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宇

一、豬司機
我跳上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啪”一聲關上車門。
“回家嗎?”計程車司機隨口問道。
“嗯。”
我習慣地從倒后鏡看看開車的人是什么模樣。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能讓我坐得安心點,或避免坐上林過云之流的計程車。或許是不能的,因為我該不會上了車之后跳下車,遺下一句:“司機大佬對不起,你長得太賊樣了,我還是改乘別的。”總之習慣是習慣,有時候是解釋不了。
但是這一次有些特別。
我從鏡中看到的司機有一雙豬耳朵,一個迷你月餅型的豬鼻和一張尖尖軟軟的豬嘴巴。
該怎么說呢……那根本是一頭豬。
身旁的景物開始往后退,車子慢慢地加速,跟著飛快地在公路上馳騁。
我是在跟自己開玩笑還是做夢?我竟然坐上一輛豬開的計程車!
大約過了四盞街燈的路程后,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因為我看到那無情的收費表剛剛跳了一下。
“先生,你看來很煩惱。”司機突然開口問道。
“我不是在煩惱,老實說,我在疑惑。”
“收費表跳錯了?不可能,我是一位誠實的司機。”
“我沒有在質疑你的誠信,請相信我,我只是……”我停下來深呼吸一下,鼓足勇氣問道:“你是一頭豬嗎?”
它/他沒有回答,死寂的空氣在狹小的車室內聚成一度令人難過的空間。
過了很久,在一個等待交通燈轉綠的空檔,它/他終于開口了。
“為什么你猜想我是一頭豬?”
“這不是猜想,是事實。”
“事實?”豬司機不停地用力點頭。“我問你,什么是律師?”
“什么?”我完全預料不到他會發問的,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想你是聽得很清楚的。”
“律師嗎?”它/他散發出一種威嚴,逼使我不得不答。“那是一些懂得法律、擁有法律資格可以從事法律工作的專業人士。”
“是嗎?是事實嗎?”
“事實上是的。”我在腦內重復念讀剛才的答案后肯定地答道。
“那是你們人類在有限的范疇內片面的認識。”豬司機用“左蹄”擦一擦鼻子繼續說:“你們的所謂律師在獅子眼中只是手到擒來的午飯,在病毒眼中是一塊肥沃的耕地,在宇宙的眼中是一粒由細胞組成的沙粒,并不是什么律師。所以你所講的所謂‘事實就不是事實。”
“那不同。”我暫時放下“坐上豬開的計程車”的疑惑,和他爭辯起來。“那是角色的問題。律師是一個角色,獵物也是一個角色,在不同的舞臺上當然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了。但是我是親眼看見你有一切豬擁有的特征,那還有假的?”
他嘆了口氣,就像一位極有耐性的教師遇上冥頑不靈的學生一般,搖搖頭循循善誘:“所謂‘豬擁有的特征還不是一樣是人類自己定的?豬是大自然的生物,不是人造的,大自然還沒有在它們額上印有‘豬字呢,人類卻用有限的智慧把動物強行分類;當出現一些人們未曾見過的動物時,就冠以‘三不像、‘四不像的名稱來掩飾自己的無知。渺小無知的人為浩瀚的天地萬物胡亂加上框框,你還可以稱之為‘事實嗎?”
我給他弄糊涂了,他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令我消化不來,看來這回合是我輸了。
他看我沒有作聲,繼續說道:“簡單來說,就是你看到、聽到、知道的只算是你們人類自己的‘認識而已,并不是‘事實或‘真實。”
“你連人的感官也挑戰不成?”我就像戰敗的公雞做出最后反撲一樣。
“用視覺作例吧!”
