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闕維杭

浙江杭州人，筆名沙蒙、遠航等。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赴美，現任職于美國某華文報社。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旅游文學學會理事、中國山水文學研究會理事。著有散文集《美利堅傳真》、《美國寫真》、《美國神話：自由的代價》、《世紀之吻》古典文學賞析專著《歷代竹枝詞》等。

在美國得天獨厚、高速公路四通八達的環境中，我最醉心又時時有新鮮感的莫過于自己駕車旅行，無論是一馬平川的曠野，還是蜿蜒曲折的山道，驅車奔馳的大地的感覺踏實而又親切，宛如親近大自然母親的生命體驗，每每令我有不同的發現、感悟，回味無窮。

第一次長途駕車旅行，是多年前的春季，從美東賓夕法尼亞州一個叫印第安那的小城啟程，開始由東向西穿越美國腹地的行旅。懷揣剛剛才考到手的駕駛執照，異常興奮卻又有點惴惴不安地開動那輛才買兩個月的福特牌二手汽車跑上了公路，沿途小心翼翼地過長橋、穿隧洞，跨市越州，輪動景移，目不暇給。待上了寬闊平坦的七十號國道直向西部進發時，握方向盤的雙手漸漸從容自如，兩眼才更貪婪地捕捉車窗外疾速掠過的景致，心內蕩漾起陣陣快意。

車過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山勢變得突兀峻峭，這一美國境內平均海拔最高的高原州的盤山公路顯示出它的威勢，考驗我的車技更考驗我的座駕。只見四道車線的公路在雄奇蒼翠的山腰間繞行，雖然沒有太明顯的坡度，汽車前行卻越來越吃力了，換檔，使勁踩油門，汽車依然老牛破車般徐徐而行。一側是深不可測的的澗淵林海，一側是咄咄逼人的陡壁懸崖，彼時彼地我大氣不敢出一聲，緊緊握著方向盤貼著離深淵最遠的車道徐行，卻又被峭壁擠逼得不敢偏離半寸。黃昏時分的車外險象環生，讓我領略了什么是觸目驚心的內涵與外延，卻又忍不住總要多看幾眼。又擔心車子要跑不動了，那可真比老牛破車還完蛋呢，心下便生出幾絲悲涼來，當想到在這最現代化的國度、公路上，最驚心動魄的事物也依然莫過于原始的自然生態美，那美得勾人魂魄的景觀對于行腳匆匆的旅人來說，不啻是大自然的恩賜，心霍然便釋然安然了。

穿越科羅拉多州境內洛磯山脈的這段旅程，無疑是我初識并熟悉西部風光的階段。那巍峨無盡的森林、蔥郁旖旎的植被和布滿怪石峭壁的深谷，那民風淳樸、古意盎然的印第安人部落保留地，無不透出深邃或神秘地超自然色彩，不時牽動我停車駐足，細細觀賞靜靜遐想。

那一日，密林中的公路因修砌改道而堵車，原本車少人稀的公路上排起了長龍，一時難以移行，靜謐的林間也因此喧嘩起來，我坐在車內卻絲毫沒有往常碰到類似被塞車耽誤時間的煩燥，因這意外的逗留也獲得了意外的閑適，索性靜靜賞玩起車窗外的風景，被突兀高聳的山峰與遮天蔽月的森林包圍逼仄，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博大渾然的氣象。片刻間，天降起雪來，一片片一團團越下越大越緊越密，一會兒功夫窗外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稍頃，公路敞通了，車流緩緩移動又漸漸拉開距離疾駛，好一陣子才驅離那動人心弦高深莫測的林海雪原，心頭卻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冰涼清冽的美感。

一路意氣風發而又遐想萬千，駕車前行數小時，汽車卻突然出了故障，無可奈何地“拋錨”在路旁了。那一瞬間令我回憶起前一天在丹佛郊外翻山越時嶺的車子狀況，后來在路旁一加油站歇息時問起店主，怎么這車道駛來特吃力特費勁啊?店主笑笑說，都這樣，海拔高地勢高，再好的車也跑不快。我原先擔憂車子出毛病的心才放下，沒想到這回在下坡的路上卻真的鬧病了。既來之，則安之，也便打開了車子的緊急閃亮燈等待“救星”。沒多久，對面駛來的一警車看到了，又繞回到我的車旁，彬彬有禮的巡警幫忙搗弄了幾下，還是動彈不得，他判斷是哪一個零件壞了，不修理不行，于是用電話呼來了一輛牽引車，囑咐那司機將我連人帶車拖到十幾哩外的一個小鎮的汽車修理鋪。修理工一檢查，說是連著發動機軸桿的一側軸瓦裂了，需要拆裝換配。時近黃錯，修理需待次日，那兩位修理技工也彬彬有禮地囑我當晚在鎮上的汽車旅館住下，次日中午前便可來取車。

