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輝
一
二癢是妖精。
這話是我姥娘揉著她的老寒腿一語定論的。七十一歲的姥娘揉著老寒腿所下的結論往往很準。我姥娘之所以對二癢下這么狠毒的結論,原因是正在省立大學國貿系讀大四的二癢出事了。
知道二癢出事是在我和章晨結婚的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找上門來了。可能是夜里沒睡好,我爸的臉色很不好,瘦長的臉上棱棱角角顯得很不自然。我爸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說話了。我爸的臉上有一絲絲無法抹去的不安,像跳動捉摸不定的火焰。我爸的聲音顯得很遙遠,說,二癢出事了。二癢被公安局抓起來了,不是在學校抓的,是在外面的賓館里被抓的,學校打電話來,讓家長去處理,學校說問題嚴重得很。
我爸說著說著有點咬牙切齒了,為什么會到了這種地步,我想是與二癢所犯的事有關,這也是我馬上想知道的。
我爸說,別問了,這個不要臉的妮子!
我第一次聽到我爸使用“不要臉的”來罵自己的女兒,這句罵人的話從我媽嘴里出來,我一點都不奇怪,但是從我爸的嘴里出來,我就覺得怪怪的。在我的印象里,即便是我媽,也從來沒有罵過她的寶貝二癢“不要臉的”,我爸這樣罵,說明二癢一定干了什么不要臉的事了。
在我的意識里,說一個女孩子不要臉,就是說她一定做了不要臉的事,一般是指搞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我的想像定格在二癢裸體的畫面上,這個畫面的背景里還有一個男人的裸體。一時間,二癢光光的身子占據了我大腦的所有空間,令我窒息。
我爸沉思良久,最后給我布置了一個任務,讓我到省城二癢的學校去處理二癢的事情。我爸從包里掏出一個報紙包,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扔,說,這是三萬元錢。
我盯著那一包錢對我爸說,二癢的事,我可能辦得好?
我爸說,不能辦,也要辦!你不去辦,誰去辦呢?
二
二癢究竟干了什么不要臉的事兒,我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作為姐妹,二癢似乎是天生和我作對的。
記得1978年我姥爺“平反”以后,又當上了縣醫院的副院長,我家便從鄉下搬到縣城。有一段時間里,我又興奮又寂寞。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一個也不認識,除了二癢,但是二癢太討厭,特別有優越感,不愿跟我玩,還處處跟我作對。二癢從兩歲時就是我姥爺姥娘帶的,也就是說她算是我姥爺家的主要成員,家里所有好玩好吃的東西,二癢都要霸占著。二癢喜歡對我說,你滾,別在我姥爺家!她的意思是,姥爺是她的姥爺不是我的姥爺。
過了春節,我姥爺說讓我上學,跟二癢一個班,上二年級。因為我是從農村來的,如果要上三年級怕我跟不上趟兒。我媽我爸都同意,我姥娘連夜給我做了個書包。第二天,我姥爺送我們去二小上學,二癢不去,二癢要一個人上學,她說,我要去上學,她就不去上學。這個二癢簡直把我氣死了,我真想狠狠地打她一巴掌。
我姥爺會做思想工作,跟二癢說,你要去上學,我給你買個口琴。
從此二癢的書包里就比我多了一樣值得炫耀的東西。
和二癢在一個班上學,對我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們是一家的,是姐妹,上學放學一起走才對,但二癢她不跟我一起,我走前面她走后面。我走后面她就走前面,反正離我遠遠的,好像我多么丟她的臉。最可氣的是,她在同學面前說我不是她姐。在家還纏著我姥爺到學校給她改名字,說我叫秦大癢她就不叫秦二癢,后來我姥爺沒把她的意見當回事,我心里很高興。
本來,我姥爺讓老師安排我和二癢同桌,但是二癢堅決不干,非要跟第二排的男同學方衛東坐同桌。因為我是從農村來的,沒有同學愿意跟我坐同桌,老師最后安排我和班長馬蘭坐同桌。這件事把我氣得夠嗆。
我的學習成績不好,我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我在班里年齡最大,成績卻最差,在農村學的東西在這里顯然一點用都沒有。二癢就是聰明,學啥會啥。只要老師一提問,她就搶著舉手,站起來張口就回答出來。我人笨學不會,老師點名讓我站起來,我也回答不出來。這時候,老師就讓我站著,讓二癢來回答,二癢張口就答出來了。老師點點頭讓二癢坐下,讓我繼續站著,直到下課。
老師說,秦大癢,你還是姐呢,還不如秦二癢。
全班同學都看我,都笑。我只好低下頭。我這時候不恨老師,也不恨其他同學,就恨二癢。
二癢在家也一樣,樣樣都比我好,所以很得寵,她有單獨的房間。尤其是上初中以后,二癢考上了重點中學縣一中,只要她說,我要學習了,我媽我爸我姥娘我姥爺馬上就不吭聲了,走路都躡手躡腳的。二癢有了這樣好的個人空間能有多自由,那是可想而知的。我當然羨慕二癢的條件,但是我主要還是嫉妒,恨我們家人偏心。我有時候真想,二癢也出點什么事,讓我心理平衡一些。
那天晚上,我正在廚房洗碗,就聽到我媽大聲罵人了,接著,我姥娘也出來說話了。我媽在電影院工作,那時候要趕著去查最后一場8點鐘的電影票,這時候還在家發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首先檢點一下自己有沒有什么錯,然后拎著一只沒有洗好的碗跑出來聽,一聽就明白了,我媽不是罵我,是在罵二癢,再一聽更明白了。
二癢正在看瓊瑤小說的時候被三癢舉報了。那天,也怪二癢疏忽,也該二癢倒霉。她正在看瓊瑤小說《窗外》的時候,三癢進去找她幫忙做一道四則運算題,二癢可能正看在興奮處,不理三癢,三癢就不高興了。三癢也不是個好惹的妮子,她發現二癢正在看的不是課本而是故事書的時候,馬上就跑去跟我媽匯報,我媽沒有看過瓊瑤的書,但了解一些瓊瑤的事,她知道瓊瑤的書都跟談情說愛有關,所以馬上就覺得不得了了,馬上就闖進二癢的房里,抓了個人贓俱獲。
我媽的脾氣我是了解的,所以我覺得這回有好戲看了。況且有我姥娘的參與,將會更精彩。我第一次看到我媽對二癢采取整治行動。二癢要面臨什么懲罰是我當時最關心的。
二癢被我媽拉到她的房里,當著二癢的面翻了一下書,我媽對書的內容作檢查是為批判二癢找一些依據,我不失時機地湊上去看一看,二癢簡直太不像話,她不僅看了,而且還用圓珠筆在有些段落下面作了畫線處理,畫線部分有描寫女孩子美貌的,有描寫女孩子心理活動的,有描寫女孩子與男孩子接觸的。反正,畫了線的部分都是比較精彩的。看來,二癢還是比較有鑒賞眼光的。
我姥娘眼睛不好,又識字不多,所以就追著問我媽,我媽當時正在氣頭上也顧不上她媽的提問,我只好說,寫的都是不要臉的東西。我媽這時候發現了我,對我說,大癢,你給我滾!
我馬上離開,但我說,我把碗洗好了,鍋也刷過了。我媽仍說,你給我滾!
我只好滾開。但我對我媽怎么處理二癢仍有極大的興趣。從我所看到的一些內容來看,我猜二癢的事情可能鬧大了。我想我媽應該讓二癢馬上跪下,不跪就踹她一腳,但我媽沒有這樣做。我媽開始審問二癢。
我姥娘在一旁替二癢說好話。我姥娘疼
二癢比我媽都有過之,她站在二癢的身邊讓我媽慢慢說,別嚇著二癢。我媽那性子哪慢得了,還是放炮一樣。二癢不說話。我靠在門邊上看她,就像她過去看我受罰一樣,二癢看到我看她了,但是她好像對我無所謂一般。在我媽的一再逼問下,在我姥娘的一再勸說下,二癢終于說話了。
二癢的大致意思是說,書是從同學那里借來的,書里面畫的重點線也不是她干的,是借來的時候就有的,還說,他們班同學都看瓊瑤的書,她就看過這一本,還是才看一個開頭。
我不知道我媽和我姥娘相信不相信二癢的話,反正我是不相信她的鬼話。以二癢好強的性格,打死我也不相信。不相信歸不相信,要說服我媽和我姥娘最主要的還是要靠證據。我把三癢拉過來,問她二癢房間里還有沒有故事書,三癢說有。于是我就和三癢一起到二癢的房間里去找,在二癢的枕頭底下,我們很快找出了兩本書來,都是瓊瑤的,一本是《雁兒在林梢》,一本是《心有千千結》。我把這兩本書拿給我媽看,什么也沒說,我媽馬上對二癢大怒。我姥娘也馬上對二癢失去信任。我太了解我媽我姥娘了。我太高興了。
我媽對二癢的處罰是當著她的面把三本壞書撕了,并且扔在了二癢的臉上。在我看來,這雖不比我受罰的程度,但也有一定的殺傷力。二癢當時就哭了。我就去給我媽倒杯水,我媽沒理我,丟下二癢,推上自行車去電影院了。我媽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死二癢,回來再跟你算賬!