出奇地,他一邊說一邊開車也十分穩定,看來無論他是人是畜都是一位好司機。
“視覺的基本形成是光反射在物件上再由眼睛視網膜接收后輸送到腦袋,經分析后變成視像。這里最少有三大漏洞令事物看來是非不分。首先,光是受速度、反射和折射限制,不難造成假象,海市蜃樓就是一個例子,另外眼睛有盲點,腦會分析錯誤,是為錯覺,相信你都很清楚的。”
“你說了一大堆,究竟想表達什么?”我叫道。
“即是說,受到物理層、感官和智慧的限制,你們不能把看到聽到感覺到的當做宇宙萬物的事實,換句話說,萬物的真諦很多時候和你們認識的相去甚遠。”
“很哲學嘛!”我賭氣地說。“我還是不理解為什么一只豬能夠開車。”
這下子他有些惱了。
“我不是說過嗎?你看到知道的并不一定是事實。”豬司機提高聲音說。“你看我是頭豬,但事實上我可以不是豬!既然我可以不是你們所認識的那種不懂開車的豬,為什么我不可以當計程車司機呀?”
“對不起,恕我失言了。”豬司機似乎介意我把他看成一無是處的豬,為免影響他駕駛的注意力,我決定不再作聲。
在自己也不能相信的情況下,我就靜靜地讓豬司機載我回家了。
百無聊賴之下,我嘴里哼著王菲的《冷戰》。
車子在滿布商鋪的大街小巷里穿插,途中經過一間名叫“金馬光”的唐人菜館,它的海南雞飯做得很棒,跟“食為先酒樓”的不相上下,我和一位姓鐘的單身女同事就常常跑來光顧。
“呀!”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便叫了出來。“司機朋友,我有告訴你我家的地址嗎?”
“沒有。”他看來毫不在意。
“那……我們現在去哪里?”
“回家嘛!”
“誰的家?”
“廢話,當然是你的。”他似乎認為這是極愚蠢的問題而感到驚訝。
更令人驚訝的是,我竟然沒有追問下去。
我仿佛意識到他真的會把我送回家,真的。
在一個十字路口不遠前的一輛寶馬三系旁邊,計程車突然停了下來。
豬司機看來有點靦腆。
“到了么?”
“還沒。”
“那為什么停下來?”
“準備做一個U-turn。”
“U-turn?”
“嗯。”
“嗯?” 我拉長聲音說。
豬司機斜眼瞥一瞥倒后鏡中的我,跟著神經質地叫了起來:“好了好了!是走錯路了,你這是什么眼光呀!圣人都有錯呢,一點點迷路算什么大罪?”
我把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沒半點擔心,嘴角還掀起勝利的微笑。
二、“家”
下車時,豬司機堅持不收小費,把所有零錢都老實地找回給我。
對了,我忘記看看他是怎樣用豬蹄數錢的,不過算了吧,總有機會的,也許。
在下車的地方引出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羊腸小徑,兩旁盡是雜草,感覺有點荒蕪。我隨便沿著這條陌生的小路一直走,不到五分鐘,一所簡陋的小木屋就出現在眼前。
簡陋的不僅是木屋,連屋的四周也很凋零。
方圓二十米內除了幾堆枯黃的長草外就什么都沒有,小木屋的存在就像一個頭發稀疏得可憐的禿頭漢戴了一頂小得過分的方帽一樣。
我好奇地走到它的前面仔細地看了一會,然后打開不是沒有上鎖,而是根本沒有鎖的門走了進去。當我一踏進門口,強烈而奇異的感覺涌到心頭。
怎么?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像剛剛給注射了什么一般,濃烈的感覺遍流全身。
我嘗試把惶恐暫且壓下,看看究竟屋內有什么能令我如此。
在不到二百平方尺的范圍內,只有一張素白的床和被子,床邊立了一個小矮柜,放有幾本舊書的圓桌在房中央。
我感到這是我的家。
家?這里既不是沙田博康村,也不是將軍澳唐明苑,更不是墨爾本馬龍尼街二十六號……
為什么這個木屋會給我這么強烈的家的感覺?
不明白,也明白不了。
但是剛進入屋子的一刻,我就感覺到難以言喻的親切和安全感,全身上至腦部的突觸神經,下至小腿肌肉的每一束纖維都得到完全的放松。
這真的是家的感覺,甚至較我所有住過的“家”更有家的感覺。
身心完全舒坦……
此時此地干什么才好?
