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實無

劉源瀝　曲　波

威勢是力量的顯現，本來是客觀存在的，有力量不用特別展示，它也會現出來，沒有力量再怎么裝扮也只是一種虛勢，而不是威勢。

然而若把威勢問題納入激烈變動的沖突中來認識，問題就復雜了，對抗雙方的認識主體對同一問題的認識，受利益、目的、認識水平、洞察能力、智慧程度等諸方面的限制，就會偏離，產生誤解，有時會認假成真，有時把真作假。威勢問題在人的面前就會演化出千變萬化來。站的角度不一，出自不同立場的各色人物，就會對同一個問題，產生不同的看法，再加上威勢固然是客觀的，但如何顯示威勢的方式卻有人為之成份在內，人有對威勢顯示方式的選擇性，所有這一切給人的智慧能動性的發揮提供了大的活動空間，于是，似有實無造成威勢之法在統御高手之下誕生了。

這是一種以微小的細節，似有似無的暗示，給對方造成心理壓力和意識緊張狀態，逼迫敵人做出與其感性認識不相符合的結論的高級統御術。它可以通過一些虛幻的東西來切實改變對峙雙方的力量對比。運用此術的一方依靠虛實變換，以虛當實，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在有條不紊的操作中，從心理上擊潰對方，以達擺脫困難或迫敵就范的目的。這種方法在歷史上屢試不爽，回回都有人上當。

三國中吳王孫權之父孫堅還只有十七歲時，有一次和他父親一起乘船到錢塘江口，正碰上當時有名的海盜胡玉團伙，這幫人正在岸上分贓，江上的船只全都停下來不敢再往前走，孫堅對他父親說："我有辦法對付這群海盜。"其父說："這不是你小孩子管的事。"孫堅卻毅然提刀跳上岸去，藉著地形用手向左向右地直比劃，彷佛在布置兵力迂回包抄的樣子。海盜見了，以為是官軍圍剿，當即扔下大筆財物，四散奔逃。孫堅上去砍殺了一個跑得慢的，父親非常驚異，這孩子好生了得，小小年紀，就會"造勢懾人"了。

當年飛將軍李廣在二十歲時，也用此法智退敵軍。一次，李廣僅帶百十來人追殲幾個匈奴射手，突然見數千匈奴騎兵迎面馳來，并且迅速占領附近山頭，擺開陣勢，把李廣等人包圍于內。在這危急關頭，李廣異常鎮靜，向部下說道："我們離開主力有幾十里，現在敵眾我寡，撤退只會被射殺。只要按兵不動，敵人就會誤認我們是誘兵，不敢輕舉妄動。"于是李廣命令大家繼續前進，在距離匈奴陣地只有兩里來路的時候，才讓停下來。同時又命令"皆下馬解鞍"。在大家的疑惑中，他又說："我們把馬鞍卸下，叫他們知道我們決不后退，這樣會造成敵人的錯覺。"不久，匈奴軍有一騎白馬的頭目出來監護他們的騎兵，李廣趁機率十數騎沖上前去，射死騎白馬的匈奴小頭目，再返回原地，解下馬鞍，躺在地上休息。此一招術，果然嚇得匈奴軍以為這支小部隊是漢軍的誘餌加圈套，竟未敢發動攻擊，到了午夜時分，怕遭漢軍伏擊，自己先悄悄撤走了。第二天一早，李廣斷定匈奴確已撤走，這才毫發無損地領自己的人馬返回大營。

至于中國古代杰出軍師諸葛亮，當年只憑幾百名書僮老軍擺出空城計，嚇退司馬懿十萬雄兵更是人所周知。

上述的例子只是似有實無造威勢在戰術層次上的應用。統御者若精心設置，這一手法還可以在更大的背景中贏得戰略上的優勢。中國古代的統治者，為使遠方的四境屬國不生滋事歸順朝廷，不斷有高明的統御者精心營造中原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優勢，給那些四方屬國的使者們施加心理壓力，迫使他們望風披靡，降服在強大的威勢之下，唐太宗就用過此法：

太宗時，西國進一胡，善彈琵琶。作一曲，琵琶弦撥倍粗。上每不欲番人勝中國，乃置酒高會，使羅黑黑隔帷聽之，一遍而得。謂胡人曰："一此曲吾宮人能之。"取大琵琶，遂於帷下令黑黑彈之，不遺一字。胡人謂是宮人也，驚嘆而去。西國聞之，降者數十國（唐·張鷥：《朝野食載》）

其實羅黑黑并非宮女，是個男人，是國內著名樂師，是個音樂"大腕"，他有特殊的記憶能力，曲子一遍過耳，即能記住，并能在琴弦上重現出來。唐太宗不愿意讓泱泱大國在任何方面遜於夷邦小國，哪怕只是一首小曲，于是才精心安排讓羅黑黑先在暗處偷聽一遍西域胡人演奏的曲調，再讓他上臺假冒宮女再現此曲，震一震胡人。此事雖小，但營造的是國威，涉及國與國的關系，小動作的表演，傳遞的是大信息，因此屬戰略層次。

與此例相類似，唐代大中年間有日本王子前來比試棋藝，非要同中國第二高手一試高低不可，唐宣宗命顧師言與之對壘，顧師言使出混身解數，好歹才算贏了。隨后唐宣宗對日本王子謊稱，顧師言只是第三位棋手，須贏了第三，才可逐次向第二、第一高手挑戰。日本王子聽罷一下泄了氣，嘆道："小國之第一，不如大國之第三，信矣。"（《太平廣記·弈棋》）

以上兩位"造勢"者采用的方法雖不同，目的卻是一個，要顯示我們是人才濟濟、國運昌盛，迫令"爾等小邦"只有心悅誠服地向我們學習吧！

戰略上的似有實無、以小顯大的造威勢之法在一定條件下使用，可以達到造勢懾人的預期效果，但決不可無視條件，隨處亂用，條件是虛造的威勢要以現實的實力為基礎。唐代的二例所以有效，震住了夷邦小國，關鍵是當時國家的實力在那里當后盾，那時是國富民強，各方面遠遠超出四方的"蕞爾小邦"。國家大勢客觀擺在那里，你"不服不行"。若無現實實力為基礎，威勢造得再妙，也是虛勢，早晚會被人看穿，因為打腫的臉畢竟不是真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