后來,我媽跟二癢怎么算的賬,我沒看到,但是二癢對我不再像過去那么張狂了。我覺得我在家里的地位有所提高。
在我和二癢上初三的時候,我們家喜事不斷,我爸當上了科主任,我媽提拔成副經理,我姥爺又被調到地區醫院當副院長了,原因是,我姥爺治好了地區一個大官多少年都沒治好的痔瘡。
這么好的形勢,這么好的氛圍,我和二癢、三癢當然得益不少,我們看著我爸我媽高高興興的,我們也高興。尤其是我爸媽很少再追查我的學習,很少再監視我的生活情況。所以,在這么寬松的環境里,一不留神,我們一下子長成了大女孩。
快過年了,我媽和我爸還有我姥娘說一定要過一個好年,我爸我媽專程到地區城里買了一臺電視機回來。年三十那天,我媽我姥娘帶著我和二癢、三癢去我爸他們醫院洗澡。縣人民醫院女浴室因為我們一家老少三代五個女浴客的到來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我和二癢占一個淋浴位置,我們配合得很好,她先沖一下,然后閃到一邊搓,由我來沖,我沖差不多了就閃到一邊搓,再由二癢沖,如此往復,倒也很方便。說實在的,十七歲了,我認真地認識自己的身體要數這一次最為深刻,我當然也知道我是大女孩子了,我在搓身體的時候,搓下來的灰團兒都是飽滿的,我的身體有多飽滿就可想而知了。
二癢的身體當然也是我觀察的目標,我觀察她主要是為了和自己比較。盡管二癢比我長得漂亮,但比現在的身體我還是有信心的。二癢背對著我正在沖水,二癢的背很瘦,水在上面流的時候有點直來直去,沒有什么曲折的回味,直到流到二癢腰的時候,才有點起色,二癢這死妮子的屁股不是太飽滿,但已經有點韻味,韻味出自她的緊湊、不啰嗦。二癢的腿不錯,直而且長,但有點細。跟我比身材,二癢暫時還不行。我在這一點上有了自信。
我感到有點涼了。我不跟二癢說話,嗯了一聲,二癢聽到了,馬上撤離噴頭,就在二癢轉身的時候,我發現二癢的胸部也有了動靜,雖不大但有形了。當然,我也不放過二癢下面的那個地方,這也是比較重點的項目之一。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二癢的那個地方長了一顆痣!
三
二癢考上大學那年,我已從衛校畢業,由我姥爺走后門把我安排到地區專屬醫院婦產科工作。
二癢考上了省立大學最好的專業國際貿易專業。二癢上了大學后,經常寫信回來說她將來一定要出國的,一定要去美國,還要把我姥爺姥娘爸爸媽媽妹妹三癢一起接到美國去玩,但是就是沒有提到我,我媽我姥娘都忽略了這一點,她們都沉浸在二癢那虛無縹緲的信息里,但我卻不能忽略,我把二癢那封信念給姥娘聽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二癢在她那封長達三頁紙的信中,根本就沒提到我,也就是說她根本就沒有想把我也接到美國去玩。
看來,二癢這死妮子根本就沒把我這個姐姐放在眼里。
自從二癢上了大學以后,有關二癢的信息基本上是通過家里的其他人了解的。
二癢在校期間往家寫信打電話從來沒有找過我。雖然二癢到省城以后不久,開始使用普通話,但我一接電話就能聽出來,我很知趣地把電話交給其他人。寒暑假期間,二癢回到家不是去找她的高中同學玩,就是一個人扎在我媽的房間里打電話,打給誰,我們都不清楚。據三癢說,她二姐的外語好得很,打電話全都用外語。所以三癢判斷她二姐是在跟老外通電話。吃飯的時候,三癢就問二癢,二癢對與老外通電話這個事實并不否認,很自豪地說那人是湯姆,美國麻省人,在省城一家外資企業做經理,喜歡打網球,會跳很瘋狂的勁舞,比費翔還要瀟灑。二癢的口氣和表情讓不懂事的三癢羨慕得口水差點淌到碗里。
整個假期對我和二癢來說都是一種折磨。二癢在家期間,跟過去一樣,基本上不跟我說話,看到我跟沒看見一樣。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廁所里頭都可能碰頭,天天見面像外人一樣,心里總不舒服。我想我們畢竟是姐妹,一個媽生的,又沒什么深仇大恨,我這個當姐姐的應該找機會跟她把多年來的緊張關系緩和一下,但是二癢這死妮子根本不理我這一套,我腆著臉喊她吃飯,她裝聽不見,端上飯碗從我身邊走過,還把小胸脯挺得像富士山一樣。還有,假如我占了衛生間,她想用,不問完事沒有,一句話不說就把衛生間的門“嘭嘭”踢幾下,冷不丁地差點把人嚇得小便失禁。假如她先占了衛生間,我想用,我敲門催她快一點,她就會故意多在里邊磨蹭一會兒,害得我不得不下樓跑到大院的公廁去方便。
二癢上大二那年寒假,因為我未經她允許用了她一片衛生巾,竟鬧得把我從家里氣跑了。后來才知道,這些衛生巾是她初戀的對象孫東東送給她的。本來我讓我媽主持公道,我媽居然說,二癢是大學生,你是啥?你上那個衛校,要不是你姥爺,你門兒也進不了,你還要公道?!
這話像當媽的說的嗎?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心里真正的委屈是我媽撩出來的這句話,她一定是憋了好長時間了,這回終于說出來了。我能說什么,我媽說的都是實話,我媽每一次刺激我都使用這些尖刻的大實話。我真的受不了了!
關于二癢的事,我從來就不打聽,偶爾聽我媽他們在吃飯的時候說起二癢,說二癢考了托福,差一點兒就過了,下次再考就沒問題了;說二癢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得了三等獎了;說二癢給一個外國旅游團當翻譯去黃山了;說二癢認識的那個美國麻省的湯姆回美國了,說美國人對中國菜非常感興趣了;說湯姆個子有一米八五,說湯姆長得像美國總統,
頭發卷卷的、眼睛凹凹的、鼻子挺挺的,像說自家的女婿一樣,說二癢將來到美國去,我們家輪流去看她,我姥爺和姥娘一批,我爸和我媽以及三癢一批,就是沒有提到我。關于若干年后去美國探望二癢的事情,在家里討論得最熱火朝天,也最具體,甚至去的時候帶什么穿什么都作了討論。總之,只要是能跟二癢聯上的話題,我媽和我姥娘都會研究半天。然后,對三癢說,就要像你二姐那樣,上大學,有出息!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不要像你大姐一樣,走后門上衛校,沒出息!她們雖沒說,但我能聽出來。我又不是傻瓜!
二癢上大學,對我們家來說是一個重點工程,受到了全方位的政策傾斜和經濟支持。有一次,從我爸媽的談話中,我聽出來,我媽每個月給二癢四百元錢,在那個時候,這個數字要比我一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加在一起還要多。二癢不就是上學嗎,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錢?我打心眼里不能理解也不服氣,當然,二癢花的不是我的錢,花的是我爸我媽的錢。
在我和章晨戀愛以后,我姥娘曾在電話里跟二癢提到這件事。我姥娘提到這事的時候,是一肚子的不滿意,說姓章的比大癢大好多歲,還是離過婚的,過去是大癢的老師,這學生找老師,算是咋回事?
我在廚房里聽著,心里很生氣,我的事你們不滿意就不滿意吧,還要跟二癢說干什么?讓她笑話我?讓她去幸災樂禍?
等到她們的電話打完了,我就這事質問了我姥娘。我姥娘說,二癢問家里有什么事,我就說了。反正有這么回事,說了又有啥關系?
我說,我的事跟她有啥關系?
我姥娘說,啥關系?你是她姐,咱是一家人!
我說,一家人?她把我當作姐姐嗎?她把我當過姐姐嗎?!
我姥娘說,咋啦?二癢還幫你說話呢,說個人的事情個人管,讓我們不要亂參與!還說不把你當姐姐!
三癢也趴在我的耳邊說,二姐給媽媽打電話的時候,媽媽說堅決不同意你和姓章的,二姐說,咱媽糊涂,不尊重人呢!
我問三癢,是真的?
三癢說,絕對!昨天晚上你上夜班,咱媽跟二姐在電話上說了半個小時,我在分機上偷聽的。二姐說,現在都九十年代了,你們還反對戀愛婚姻自由,真是老古董!老師找學生搞對象又怎么了,魯迅和許廣平不是結婚了嗎?年齡大又怎么了,孫中山不是跟宋慶齡結婚了嗎?離過婚又怎么了,離過婚的人就不能再婚了!?
見我不說話,三癢又說,二姐還說,只要他們兩個人覺得好,你們誰也別管!