當然是睡覺了。
我毫不猶豫地爬到床上躺下,直至睡著為止,前后不到十五秒。
三、煩惱的乳牛
我手腕上沒有表,木屋內也找不到任何計時的儀器,這使我全無睡了多久的概念。我只知道睡著的時候是大白天,睡醒時也是大白天而已。
陽光組成一支軍隊,攻破附有鐵枝的玻璃窗強行闖進小木屋,在漆黑的空間里打出一道如霧的光柱,仿佛是在呼喚我的神跡。
我跳下床,舒舒筋骨后感覺很好,精神和體力都異常飽滿充沛,是我記憶之中休息得最充分的一次。
隨著“吱吱”的推門聲,我就離開了這個奇妙的“家”。
沿著來時的小路走,我重到了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下車的地方。我在路旁選了一塊比較平滑的大石坐下,試試看能不能再碰到豬司機,好讓他數錢給我看。結果等了老半天,一輛車也沒見到。
我站起來拍一拍黏在褲子上的沙土后,決定到處走走,雖然我對這地方完全陌生。
我隨便選了右邊一直走,走了差不多半小時卻什么也沒有。
是正午吧,太陽當著我的頭炫耀無比的熱力。我放棄了亂走,找了一個清涼的樹蔭坐下。
在我的左邊,大概二十米的另一個樹蔭下,我發現了一頭牛。
它全身黑一片,白一片的,還掛著幾個比頭還要大的像吹漲了的氣球一樣的乳房,絕對是一頭典型的乳牛。
它好像是在對眼前的兩堆草發愁。
我漫無目的地走近它,想看看它究竟在做什么。乳牛意識到有什么正在走近,抬頭望一望我,跟著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兩堆禾草上,再用尾巴打了自己屁股三次。
“你在干什么?”我試著問乳牛。
它默然。
“你不是一頭真的乳牛吧!”接著我簡短地為它講述了關于豬司機的事。
它仍然不語。
我終于認為它是一頭“人類所認識”的乳牛無誤了。我低頭笑了笑自己的愚笨,接著坐在它的旁邊。
它看起來很瘦,臉也干癟得印出頭骨的輪廓。它不時看看左又看看右,然后對這兩堆草露出愁眉深鎖的樣子。
我想了想,不會吧!不會是一頭在餓肚子的乳牛,為了不知從哪堆草開始吃而煩惱吧!
觀察了一刻鐘后,我發覺我的想法恐怕是真的。
它困惑的倦容就像告訴我它正在極力苦思從左或右邊的草堆先吃的理由。
頭頂樹上傳來鳥兒的吱吱叫聲,我懶得抬頭,從它們映在地下的影子看來應該是兩只很快樂的麻雀。
是交尾的季節吧!
“乳牛呀,你的煩惱就只有這兩堆草嗎?”我背靠著大樹靜靜地等它回答。
兩只麻雀喜孜孜地在樹上從這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跟著“吱吱”兩聲又飛走了。
它沒有回答,但是轉過頭來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你在問我嗎?”我也轉過頭和它四目相投。“那我告訴你,打從畢業后我很納悶了。我在想,整天工作啊工作,一樣的工作天天干年年干,直到死為止,這就叫生活嗎?”
乳牛突然“唔——”的一聲長鳴,然后用力地左右拋一拋腦袋。
“哈,你這只善解人意的乳牛……”我把身子移到更近它的地方,繼續聊天。
“我每天辛苦工作回家也不得休息,還要把沉悶的書本不斷溫習,真累人。你知道嗎?現在的社會都喜歡專業人士,干什么都要Professional。專業是什么?不就是在大學學的是這東西,畢業后就干這東西,進修也是這東西,不斷地讀,不斷地取文憑,這才能升級賺錢,不知不覺就把整個人生放進這乏味的事上了?專業人士的另一個解釋就是一批走出自己專業就一無所知的傻瓜!你喜歡運動嗎?文學嗎?繪畫嗎?音樂嗎?放棄吧!沒有人會欣賞你的!把時間都放到工作和進修上吧!這樣子才能升級,才能賺錢,這才是專業人士,人人翹起指頭贊的社會精英!”