我知道配軸瓦還得到別處去訂購，技工讓我次日上午取車已是很趕效率了，再想想這時候汽車拋錨又何嘗不是“天意”，修好了后面的旅程才能放心無虞，何況這幾天一路駛車臨晚了都得在路旁找家汽車旅館歇息，住哪家旅店還不一樣，這回兒可真是逮到個隨遇而安的機會，樂得觀察體驗一下這個如今已記不起名字的西部高原的袖珍型小鎮風情。

夜晚漫步小鎮街頭，路燈幽幽，市聲寂寂，連一二家亮著燈火的快餐店、酒吧間也格外安寧。迎面走來三兩個正宗“牛仔”，活像西部電影中常見的俠客槍手，褲帽靴子腰帶等行頭一應俱全，不過粗獷豪爽中都還不失敦厚。我有意搭腔問路，引來他們熱心的頻頻指點。

一條街的拐角處赫然見到一家飾有槍套與牛仔帽招貼的商店，折進去一看，卻儼然是一個不小的武器倉庫，原來這正是一家槍械專賣店。全部用原木制成的門面、房梁、地板與商柜框架，使周遭彌散出一派原始森林的氣息和西部古樸內味。林林總總的各式槍械彈藥整齊均勻地布滿了四壁的柜架櫥窗，包括電影中、現實中牛仔或其他人用的各種手槍、步槍和獵槍、子彈、彈梭、槍套、皮腰帶、牛仔帽等等應有盡有；店堂的中央則擺著一架與真馬一般大小的木馬，形像逼真，馬鞍、馬蹬等器具皆披掛在身。這個我到美國后第一次撞見的槍械店，像是將美國“槍文化”與西部傳奇故事融匯貫通地陳列出來，讓遠道而遇的匆匆過客收獲幾分驚訝幾分贊嘆。

當晚，在那小鎮一隅的汽車旅館，我無意打開電視機搜尋什么刺激的電影畫面，熄了燈靜靜地躺在松軟的席夢思床上，腦際中回蕩的全是槍店所見的景物，并交織想象起無數的西部傳奇英雄故事，悄然進入夢鄉。

次日晨起，再去鎮上幾條主要街頭走了一遭，發現那槍械專賣店的規模在這鎮上的商家中數一數二，隔一條街對面的郵政局、雜貨便利店的建筑；門面竟與西部電影中習見的房屋格局幾無二致，除了平坦整潔的水泥馬路外，這真是一個可以現成拍西部電影的典型西部小鎮。

按時去汽車修理鋪，技工已從外鎮購來了所需要置換的零件，片刻中裝起調整后，我的座駕又活了。付賬、道謝后，我又坐進汽車，告別這高原小鎮絕塵而去，腦海心胸都已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直到今天，我對那個當年因車障而偶然邂逅的西部小鎮依然深深懷念，雖然有一絲忘卻了它名字的遺憾，但小鎮的容貌氣質宛在，時時在我讀報刊新聞、看西部電影期間跳將出來，仿佛要訴說并提醒我一段真正的西部故事。

我對美國“槍文化”的認識、理解也無疑是源于那個小鎮上的槍店。盡管我后來幾乎沒有再特意去美國大小城市的槍店看看，我卻依然能體察到美國槍械的無處不在。美國幾乎無日無之的槍殺案報導令人見怪不怪，也都毫無例外地讓我想起那個槍店的存在，只是當地的淳樸民風和那槍店中宛如道具般的槍械，何以在現實中就成了那么殘酷的兇案工具，仍然讓我難以相信。直到一九九九年四月，在離那個小鎮不遠的丹佛市郊中學發生兩個少年一口氣槍殺了十余位師生的世紀大血案后，那小鎮槍店的印象使我與整個美國社會的現實又有了更密切的聯想。槍與人，這真是復雜的游離于大自然的關系。

無論如何，我還是難忘并感謝那次長途旅行的經歷，尤其是因汽車拋錨而被動滯留在那個西部小鎮的見聞。旅行的目標縱然再明晰，偶發事件時的釋然，卻有可能體驗全新的感受，見證前所未見的事物，留下歷久彌新的印象。我的旅行觀由此也變得更超然更不拘形式了。

·責編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