我對三癢的話是比較相信的,三癢還是個孩子,不會在這事上騙我。我想,大學生畢竟是大學生,說的話就是有道理。況且,就是這些道理,我說出來我姥娘和我媽也不一定能聽進去,這些話就得二癢說出來才叫道理,我說出來就是廢話。人跟人就是不一樣,人比人氣死人!
從內心里說,這件事讓我對二癢的看法有些改變。現在想,如果不是二癢跟我媽說出上述那些道理,我和章晨的事不可能那么順利,還不知道要僵持多久,還不知道我和我媽要鬧到什么程度?從這方面說,我得感謝二癢。
據章晨說,二癢打電話到家里時,他在我家還接過一次,二癢在電話里聽到一個不熟悉的男人的聲音,問他是誰,章晨說了自己的名字,二癢馬上明白了,還在電話里調皮地喊了章老師。章晨當時說給我聽的時候,我以為那是二癢在諷刺我和章晨,看來二癢還是真心的。
在我和章晨定下十月一日結婚的時候,我的另一個用意是國慶節放假,如果二癢能回來也好,我還讓三癢在電話里把這個消息傳達給二癢,二癢在電話里說她要去實習,回不了家,讓三癢代她敬我和章晨一杯酒。我不知道二癢是不是這樣說的,反正三癢跟我傳達的時候是一本正經的。
二癢在讀大二的下學期以后,變化非常明顯。我所說的變化,主要是指二癢和家里的聯系少了,電話少了,信是基本不寫了。我媽和我姥娘對二癢的這種變化十分不滿和惶惑,突然少了一份兒精神食糧似的,每隔兩天就把電話打到二癢的學校去。我媽說,我們把電話打過去好,省錢。我媽所說的省錢,是因為我家的電話費是我姥爺他們醫院公費報銷的。那時候,大學生宿舍的電話還沒有普及,二癢的學生宿舍里沒有電話,電話在女生宿舍的傳達室里,我媽或我姥娘在給二癢打電話的時候,都要喊半天。
給二癢打電話對我媽和我姥娘來說那是特別幸福的事,一般來說,在吃晚飯的時候,我媽和我姥娘兩個人就會商量好了。她倆把二癢學校的總機記得很牢,張口就能背出來。
有一次我在分機上聽到我媽和二癢的通話,內容比較新鮮。
我媽問,二癢,聽說大學生談戀愛的很多。
二癢說,嗯。
我媽說,談戀愛,學校不管呀?
二癢說,嗯。
我媽說,那不影響學習呀?
二癢說,嗯。
我媽不失時機,說,你那個美國朋友還好吧?
二癢說,媽呀,你干什么呀?不說了,宿舍要熄燈了,我要掛電話了。再見。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斷線聲,我媽顯然意猶未盡。從這次的對話里,我敢肯定,二癢這死妮子心里有事了,已經談戀愛或正打算談戀愛了,反正有點春心不寧了。憑二癢的長相在任何一個地方,不可能沒有男孩子對她動心。二癢也年過二十了,如果沒有什么生理和心理問題的話,心里早該長上了男人草了。何況,省城的大學又是那么開放,耳濡目染,學也學會了。我想,那時候,我媽同樣會有關于對二癢的上述判斷,只是我媽對二癢的期望更高,作為媽媽又想將事情把握得更準,處理得更巧妙,因此才拐彎抹角地與二癢周旋。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假如二癢跟那個美國小伙子好上了,我媽是不會有什么意見的。
二癢與家里的聯系越來越少,后來發展到放假也不回來了,說是要在學校補習英語,又說要去搞什么社會實踐報告。我姥爺到省里開會去看過二癢一次,帶回來的消息是,學校的課程很緊,二癢很用功,二癢瘦了許多。
我媽因此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去了省城,我媽在省城住了好幾天,滿臉歡喜地回來了。看來,我媽這一次實地考察非常滿意。我媽剛進家門還沒坐下就說開了。我媽說,二癢現在懂事了,給她錢她不要,說是勤工儉學,自己掙錢養自己。哎呀,你不知道,二癢的外語好,給外國人當翻譯,一天兩百元哩。哎呀,外語好有用啊,三癢你也要學好外語,出國!
我想我媽去看二癢,一定和二癢談到二癢出國的事,二癢那好強的性格我也了解,一定在我媽面前表現出志在必得的神氣,讓我媽感覺到馬上就要到美利堅合眾國去旅行了。我還能判斷出來,我媽一定沒有見到那個美國小伙子湯姆,如果見了我媽忍不住要說一說的,但是我媽自始至終沒有提到什么湯姆。
后來我們才知道,那個美國小伙子湯姆在省城干了半年就回美國了,而且再也沒回來,也沒有跟二癢聯系過,要說這美國鬼子就是不是東西,占沒占到二癢的便宜不說,讓我們一家,尤其是我媽我姥娘空歡喜了一場,實
在不道德。當然這都是后話。
不過,我想我媽一定見到了另一個小伙子——一個我們全家在此之前都不知道的人,這人一定正在追二癢,追得像狗攆兔子一樣,因為我媽提到二癢陪她在省城玩的時候,一直貫穿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人,一個姓孫的人。當然,我媽提到姓孫的時候,相關的信息也透露了一些,姓孫的男孩子與二癢同系,比二癢高一屆,家在省外貿公司,獨生子,父親是一個處長,母親是個會計,家里有錢還有海外關系,姓孫的托福已經考過,馬上畢業后就要出國。從我媽的談話中,我還能分析出來,這個姓孫的對二癢很好,二癢則好像對他無所謂。這就是二癢,二癢的傲氣在哪里都改不了。我媽說,姓孫的說去商場看看吧,二癢說去公園,姓孫的馬上說就去公園,二癢說去吃火鍋,姓孫的馬上說火鍋最好吃。總之,姓孫的在二癢面前就是一個奴隸一個下人。
我媽說到這里,臉上還有點莫名其妙的滿足和欣慰感,這種滿足和欣慰感在我媽的臉上反應出來的機會很少,章晨在我家當牛做馬干了那么多活,也沒見我媽臉上滿意和欣慰過,更別指望她吐出贊揚的話語了。
我媽說,姓孫的那孩子,比二癢大兩歲,懂事!
我姥娘說,要是姓孫的能出國,就比那個美國的啥湯合適,中國人跟外國人結婚,生了孩子,是哪國人呢?
我媽說,姓孫的家里有海外關系,姨媽在美國,出國沒問題。
我姥娘說,叫二癢抽空把姓孫的帶回來給咱看看。
我媽說,太早了吧。
我姥娘說,不早,不早!