它瞪著牛眼很耐心地看著我,又用尾巴打了自己屁股兩下。
“辛苦賺來的錢又怎樣了?”我抽了口氣繼續說。“又舍不得花,要儲起來買房子娶老婆。結了婚又怎樣了?還不是又要為供樓買車繼續忍氣吞聲地天天乏味地工作!有些年紀了,又怕老來無依,繼續拼命賺錢投資養老。老了,終于不用工作,可以享受了。但是前面又剩下多長的路沒走?垂垂老矣又能干些什么?我們就像行尸走肉般跑完這一生,有什么意思?……世界為什么變成這般乏味呢!如果人生就只是這樣的話,為何要我白走一遭?”
它的下巴不斷地左右搖動,好像在吃些什么,然而卻沒吃什么。
“有時候我想走出現實生活,學學陶淵明回歸田園,來個‘請息交以絕游。學元稹也好,隱居竹林,天天吟唱酩酊,過一些隨心的自然生活……”
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然后沉默了一會,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陶淵明是失意官場因而避世,元稹是借醉裝瘋來逃避政權逼壓,其實內心都是痛苦的。
越想就越不是味兒,我于是轉身告別乳牛,決定去找吃的。
我餓極了。
離開乳牛大概走了五十米,我回首一看,它仍然看著兩堆草在發愁。
四、回家
我再次胡亂地走,又幸運地給我找到一個不知名的商場。
在那里,我隨便進了一間茶餐廳坐下,向身材苗條的女侍應點了:“晚飯餐套A,凍奶茶,謝謝。”
等待晚飯的時候,我在想一個問題。
在這個現實的社會里,可以或應該追求些什么?
我想起了美國作家塞林格《麥田守望者》的主人公少年何頓,他否定社會的一切,追求孤獨,迷戀童真,結果和現實合不來,瘋了。
也想起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筆下的唐吉訶德,憨直的他瘋狂地追求已不存在的騎士道,不惜出走家園提槍四處流浪,最后碰壁失望而回,病死家中。
還有詩人徐志摩和顧城,前者追求非現實的浪漫,后者追求超現實的夢想,兩人都在現實中痛苦掙扎,英年早逝……
“先生,套餐A是嗎?”同一個女侍應捧著滿盤的食物微笑地問。
“對,唔——好香的牛排。呀,是了,還有一杯凍奶茶。”
“是的,回頭就有了。”女待應笑容可掬地走開。
我停止了胡思亂想,把集中力放在熱氣騰騰的蒜蓉牛排上。
啊,不知道乳牛吃飽了沒有。
當我走出這個商場時,天已黑了。
幾顆星星就像漆黑的天幕穿了幾個小洞一樣,在那里透出微弱的光芒。
曾經看過一些天文書籍,專家說有一些我們肉眼看到的星星距我們數十,甚至數百萬光年。真不可思議,以光速也得走數百萬年才能從那里跑到地球來,多遠呀!而我們看到的其實是百萬年前的它們了。在這期間,它們有些早已變成白矮星不斷萎縮,或是變成紅巨星殆盡,換言之,我們看到的已是它們死前的余暉,是死仍復生的假象。
我突然想起豬司機來,覺得他所說的頗有些道理。
我又想到那頭煩惱的乳牛,不曉得它決定了吃哪堆草沒有,再不吃它就一定餓死了。不過算了吧,反正它可能不久就成為下一個“套餐A”。
不知不覺走到一間“七十一便利店”前,那綠白相間的大型“7”字霓虹光管在夜里顯得特別耀眼。在那燈管招牌之下孤單地停泊著一輛計程車。
是時候該回家了,我想。
跳上計程車后,我仍是習慣地從倒后鏡中偷偷看一看司機。
是極典型的男性計程車司機的樣子。
我有點失望。
“今晚挺涼快的?”他笑說。
“嗯。”
“去哪里?”
“回家。”
我沒有再說什么,大家都靜下來,只有收音機的廣播聲在車廂中回響,DJ正接受點唱。“回什么家?在哪里?”他突然問道。
“當然是我的家,還用問?”
司機轉過頭來瞪大雙眼,怪怪地看著我。
我沒有理睬他,悠然地聽著收音機的廣播。
一位聽眾點了The Beatles的yesterday……
(選自香港《大學時代》總第2期 /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教學中心出版)
·責編 宋瑜 / 圖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