自我形象的投射與實現，在人前更能昂首闊步。

可可香奈兒曾經說過:“服裝的真正目的不在修飾儀表，而是展現你的本質。”當然，本質是能夠再造、被重新詮釋的。

穿衣主要有四種功能:身分、裝飾、煽動以及保護，名牌迷戀一族只是更強調裝飾性以及身分這兩種互為攸關的功能，他們相信服裝能使人快樂、舒適、充滿自信，特別是看待時髦的態度關乎個人感性況味與自信心。

我們不反駁設計是一種與人溝通的語言，但是關于美感的問題暫且擱在一旁，越是標榜低調不浮夸的杰出設計，越是高貴得驚人，品牌本身散發出的魅力，輕易捉攫住人對于精致的渴求，也成為某些人生活當中始終追逐的目標之一，借由名牌印證存在的價值感。

當然，名牌的價位多半并不親近，有人即使努力工作好幾個月，頂多僅買得起衣裳上的某個袖扣而已，所以有投機者看準了大眾喜好名牌的心理，推出了仿冒品，用低廉的價格包裝類似的意向與品味，成為另一塊名牌市場的大餅。

于是會出現一種人，明知自己使用的是膺品仍會喜不自勝，找到機會也不忘拿出來炫耀一番，他們比誰都更明白，盡管貨不真價不實，但是牌子本身響當當的名號可是百分百不少絲毫，透過購買展示的行為，大方昭告天下，自己也具備同樣的品味，心理的滿足于焉而生。

誰都會不小心掉進品味的陷阱里，大家最想要擁抱的品牌，你我也會想要擁有。設計師的初衷是要讓每個人看起來與眾不同，要讓使用品牌的顧客突出于其他一般人，不過，往往流行敏感卻變成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看著制服般的高級訂制服充斥在社交場合，還是擺脫不了固定式樣的模版。

自從一只高級行李箱從打撈沉船里被發覺完好如初，被奉為百年不損毀的經典名作，大家似乎以擁有此品牌為樂，從各款大小的皮包皮夾到鑰匙圈，依個人預算不等，都想分享這份傳奇。

有這么一個英國女孩，明明是在北京秀水市場買到大陸制的偽名牌，外觀上的確以假亂真，只不過車邊縫合部分并不堅固，待后來出現裂痕，她回倫敦老家時竟然拿破損皮包到此名牌的本店去修理，不知她是對仿冒技藝太有信心，還是想硬闖叩關圖個便宜。

受過專業訓練的柜臺小姐一眼就瞧出真偽，以毫無高低起伏的聲調建議不做處理，因為修理的費用可能比當初購買的費用更高昂，英國女孩的自尊當場受到打擊，她鐵了心打定主意，不論費用如何，總之一定要將皮包修到好。

她買的不只是一個皮包，而是一份尊嚴，一份對品牌的尊嚴加諸自身的尊重，或許是由于經濟的考慮或其他種種原因，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消費名牌奢侈品，但是對于品味的執著，可沒有社會階級之分，誰都可以簡單鑒定事物的美丑、好壞與否，價值并非取決于設計高下或質材選取，而是品牌形象所營造的立體物象，這正是英國女孩所深深認同的部分，每每撩撥她想擁有的欲望。

對于名牌上癮與耽溺行為看似復雜卻又簡單，任何的消費行為能涵蓋牽扯到歷史演進、社會分層、經濟結構等等因素，甚或可以進行心理層面分析，或許也可以簡化解釋成，就是一股購物沖動罷了，美好的東西誰不喜愛？不管你喜好品味終為何，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認識些名牌，不買名牌至少也聽過名牌。

名牌之所以吸引人，除了老店老字號的品質保證，最重要的莫過于金字招牌下的諸多附加價值，一種形象，一種格調，一種風范，一種高雅，一種生活追求，一種自信展示，一種尊嚴的檢驗。

偶爾買一個尊嚴繼續在城市里過活，并不為過吧!

(選自2002年11月16日臺灣《自由時報》)

·責編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