姓孫的最終沒有到我家來,因為姓孫的第二年秋天就去了外國了,不是美國而是澳大利亞。我姥娘一直沒有見著姓孫的,為此深表遺憾。但我姥娘從我媽的描述中知道了姓孫的大致長相,長臉,瘦高個,大眼睛,走路一彈一彈的。
我姥娘說,好,好,從長相就知道是一家人,樣子有點像她爸。
我爸就是長臉瘦高個兒大眼睛走路一彈一彈的。
后來我姥娘專門就此事去給二癢算了個命,回來后,我媽問我姥娘,命上咋說的,我姥娘支支吾吾地說還可以,其他的一概不提,只是把一個護身符交給我媽,讓我媽務必盡快給二癢寄去。
我想我媽會把我姥娘求來的護身符盡快寄給她的寶貝二癢的,至于二癢會不會當一回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我結婚前,二癢第二次的托福考試又沒有通過,并且比上一次考得還差。還有就是我媽幾次晚上十點鐘往二癢她們女生宿舍打電話二癢都不在,有的說給人家做家教去了,有的說是陪旅行團作翻譯去了,有的說幾天都沒見到她人了。我媽對此非常擔心,專門和我爸又去了一次省城,到學校去等二癢,總算把二癢找到了。當時二癢正在圖書館里查資料,查什么資料我媽我爸也不知道,二癢說是寫畢業論文的資料。二癢同樣陪我爸我媽在省城玩了一天,但是沒有任何男孩子做隨從。關于姓孫的出國以后的情況,二癢不愿透露,一提到姓孫的,二癢只是笑一笑,我媽說自己心里有把握就行了。我爸對我媽說,這樣也好,上學才是最重要的。
我媽我爸,我姥娘我姥爺,對二癢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不要因為一次考不好就灰心,沒有失敗哪有成功,下次可以再考嘛。再有,為了保證充足的復習時間,不要再勤工儉學了,家里有錢供應。二癢很領他們的情,也表示聽他們的話,并讓他們盡管放心。
四
省城的秋天好像比我們地區城里的秋天要洋氣許多,馬路兩邊的樹葉都黃得有規有矩的。這是我第一次到省城來,陌生而新鮮。如果不是為二癢的事,只是我和章晨單純的新婚旅行,我的心情會更好。但是,我們現在沒有心情東看西看。
章晨在省城上的師大,對省城比較熟,很快我們就來到了二癢的學校。
二癢所在的大學是省內一流,屬全國重點院校之一,校園很大,建筑很氣派。按章晨的思路,我們先到學生處。學生處的一位中年婦女馬老師接待了我們,我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因后,馬老師看看我,問我和章晨的關系,我說他是我愛人。馬老師笑一笑說,不是外人,我就把大致的情況說一下吧。
關于二癢的事情,馬老師一直負責處理。按她的介紹,二癢不僅干了不要臉的事,被抓住了,而且影響很惡劣,要開除學籍。
我已經不可能如實再現馬老師的敘述,但根據馬老師提供的素材,參考馬老師的敘述風格,加上我的合理想像,以及后來二癢向我的傾訴,綜合起來,關于二癢在校的情況,可作大致敘述。
二癢考進省立大學國貿系之后,第一學期在全校就很有名氣了,二癢就是二癢,到哪里都能形成勢頭。二癢的第一次出名是在入學軍訓的時候。
二癢在參加軍訓之初,充滿好奇,訓練也很投入,到軍訓即將結束時,二癢突然說肚子痛不愿意參加軍訓驗收演習。眾所周知,那時候的軍訓是非常嚴格的,因為二癢個子高,在女生隊列里站在第一位,如果她缺席,將會給全校軍訓驗收帶來麻煩。當時,他們班的輔導員是個剛留校的男老師,找二癢談話,讓二癢去校醫那里查一下,如果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堅持一下,為了集體的榮譽作一些小犧牲對一個大學生來說是理所應當的。但是,二癢拒絕到校醫那里去看,一頭扎在宿舍里睡覺。輔導員急了,不知道二癢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病輕還是病重,就把校醫帶到宿舍里來給二癢檢查。
說來也巧,那天來的校醫也是男的,問二癢哪里不舒服?二癢說是肚子,校醫問二癢是上腹部還是小腹,二癢說小腹,校醫就讓二癢把被子掀開把衣服撩起來,讓他按一按她的小腹。二癢皮膚很白,小腹部的皮膚終日不見陽光,一定更白,不管是不是查病,能摸一摸還是比較舒服的。但是,二癢沒讓男校醫得逞,用被子蒙著頭就是不讓看。校醫估計二癢可能害羞不好意思,把探察二癢小腹的手改變了方向,摸摸二癢的頭,二癢不發燒,于是排除了患上闌尾炎的可能。
校醫說,沒什么大問題,可能是累的,休息一下應該沒問題。
輔導員說,那好,秦二癢,下午休息,明天按時參加軍訓驗收。
輔導員板著鐵青的臉拋下這個命令就跟校醫一起出了二癢的宿舍,扔下二癢一個人。這時候,如果二癢跟輔導員和校醫如實地說明情況,我想輔導員是會通融的,學生軍訓又不是去打仗。但是二癢沒有說,二癢當時是不是犯了犟脾氣故意不說,還是作為女孩子不好意思面對兩個男人說自己痛經,不得而知。反正,二癢沒有跟輔導員和校醫說,第二天,她按時來到了操場,參加軍訓驗收演習。
省立大學89級國貿系同學秦二癢走在寬闊的操場上明顯地有氣無力,因為她的小腹部的確在痛,一陣陣的,一種滯澀的痛感,折磨得她面色焦黃,眉頭苦苦地擰著,像一朵似放未放的秋菊。但是,她還是為了集體的榮譽,踏著鏗鏘有力的口令,走在檢閱的隊列中,她那壓在軍帽下的齊肩的秀發在有力的節奏中,均勻地抖動。可以想像,如果二癢不是因為痛經,正常情況下,二癢一身戎裝,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在隊列中,該是何等的英姿
颯爽!
但是,二癢身上的痛感卻越來越厲害。當一陣像山洪一樣的陣痛突然襲來的時候,二癢一陣眩暈,接著,二癢本能地蹲下來。她這一停不要緊,后面的隊伍一下亂了方寸,教官的口令還在響亮地喊著,后面的方陣卻亂成了一鍋粥。看臺上部隊和學校的領導不知道怎么回事,都站起來看,教官也跑步過來看個究竟。
二癢痛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身來,有人喊,有人暈倒了。二癢就覺得有兩個人來抬她。抬她的人是誰,她一路上也沒敢睜眼看,她怕得要命,羞恥感也應運而生。到了校醫院以后,二癢才睜眼看看,一個是同宿舍的女同學,一個是她不認識的男同學,個子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走路一彈一彈的。
二癢聽到那個男生緊張地跟校醫介紹她暈倒的情況,一位女校醫問那位男生是哪個系的。那男生說是國貿系88級,孫東東,校學生會通聯部長。
二癢由女同學扶著往里面的觀察室走,孫東東想上前幫忙,被女校醫攔住。孫東東說,那好那好,我在外面等。
二癢對女校醫說了實話,女校醫給她服了鎮痛藥并打發那位女同學回宿舍給二癢取替換的內外褲,但是,一時在她的柜子里找不到衛生巾。
女校醫對門外的孫東東說,那位男同學,你去幫這位女同學去買點東西,行吧?
孫東東說,行,買什么?
女校醫說,衛生巾。
孫東東一時無話,二癢想孫東東不會不知道衛生巾是干什么用的,他的臉一定紅了,因為在女校醫說讓孫東東去給自己買衛生巾時,二癢的臉已經率先紅了,紅到了耳根處。
女校醫說,快去快回,騎我的自行車去。
孫東東說,是!
二癢在孫東東給自己買衛生巾的過程中,把孫東東的形象回味了一番,不禁心里暖融融的。
孫東東回來了,禮貌地敲敲門。女校醫開門一看,嚇了一跳,孫東東抱著一大抱衛生巾進來了。
女校醫問,買這么多干嗎?
孫東東憨憨地笑笑說,不多,十包,慢慢用吧。
二癢心里也一震,不好意思地把頭低下。孫東東放下衛生巾,問女校醫,還有什么事嗎?女校醫說,沒有了,你可以走了。
孫東東沖二癢笑一笑,轉身出門。二癢說,孫東東,我把錢給你。
孫東東說,不客氣,又不貴。再見!說完,轉身就跑出去了。
女校醫望著那一堆衛生巾,自言自語地說,這愣小子,買這么多,你以為這東西能吃啊!
因為痛經暈倒在訓練場上,使二癢的形象有了英雄的色彩,但是因為暈倒導致方陣混亂,直接影響了軍訓驗收,又使二癢的身上添了一層不光彩的調子。這兩方面的原因,造成的直接后果是,二癢在省立大學出名了。秦二癢,這個名字,連同一個婦科術語——痛經一起,在省立大學迅速流行開來。這種流行導致的第二個結果是,二癢和孫東東聯系加強了。在一個時期,二癢在每個月使用衛生巾的日子里,都會深情地、不好意思地想到孫東東。也就是說,二癢對孫東東的情意就像衛生巾里面的絲棉一樣,細密而綿長。
現在我想起來了,也能理解了,為什么那一次我用了二癢一包中的一片衛生巾,二癢會大發雷霆,會不惜犧牲我們同胞姐妹的關系來捍衛那一片衛生巾,因為那是一個男孩子對一個女孩子的純潔的情意。
二癢和孫東東的關系,在第二年草長鶯飛的春夏之交得到長足的發展,這一點我們家人都不知道,包括我媽和我姥娘也都被蒙在鼓里。二癢就是二癢,二癢給家里的所有信息都本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
二癢和孫東東的確戀愛了。不過,和那個時候所有戀愛的大學生一樣,因懾于校方禁止戀愛的有關規定,他們的關系在明處處理得比較低調,在暗處是什么情況,我們是可以想像的。但是,因為年輕,并不懂感情,僅靠衛生巾情結是不足以維系愛情的。二癢和孫東東的關系一度出現危機,危機的根源在二癢的身上。
二癢強烈的出國愿望是孫東東撩撥的,二癢考托福也是孫東東一手策劃的。孫東東家在省外貿公司,又有海外關系,所以想出國是非常正常的。但是,孫東東想的是和二癢一起出國,二癢的第一次托福沒有考過去,孫東東很著急。孫東東把二癢帶回家,讓他的父母給出出主意,同意二癢將來出國陪讀。孫東東本來以為漂漂亮亮的二癢往他父母面前一站,一定會博得父母的歡心,然而,孫東東的父母和二癢一起吃過一頓飯之后,堅決反對兒子與二癢繼續交往,至少不許談婚論嫁,談婚論嫁的事到國外再說。驕傲的二癢第一次遭遇打擊,并且這個打擊還不算小。
我說過二癢是個要強的女孩子,孫東東父母對她的打擊讓她不但沒有心灰意冷,反倒更加堅定了她出國的信心,并且不沾孫東東的光,自己出國。
不久,二癢就開始有意疏遠孫東東,我媽那一次到學校看二癢時見到孫東東,正是二癢和孫東東開始疏遠的時刻。
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二癢當時并不是對孫東東有什么不滿,而是對自己不滿,對自己不爭氣不滿。孫東東在二癢的心里應該是重要的,也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因為和孫東東的戀愛,是二癢的初戀。
二癢在和孫東東的交往中,同時也認識了一位老外,就是那個美國小伙子湯姆。二癢是在星期天勤工儉學,給一家旅行社的外國旅游團做翻譯時認識湯姆的。那時候,湯姆剛到中國來工作,想找一個中國學生學習中文,正好,二癢也想學習英語。應該說,二癢英語水平的提高,尤其是英語口語,跟湯姆有直接的關系,至于沒有把托福考好,那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和孫東東疏遠以后,二癢馬上和湯姆密切聯系。和處理與孫東東的關系相反,二癢采取了高調的方式,經常把湯姆帶到學校來,甚至帶到宿舍里去。二癢和湯姆之間的關系很有意思,既像師生,又像兄妹,又像戀人,不知道二癢哪來那么大的本事,能處理得如此恰到好處。不過,依我的判斷,二癢之所以和湯姆如此發展關系,極有可能是想讓孫東東把消息傳到他父母那里去,讓他們看看她的海外關系。
這種事二癢能做出來,也能做好。
不知道人一生的運氣是不是有定數的,有的人早來早用,有的人遲來遲用。二癢就是早來早用了,用完了。從小學到大學,二癢沒有一樣不順當,在家里又是寶貝,樣樣都占先。所以,現在用完了,就不那么順了。
二癢第二次托福考試又沒有通過,且比第一次差許多。這個無情的事實一定嚴重挫傷了她的自信心,一定給二癢驕傲的小鼻子上抹了一層灰。二癢開始不往家里打電話了,因為她沒什么喜訊往家里報。
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湯姆在省城工作一段時間之后又調回美國去了,因為走得急,只在電話里和二癢簡單地作了道別。緊接著,孫東東畢業,雖沒有去成美國,但是定下了澳大利亞堪培拉的一所大學。
孫東東倒是和二癢專程來道別,并且請二癢吃飯,二癢心里的反差一時調整不過來,不愿意去。在孫東東的百般請求下,二癢才陪孫東東吃了一頓飯。孫東東那天還喝了酒,孫東東一邊喝酒一邊回憶和二癢在一起
的美好時光,回憶得二癢心里堵得難受。二癢一氣之下也和孫東東一起喝,二癢不能喝酒,喝了一杯,兩個人就抱在一起哭起來,哭得感天動地,哭得眼淚比喝下去的酒還要多,讓飯店里的食客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孫東東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癢癢,對不起,癢癢……
癢癢是孫東東對二癢的昵稱,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但他酒后表達出來就顯得有點滑稽,好像說他身上什么地方癢,求別人替他撓撓似的。
二癢清醒之后,見孫東東還在那“癢癢,癢癢”地哭喊,引得旁人看戲一樣,起身拉孫東東回去,但是孫東東不走,還是在那里哭。二癢只好自己走到門外,避開旁人觀賞似的目光,等孫東東醒來。二癢在品味孫東東反復所說的“對不起”的含義,對不起在這個時候不就是分手再見的意思嗎?不就是無奈地分離嗎?
等了一會兒,孫東東不再哭喊,好像睡著了。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燈卻顯得更亮了。
這個夜晚,二癢的心里一定很悲涼。
五
二癢在省立大學造成的第二次轟動,可能不是絕后,但絕對空前。省立大學建校近百年來,是不是有女學生干過這樣“不要臉”的事情,不好妄加評說,但是像二癢那樣被捉住的,一定絕無僅有。二癢,我的好強、驕傲而又美麗的妹妹讓她的學校、我們的家、以及我和章晨的新婚都帶來了恥辱,也將會給她的一生帶來灰色的影響。
我也不止一次揣摩二癢干那事的心態,把所有的因素都考慮進去,我都覺得二癢也不至于干出那種事,然而,她卻干了。
二癢在遭受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后,內心的想法我們不得而知,因為她不說。但是,根據校方提供的材料看,二癢在那段時間里還是比較正常的,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我想,如果二癢那時候放棄出國的念頭,安心等待畢業之后再作打算的話,也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但是,二癢不會的,二癢只會往前沖,不惜一切。
1992年10月1日國慶節,也是我和章晨結婚的日子,也是二癢出事的日子。這一天,對我們國家來說,大喜;對我和章晨來說,大喜;對我們家,對二癢來說,又是什么呢?
頭一天,我在家里忙結婚的時候,我和我姑還談到二癢,我們已經知道二癢來過電話,說是要去實習不回家了。我姑說如果二癢懂事,就你這一個姐姐,你結婚她應該回來。我說,她回來干啥,她大學生又瞧不起我這個沒本事的姐姐。話說到這里,我姑也就不再提了。
那一天,二癢的確要去實習的。國貿系的實習在最后一年比較自由,可以學校安排,也可以自己聯系單位。二癢當然是自己聯系,二癢聯系的單位是一個私營企業,做食品加工的,規模很大,在整個華東地區都很有影響。這個企業的產品主要是出口,所以往來的客商也大都是外商,這樣就需要翻譯,因為是做生意,當然老板們希望是個女翻譯,年輕漂亮的女翻譯。在此之前,這個企業就在學校大門前的廣告欄里貼過廣告,招聘兼職翻譯,待遇優厚。二癢就是看了廣告后與這家企業聯系上的。憑著二癢的容貌和湯姆訓練出來的流利的美式口語,二癢馬上被選中,并且在當天就給一個來自香港的英國商人當翻譯。
這個英國商人是混血華裔,叫李浩哲,是香港一家公司的地區經理,生長在英國,三十六七歲的樣子,有點像歌星費翔那種混血的優勢外形,但絕沒有費翔那樣熟悉中國文化和漢語。他除了說你好謝謝再見之類的日常用語以外,再不會其他的。
據說,二癢是李浩哲在六名兼職女翻譯中一眼選中的。如果是一眼選中,那么李浩哲看中的一定是二癢的容貌,好色對商人來說如同好利,是可以理解的。當然,二癢陪同李浩哲這樣帥氣的外商心里也是非常樂意的。第一次二癢陪同李浩哲三天,去了黃山。在黃山如畫的風景里,李浩哲快樂得像個孩子,這個比二癢大十多歲的男人,在二癢的眼里成了孩子,可以想像,他們在那三天里相處得多么融洽和諧。在二癢以黃山為背景的許多照片中,其中有她與李浩哲一起的兩張,最為光彩照人。高大瀟灑的李浩哲倚在一棵古松下,眺望遠天,二癢微笑著站在李浩哲的身邊,不遠不近,身體微微傾向李浩哲,安靜而玲瓏。這張印在柯達相紙上的二癢的形象,與我所理解的二癢有著本質的區別。但是,我還是能從二癢的眼神里發現一道強烈攫取的欲望。
從黃山歸來以后,李浩哲要返回香港,臨行前給了二癢1000元錢。商人李浩哲給二癢這1000元錢可能是當作小費的,但是二癢卻理解為一種別的什么。二癢不要,李浩哲又拿出1000元錢,二癢還是不要,二癢說她的勞務費從企業拿。李浩哲說,這錢是他給的,是他對二癢的美麗和知識的尊敬。二癢收下了2000元錢,從后來的事情發展來看,二癢也收下了李浩哲的一種感情鋪墊。
據二癢后來回憶說,李浩哲回香港后的日子里,二癢的精神支柱就是她和李浩哲在黃山的那兩張合影,也就是說,二癢是靠照片上的李浩哲給她希望。二癢畢竟是女孩子,女孩子就有女孩子的虛榮心。2000元錢在1992年是一個大學生一年的生活費用。二癢不缺生活費。二癢用李浩哲給她的錢大肆請同學們吃飯。二癢在我們家早就養成了大手大腳的習慣。在請客的過程中,二癢就有意無意自然而然地透露出她所認識的像費翔一樣的外商李浩哲。同學們都說二癢傍上大款了,香港大款。那時候,香港就是跟有錢聯系在一起的。
二癢在同學們羨慕和嫉妒的目光中體會到一種幸福,一種發自心底的快樂。但是二癢的心里還有一個欲望,那就是利用李浩哲出國。
李浩哲第二次來省城是一個半月后,他來到省城沒有去那家食品加工企業,而是先直接來找二癢。李浩哲的突然出現,使二癢的精神得到從未有過的振奮,以至于有點幸福的暈眩。在校園的梧桐瘋長的林陰道上,二癢毫不猶豫地挽住了李浩哲青筋綻露毛茸茸的大手。
其實,早在黃山之行,在爬山的過程中,二癢的小手和這雙毛茸茸的大手就有過接觸,二癢的感覺是溫暖結實,同時也很真實。
李浩哲拉著二癢的手,走過街道走進商場、餐館,二癢的笑容一直像煮開的豆花一樣無節制地泛濫。二癢在毫不負責的激情消費中得到了豐富多彩的快樂。最后,夜色中,李浩哲拉著二癢的小手把二癢拉到了自己下榻的長江大酒店。
二癢又暈眩了。驕傲的二癢一下子溫順如羊羔。二癢把自己的驕傲和少女的一切,撕碎在這個并不怎么黑暗的夜晚……
國慶節前夜,省城的全市治安統一行動照例進行。長江大酒店在接受突查時,有六對男女被查出有非法關系,接受審查。二癢和李浩哲就在其中。據公安部門給省立大學保衛處提供的材料,當時,檢查人員走過秦二癢和港商李浩哲所在的1608房間,并沒有發現異常,但是返回時,聽到里面有女人的尖叫聲,一聲高一聲低。公安人員馬上敲門,叫聲停止卻遲遲沒有開門,當酒店服務人員打開門以后,公安人員發現房間內一片混亂,李、秦二人衣衫不整……當公安人員問李、秦二
人是什么關系時,二人支支吾吾。
按照公安人員的說法,長江大酒店1608房間的女人的尖叫聲一定是二癢的叫聲。二癢的尖叫聲是幸福抑或痛苦?我不清楚。
六
我是跟省立大學保衛處的領導一起到看守所接二癢的。本來章晨也要一起去,我怕二癢在沒有見過面的外人面前不自在,也不想讓我的新婚丈夫、二癢的姐夫和二癢在那個環境里見第一面。章晨理解我的用意,就沒有去。他說他先在學校附近找個旅館住下來等我們。
我按要求替二癢交了3000元錢的罰款和擔保金。然后等著二癢出來。
二癢從那扇厚重的大門里一下子走進燦爛的陽光里,被明亮嚇了一跳,眼睛不自覺地瞇起來,這也是二癢經常的動作,因為二癢近視。二癢的臉灰灰的,頭發還是那么長,用一個手絹隨便地扎著,看上去不像個女大學生,倒像個街頭的游民。
對我的到來,二癢有些意外,但并不十分驚訝。二癢在厚重的大鐵門前無力地站著,看了我一眼以后,頭便低下了。說實在的,自從我家搬到城里以后,我和二癢生活在一起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二癢那么無力地把她驕傲的頭低下來,第一次感到二癢那么可憐,第一次實實在在地感到面前的二癢是我的妹妹。我們體內流淌著同源血液,在這一時刻剎那間溝通了。我緊走兩步,上前拉住二癢的手,這是我十多年來第一次拉二癢的手。二癢的手木木的,好像沒有什么溫度。在那一時刻,不知道是我的手在抖,還是二癢的手在抖。
我說,二癢,走吧,咱回家。
二癢面無表情被我拉著走,保衛處的領導要我們坐他們的車子,我不同意。我說,我先帶我妹妹找個地方洗一洗,換換衣服。保衛處的領導也不勉強,通知我們明天上午到學校辦自動退學手續。
其實,最初學校對二癢作出的處罰決定是開除,后來,從挽救一個青年的角度,學生會和系里極力爭取,才改成自動退學。事實上,自動退學和開除,從處罰上看兩者有一定的輕重區別,但是對二癢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回家。
我想二癢大概也能意識到這個后果。這樣的后果,對二癢來說無疑是殘酷的,但是她必須接受。二十一歲的二癢心里能承受嗎?
我和二癢打了一輛出租車,到章晨找的旅館去。一路上二癢不說話。她的麻木,讓我不得不緊緊抓住她的手,我想找些輕松的話題,調整一下二癢的情緒。
我說,二癢,我國慶節結婚了。
二癢不吭聲。
我說,二癢,他是我在衛校時候的老師,章晨,你知道吧?
二癢還是不吭聲。
我說,咱爸本來要來的,他門診忙,來不了,正好我跟章晨到省城來結婚旅行,順便……
二癢終于開口了。二癢說,章晨人好嗎?
我說,還不錯。你沒見過,馬上就能見著,你幫我參謀參謀。
二癢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沒有發揮出來的笑。
到了旅館,章晨一見二癢,就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二癢。
二癢露出勉強的笑容,輕輕地說,你好。
我在旁邊想把氣氛搞得活躍一點,說,二癢,現在要叫姐夫了,第一次見面,別讓人家傷了自尊心。
二癢看看我,又看看章晨,叫道,姐夫。
我說,章晨,你下去給二癢買些毛巾牙刷什么的。
章晨應聲就下去了。我把結婚時買的幾套新衣服拿出來讓二癢去洗澡,二癢挑了一套米色的羊毛裙子。二癢果然有眼光,這是章晨給我買的最貴的一套,我只試穿過一回。然后我又給二癢拿了一套粉紅色的內衣和一條白色的平角內褲。
二癢在衛生間里洗澡,我聽到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我想像到二癢的身體,又想到了那個叫李浩哲的男人。我心里突然地沉重起來,為了二癢而沉重起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有不透風的墻。二癢被學校開除這件事情,我們家甚至我們那個城市,遲早都會知道。二癢怎么辦?我們家怎么辦?
說實話,除了擔心周圍的人會怎么看待以外,我更擔心二癢。二癢能不能承受接二連三的打擊,能不能抵御即將襲來的冷嘲熱諷和嫌棄的白眼,我心里沒底。
我突然想起來,應該給家里打個電話,但是又不知道我爸在不在家。二癢的事我只能跟我爸說,所以我就往我爸的診所打電話,第一聲鈴聲響起,我爸就接了電話。我想我爸一定一直在等我的電話,一定等得非常著急!
我爸問,辦好了?
我說,辦好了。
我爸說,咋辦的?
我說,罰款3000元錢,自動退學。
我爸不吭聲了,很長時間,我以為我爸把電話掛了。但是我聽到我爸在哭,我想像我爸那張瘦長的臉上流著眼淚,心里一陣酸楚,眼淚也流出來。
我說,爸,二癢出來就好,回家就好。你別難過了!
我爸說,看好她,二癢這妮子犟!
我說,好。
章晨出去買東西時,可能意識到二癢要洗澡,他在不方便,所以故意等了一個小時以后才回來。章晨進房間的時候,二癢還在洗澡。章晨看看衛生間說,這么長時間?
我也覺得二癢洗澡的時間太長了,附在衛生間的門上聽了聽,隱隱約約從水聲中聽到二癢壓抑的哭聲,我怕二癢有什么想不開的,趕緊敲門。
我說,二癢,二癢!
二癢沒有應聲,我害怕了。我想到二癢一定想不開了,衛生間里什么都有,剃須刀,小剪刀,腰帶……越想越怕,我想打開門,但門被二癢從里面鎖得很死。
我說,二癢,開門,二癢,不要啊……
就在章晨打算撞門的時候,衛生間的門打開了。
二癢穿著米黃色的羊毛裙,微笑著走出來。二癢剛洗過的頭發從中間分開,從兩邊向后梳,一起攏在耳后,露出白嫩透明的耳朵,顯得非常高貴、純潔,怎么看也不像公安人員所說的賣淫女。
我和章晨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二癢平靜地說,這里的水有點熱。
這就是二癢。
我們一起去吃晚飯。二癢吃得很少,但是陪著章晨喝了不少啤酒。回旅館時,二癢走路有點搖搖晃晃的。章晨自己又開了一個房間,我把二癢扶到床上躺下,在酒精的催眠下,二癢很快就睡著了。忙了一天,精神緊張了一天,我也很快睡著了。
我睡著了后,做了一個夢。醒來以后,聽到的是二癢在抽泣。
我把燈打開,看到二癢在抽搐,被子里的每一動都像地動山搖似地讓我心驚膽戰。我過去拍拍二癢,二癢一下坐起來,緊緊地抱住我,哭著說,姐,我好怕!姐——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二癢叫我姐。我覺得陌生也覺得親切。我被二癢這一聲姐叫得腸子發顫。我突然覺得我非常像姐姐,我拍著二癢的后背說,二癢,別哭了,明天咱回家。別想不開,大學咱不上了,不上大學也能活,大姐我就沒上大學。你看,咱爸的門診開得很好,你跟咱爸學醫去,你那么聰明,準能學會!
二癢哭聲越來越大,我把二癢抱在自己的懷里。我說,二癢你想哭就哭吧,哭哭就好了。
……二癢終于止住了哭聲,趴在我的懷里說,姐,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二癢沒有說為什么不回家,我想理由應
該是沒有臉回家。但我還是勸她回家,因為我爸讓她回家。
二癢慢慢平靜下來,平靜后的二癢跟我說了很多。從她在家和我慪氣,到考大學,從孫東東,到湯姆和李浩哲,從考托福到想出國,二癢說得很詳細,也很動情,總之,二癢所說的一切都有充分的理由。作為姐姐,有的我能理解,有的卻不能理解。
二癢說,姐,我不回家,我要到南方去,我想好了,現在,我死也不能回家!姐,你明白嗎?
第二天,我和章晨一起去幫二癢辦理退學手續后,又到二癢的宿舍去取二癢的東西。在二癢的柜子里,有幾件衣服,還有一些名牌化妝品、漂亮的紀念品、英語磁帶什么的,章晨說這些都有用,要把那些東西都帶上,我嫌麻煩不讓帶。但是,我在最里面發現了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是一包沒有拆封的衛生巾。我毫不猶豫地把它帶上,我想,這一定是孫東東給二癢買的那十包中的一包,二癢一直沒有舍得用,是為了紀念吧。
章晨十分不解地說,滿街都是的便宜貨,帶那東西干什么!
我對章晨說,你不要啰嗦!
我給我爸打電話,把二癢不愿意回家的想法給他說了。二癢是我們家的二癢,我一個人作不了主。我爸在電話里想了半天,好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說,隨她吧!
我爸的語氣凝重,有著沉甸甸的無奈和失望。
二癢帶上我給她的一萬元錢,坐火車去了廣州。那錢是我爸給我新婚旅行的兩萬元中的一萬元,反正我也沒用上,就給二癢了。再者說,如果不是二癢這件事,一萬元錢我也未必能拿到。
我和章晨坐火車回家。就這樣,我和章晨結束了此次特殊的新婚旅行。路上,章晨擁著我說,你第一次到省城來,連一張紀念照也沒拍。
我說,不要拍紀念照了,我已經記得很清楚了!
七
我們這座位于淮河中游岸邊,古代出過幾個思想家的地區城市在對“不要臉的”事情的傳播上是很快的。這也怪不得人家,“不要臉的”事情本來就是很有意思的,如果不是二癢的事,我想我的家人也會參與到傳播者的行列中。還是那句話,沒有不透風的墻,紙里包不住火,二癢的同學中就有我們這個城市里的,所以二癢的事情傳過來,是遲早的事。
二癢的事,在我們家引起了一系列的不良反應,有的在我意料之中,有的在我意料之外。
離休在家的我姥爺本來經常出去走走的,因為不愿意聽到別人關于二癢的議論,再也不出門了,顯得非常寂寞,整天在家翻他的發黃的醫書。
我姥娘也不東家走西家看了,一是我姥爺離休以后,別人對她不太客氣了,二是她也怕別人問二癢的事,所以連到大門口的小商店買東西也不愿去,整天唉聲嘆氣。
我爸的門診雖然還照常營業,生意也不錯,但是上下班來回都是頭低著,走路也不再一彈一彈的了;三癢正在上高三也不想上學了,氣得我爸要揍她,我和章晨勸了她好幾次,她才去上學。
我媽的反應最為強烈。聽說二癢的事以后,我媽的第一反應就是兩眼發直渾身哆嗦,然后就是嚎啕大哭,再然后頭到處亂撞,看見什么就撞什么,拉都拉不住,嚇得我和章晨用身體給她的頭當靶子,只要看到她要撞什么東西,我們馬上站到什么東西的前面,咬著牙挺著。我媽的頭很有勁,我被她撞了兩次就受不了了。章晨的身體結實,只好齜牙咧嘴地撐著。大約三天后,我媽的頭功用盡了,就倒在床上發燒,高燒四十度。等到退燒以后,我媽的眼神就變了,變得非常迷離,恍恍惚惚,見人就笑,但笑得很怕人。
……時間像陰云一樣從我們家人的心靈上壓過。到了第二年8月,生活才有所轉機。三癢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國家科委設在我省的一所著名大學,并且是熱門專業生物工程。與此同時,二癢突然來信了。
那天中午,我下班以后,從傳達室門口經過,傳達室的老師傅喊我,說有我的信。平時我的信很少,一年半載也不一定會有一封。通訊發達了,人也變懶了,不愿再寫信,打個電話,什么都說明白了,還有聲音的真切。我取回信,是個淺藍色的信封,很漂亮,上面寫著我的地址和名字,但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在沒有打開之前,我沒有想到是二癢的。打開一看開頭的“姐”字才明白:
姐:
你好嗎?本來想打電話給你的,想想,還是寫信。這信是不是太突然了?
早想跟你聯系,又覺得無話可說。從廣州到海南有半年多了,我在一家旅行社工作,做導游,工作很輕松,因為沒有過去的熟人的目光,很輕松……
一年多來,這是二癢給我們家的第一個信息。在省城,我和她分別的時候,我就斷定,二癢不會在短時間內給我們任何消息的,這是她的性格決定的。但是,只要她給我們家里消息,就是好消息,二癢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二癢愿意來信說明自己已經調整得差不多了,同時已經為下面要做的事情作了打算。
姐,姐夫不錯,好好珍惜。爸媽都好吧,姥爺姥娘也好吧,三癢考上哪一所大學?我很想念他們,但不敢見他們,也不能見,至少是現在。也許很快,也許很晚。
我現在的情況,如果家里人不問,你就不要說,如果要問,就說我很好就行了,詳細情況以后再說,我有一張照片,在《南方旅游報》上,如果能找到可以看一看,上個月最后一期,頭版。
姐,保重。再見。
二癢。1994年1月5日。
在我媽家吃飯的時候,我一直想著二癢信上的內容,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在折磨著我的神經,以至于讓我覺得我媽做的飯菜寡淡無味,一口菜放在嘴里嚼半天,就是不想下咽。我有一種沖動,想把二癢來信的事告訴我媽,但我又忍住了。我想,要找一個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她,這樣會更好些。事實上,我還不清楚,在我媽的心里,對“不要臉的”二癢到底是什么態度。
春節馬上就要到了,三癢過兩天就要回來度寒假了。我媽的身體情況比以前好了許多,她跟我說,今年過年要好好過。我媽的意思是,去年春節,因為二癢的事鬧得沒有過好,今年要補一下。
吃完飯,我一邊洗碗,一邊還在想著二癢的信,不知道我媽什么時候站在我身旁,把我嚇了一跳。
我媽說,二癢有消息了?
我說,沒有……有……
我媽嘆口氣說,唉,知道她還活著就行了。
我說,媽你怎么知道的?
我媽說,你一進門我就感覺到了,一臉的興奮,一臉的緊張,連最喜歡的帶魚都不吃,一定有要緊的事。這快過年了,對咱家來說啥是要緊的事,還不是她的事!
我真佩服我媽的推理判斷能力。或許,母女之間真的存在一種心理感應。
我對媽說,二癢現在很好,做導游,在海南。
我媽不說話,然后流著眼淚回到房里去了。這時候,我姥娘突然又出現了。老太太問,二癢有信了?
我點點頭。我姥娘說,我昨天夜里做夢了,夢里看見二癢在玩水,哎喲,二癢把那水花子玩得四處亂飛!
我更佩服我姥娘的預測能力。海南那地方周圍全是海,水自然不少,二癢在海南做導
游,能不玩水嗎?
我姥娘又說,這回就對了,二癢命里缺水,這回就對了!
我讓章晨從旅游局找來了《南方旅游報》上個月最后一期。報紙是大報彩印,頭版上有兩幅照片,一張是什么大會的照片,另一張是三個女孩子在一起的照片,三個女孩子脖子上都掛著獎章,有兩個在笑,中間一個顯得很平靜,兩只手扣在一起定定地看著前方。那眼神、那鼻子、那嘴角,就是二癢。照片下面是說明文字,標題是“打工妹被評為雙佳”,說是海南評選特色導游揭曉,她們都有較高的業務素質,在重大的外事接待活動中表現出色,為海南的旅游事業和精神文明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在三個人的名字中,秦二癢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把報紙拿給我們家人看,果然給了他們一個驚喜。我姥娘和我媽看了以后,眼淚汪汪的。我媽看了半天,說二癢瘦了。我姥娘把我拉到一邊說,我說的對吧,二癢這回去對地方了,她命里缺水。
我姥爺說,上報紙頭版不容易,說明這個評選還是很有檔次的。我爸看了以后什么也沒說,把報紙從三癢手里要回來,疊好了,交給我媽,讓她好好收起來。
八
二癢與家里的聯系時斷時續,因為知道了她的下落,家里人也就放心了。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那天,二癢從香港打電話給我,很激動,說香港回歸了!香港好熱鬧!我說我在看中央臺的電視轉播,她說看電視感受不到氣氛,還讓我聽聽從她的手機里傳過來的熱鬧聲音。二癢現在又跳槽到一家大房地產公司做總經理秘書,經常去香港澳門。從電話里能聽出來,二癢的情緒不錯。二癢說她正在辦去澳大利亞的手續。去讀書還是干什么,二癢沒說,我也沒問。但是我知道,二癢不是一個人去,因為她說一個朋友正在幫她辦。那個朋友是誰,二癢沒說,我猜大概是個男人。
三癢聽說二姐要去澳大利亞,很興奮,說她也要去,要去看悉尼歌劇院,去看樹袋熊和袋鼠。相反,我爸媽聽了以后倒顯得很平靜。我爸沒說什么,不停地揉著臉,像在給自己按摩。我媽嘆口氣說,這死妮子,一根筋啊!
二癢夜里十二點左右打電話來說她回來了。
二癢在電話里說,她剛下火車,住在火車站旁邊的金環大酒店里。
我想爬起來,要馬上見她。她說,算了,明天她到家里來。
這時候,我已經懷孕快九個月了,行動很不方便。章晨考慮到我的身體,不讓我動,他要去接二癢到我們家來住,到家了咋也不能住賓館。二癢不干,態度很堅決。我說,那就明天晚上在姥爺家見。
那一夜,我和章晨都沒睡好。六年了,二癢第一次回家,還是在晚上,還不能馬上進家。我長長地嘆口氣。章晨說,別嘆氣了,再嘆氣肚子里的孩子也得跟著你著急。
第二天起床后我先給家里打電話,我爸媽出去晨練了,是姥娘接的電話。我姥娘聽說二癢回來之后有點激動,要馬上見。我也想馬上見到二癢,就打了一輛車先去接了姥娘,然后一起去火車站旁邊的金環大酒店。
金環大酒店算是比較高檔的酒店,四星級,聽說房價不低,能住這里的不是一般人,二癢在海南一定混得不錯。我姥娘問我這樣的酒店一夜要多少錢,我說,大概四五百吧。我姥娘說,不就是睡個覺嗎?花那么多錢還能多長一塊肉?
匆匆忙忙地來,這時候才想起來,不知道二癢住在哪個房間,到總臺查詢,小姐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說從海南來的有六個客人,請問找哪位?我姥娘說,二癢,秦二癢。小姐又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說,對不起,我們這里沒有這個客人。我想起來,二癢在信里曾經說過,她已經改名叫秦爾陽了,讓小姐再一查,果然查出來了,606房間。
我和我姥娘互相攙扶著上了電梯,電梯里兩面都是鏡子,鏡子里的我一臉的妊娠斑,下巴下面也多了一塊肉,因為天氣有點熱,身上的孕婦裙前胸后背都汗濕了一大片,像是戴著護心鏡似的,這樣一副模樣,我擔心二癢會認不出來的。來到606房間,在我敲門之前,我姥娘已經大著嗓門喊起來了,“二癢,二癢”,好像到家了一樣。
門開了,是個男人開的門。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比我爸小不了幾歲,但保養得還不錯,看上去挺和善,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問我們找誰,我說找秦爾陽。男人客氣地問我們是誰,我姥娘說,我是她姥娘,家里人。男人笑笑,說請進。
二癢住的是一個套間,裝潢很高級,還帶一個會客廳。我姥娘一進門又喊起來。二癢,二癢!全不顧外人在一旁。男人好像也不見怪,到里面的衛生間敲敲門,說爾陽,有人找!
我姥娘悄悄問我,他咋在二癢房里?
我姥娘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大清早的,這個男人咋在二癢的房間里呢?
這時候,二癢出來了。二癢剛才在洗澡,頭發濕漉漉的,一身睡衣,和那個男人說了什么后那男人進了里屋,然后她急急地向我們走來。
二癢看上去沒有什么大的變化,皮膚黑了一點,似乎也瘦了一些,但身子長得更成熟了。二癢走過來的時候,我姥娘迎著二癢就過去了,一把把二癢拉住,盯著二癢看半天,然后長長地叫了一聲,二——癢——
二癢被我們的突然到來搞得有點措手不及,那個男人很知趣地把自己關到里面的房間里,把外面的客廳讓給我們。二癢抱住我姥娘,叫了聲姥娘,然后有點哽咽。但是,很快二癢就冷靜下來。
二癢看著我,又看看我的肚子,叫聲,姐。
我和二癢手拉著手,半天才松開。二癢摸摸我的肚子,問,幾個月了?我說快九個月了。二癢又問,男孩女孩?我說,沒照B超,照B超對孩子不好,反正男女都一樣。二癢笑了,笑得像過去一樣。
我姥娘說,二癢,回來了咋不回家住?
我說,家里人都想你。
我姥娘指一指里面的房間,問,那個人是誰?他咋在你房間里?
二癢幫我姥娘攏了攏頭發,答非所問,說,一會兒我還有點事,你們先回去吧,晚上我到家里去。
說完,二癢去替我們開房門。
我姥娘是不愿走的,想再和二癢待一會兒,甚至想把二癢直接帶回家,但是二癢已經把房門打開了。我拉著姥娘往外走,姥娘對我拉她很不滿。在門口,二癢無奈地笑笑,說,姐,我晚上回家!
我姥娘對那個中年男人非常疑惑,也非常不滿,反復地嘮叨那人是干什么的,為啥在二癢的房間里?一直啰嗦個沒完沒了,直到進了家門。我說,二癢是出差路過這里,那個人可能是她的同事,也可能是她的領導,他們在談工作就不行嗎?我姥娘說,那談工作也不能在二癢洗澡的時候談吧,大清早的,有啥要緊的要談?我說,二癢是二十六七歲的大人了,不是小妮子了,她不要你操心!我姥娘說,不讓操心,她上學的時候沒操心,弄的那是啥事?!
這時候,門鈴響了,我媽回來了。
我姥娘趕緊把在二癢房里看到的一切跟我媽說了一遍,我媽只問我,二癢人呢?
我說,她白天有事晚上才能回家。二癢出差有應酬,她忙!
我問我爸咋沒回來。我媽說,一大早,你
爸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縣里的病人需會診,他立即趕去了。
我說,三癢呢?
我媽說,三癢跟她導師去了南京大學,交什么流。
在等待二癢的過程中,我媽又反復問我那個男人的情況。我媽說,你沒發現別的?我說沒有,大概就是一起出差吧。
我媽顯然對我的話有些懷疑,長長地嘆了口氣。
二癢是晚上十點鐘才到家的。二癢和我媽的見面,比我們見面還平靜,互相看了半天,都沒有激動,我媽問了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二癢一一作答。問的問過了,答的答完了,然后大家都無話。
我姥爺最心細,把二癢喜歡吃的油炸蠶豆拿出來,說下午他專門去買的蠶豆,是他自己炸的,火候有點老,但味道還不錯。我姥爺用筷子夾了一粒蠶豆,要二癢張開嘴,然后像喂小孩一樣,把那粒蠶豆喂到二癢的嘴里。
我姥爺對二癢說,好吃吧,喜歡吃就吃,還有一盤裝在塑料袋里,你走的時候帶上。
如果不是我姥爺那盤油炸蠶豆,六年來,二癢第一次回家會顯得很平淡。
二癢慢慢地嚼著我姥爺喂她的那粒蠶豆,眼淚突然像關不住似,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在我姥爺夾著第二粒蠶豆要喂二癢吃的時候,二癢突然趴在沙發上哭起來。哭得十分傷心,哭得一顫一顫的,每一顫都讓人揪心。二癢從來沒有在家人面前這樣放肆地哭過,這樣毫不掩飾地哭過。
我姥爺的手在顫抖,手里的筷子也在顫抖,筷頭夾著的那粒焦黃的蠶豆也在顫抖。顫抖中,那粒蠶豆像一塊金子一樣,掉在了地板上,然后滾到了二癢的腳下……
然后,我看見我姥爺的眼淚從他寬邊的老花鏡后面流出來,在他皺紋交錯的臉上,像一條河一樣,恣意地流淌。
那天晚上,二癢的手機不停地響,我估計多半是那個男人打來的。她一次也不接,后來她把手機關掉了。本來,她說要回酒店的,但后來她沒走。我也沒有回自己的家,我跟二癢躺在一張床上說話。二癢和我說了很多,說她在海南的生活,說她六年來心里的苦痛,說她心里一個一直放不下的想法——出國。對二癢來說,現在出國和過去出國已經具有了不同的意義,過去是為了證實自己,為了爭強好勝,而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得不出去,在國內,她的心不能平靜,她要逃避,她要安靜。
關于那個男人,二癢沒有明確交待他們之間的關系,只說他姓江,是她所在房地產公司的老板,也是她的朋友。“朋友”一詞從二癢的嘴里說出來顯得自然平淡,沒有什么特殊的含義。但是,憑女人的直覺,我能感覺到他們之間非同一般的關系。江老板有家室,二癢和他的家人也都熟悉。江老板對二癢很好,他們之間幾乎無話不說,二癢甚至知道江老板有幾個賬戶,身上有幾處暗疾。二癢出國就是他給辦的。如果二癢和江老板之間,僅僅是老板和雇員的關系,二癢不會跟我說這些的。我想,按照時髦的說法,二癢是江老板的紅顏知己,但是極有可能,二癢已經做了江的“二奶”。
二癢那一夜都在不停地說,我在朦朧的睡意里聽到二癢像吟詩一般地剖析自己。二癢后來告訴我,她出國的手續已經辦好了,不是去澳大利亞,而是去加拿大……
第二天早上,天沒亮,二癢就走了。她甚至等不及見爸爸一面,只在電話里和爸爸說了幾句話。二癢說,爸,你不恨我吧。我爸在電話里怎么說的,我沒聽見,但我看見二癢聽著電話,眼淚在眼圈里直打轉。
責任編輯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