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德族的鄉關在何處？

郭傳信

美國對伊拉克發動軍事攻擊，首先遭殃者是無辜的伊拉克北部庫爾德族人。在戰爭的第一天，距離伊拉克當局控制區較近的庫爾德村莊，全村的人扶老攜幼，集體倉惶遠走，害怕伊拉克軍隊以化學武器報復攻擊，但又能逃向何方呢？周邊國家不愿難民涌入，紛紛關閉了邊界，難民只有逃向高山。

雖然已近三月底，但緊鄰伊北的土耳其邊境地區，夜溫仍在攝氏五度左右，而在積雪仍然覆蓋的伊北高山上，有家歸不得的庫爾德難民又當如何？戰爭的禍首又是誰？

一九九一年第一次波斯灣戰爭，由于土耳其與伊朗等鄰國準備工作不足，使得許多長途跋涉且翻山越嶺逃離伊北的庫爾德族難民，抵達后仍然處于饑寒交迫的困境，其中約二千人仍難逃一死的悲慘命運，如今戰爭重演，悲劇是否也將重演？

接納庫爾德難民各國反應冷淡

伊北庫爾德領導當局在美國威脅利誘下，承諾提供數萬民兵協助美軍對伊拉克作戰，以換取美國戰后協助庫爾德族實現民族自治夢想。但居民擔心伊拉克總統薩達姆先行采取報復攻擊行動，更害怕美國又如上次一樣，未盡保護庫爾德人的承諾，造成一百多萬庫爾德人流離失所。

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公署駐土耳其發言人托拉巴契表示，庫爾德人已是國際難民中人數最多的一個族群，蹤跡遍及世界各國，而這次戰爭，聯合國已預期將有六十多萬庫爾德難民需要救援，也呼吁周邊國家開放邊界以接納難民，但跡象顯示各國回應冷淡。

托拉巴契認為，如果戰況膠著，很可能會引發更大的難民潮，盡管目前仍難預測究竟有多少伊北難民會涌向土耳其及其他國家，但如果各國都像土耳其和伊朗一樣，嚴密封鎖邊界，則“很可能一個難民也沒有”。

土耳其東南庫爾德重鎮迪亞巴克望族領袖艾凡告訴記者，至今在土耳其的庫爾德裔人約二千萬人，伊朗有一千萬人，伊拉克約有三百五十萬人，敘利亞約一百萬人，其他散居各地者約三百萬人，這些人雖然依然留在昔日的“庫爾德斯坦”，也冀望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國家，但在列強環伺、戰亂不斷的環境里，何時實現夢想，即使庫爾德領導階層也不敢奢想。

但也由于庫爾德族人表達了建國夢想，讓境內有庫爾德人的周邊國家提高警覺，高壓箝制庫爾德人的分離主義活動，包括思想上的箝制與文化及教育上的權利剝奪，試圖以愚民政策消滅庫爾德民族主義，于是形成各國庫爾德居民地位低下、生活不安，惟有出走以找尋有希望的明天。但問題是鄉歸何處？

散居、本位主義分化有機可乘

控制伊拉克北部半壁江山的伊北庫爾德族主要派系——“庫爾德民主黨”駐安卡拉代表賽飛特表示:“獨立建國是所有庫爾德人的心愿，這不是現在才有的目標，這是歷代祖先傳下的使命，只要鍥而不舍，庫爾德人有信心完成這項使命。”

賽飛特說，庫爾德土地雖然深處內陸，但境內目前由巴格達當局控制的摩蘇勒與凱庫克油田，日產石油二百萬桶，將來如由庫爾德人取回經營，經濟足以自給。此外，庫爾德土地是周遭國家往來的交通樞紐，收取過路費也是一項補助經濟的重要收入。

艾凡則強調，無論是土耳其或是伊拉克的庫爾德人，都是一家人，親同手足，終有團聚的一天，但現階段庫爾德人的力量不夠，時機尚未成熟，土耳其庫爾德人寧可等候。

在土耳其庫爾德人社會地位崇高的艾凡，卻又拒絕在未來加入可能包括庫爾德與其他種族及派系成立的伊拉克聯邦。艾凡以保留語氣表示，散居各地的庫爾德已有自己的生活和地位，也不排除有各自的領導方式，不一定要追隨某地的庫爾德組織。

對土耳其庫爾德人的現狀雖然不滿但表示可以接受的艾凡，言談中透露的本位主義，顯然又代表著庫爾德人何以長期以來未能團結統一的另一因素。就如一名往來土耳其與伊北邊境的土耳其庫爾德裔計程車司機布魯特，也以鄙夷的口吻告訴記者，伊北庫爾德人不如土耳其庫爾德人。

庫爾德民族散居成性及本位主義，顯然也讓其他國家有了乘機分化利用的機會，也就是“以庫制庫”。例如艾凡，就曾經統領四萬庫爾德民兵，協助政府軍追剿試圖在土耳其東南地區獨立建國的庫爾德分離主義游擊隊。伊北庫爾德人也在土耳其當局威脅利誘下，協助圍堵試圖越界逃竄伊北的土耳其庫爾德游擊隊。

不僅是土耳其，包括境內同有庫爾德民族存在的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及亞美尼亞等國，也都對庫爾德采取恩威并施的懷柔政策，或是根本的高壓統治政策，打擊境內庫爾德叛亂活動、分化庫爾德人社會、破壞庫爾德團結，也沒有任何國家容許庫爾德人自治，防止日后出現獨立的庫爾德國家。

列強介入庫爾德伊北勢難平靜

一九九一年第一次波斯灣戰爭結束后，美國政府決定推翻巴格達薩達姆政權以除去心腹大患，于是在一九九二年促成伊北庫爾德兩大派系:庫爾德民主黨與庫爾德愛國聯盟，成立庫爾德自治區議會(形同國會)。這是伊北首次出現政治體系的開始，也是西方列強自一九二〇年色佛爾條約以來再度介入庫爾德問題。

美國隨后又與英、法兩國劃定伊拉克北緯三十六度以北的庫爾德地區為“禁飛區”，由西方聯軍戰機共同擔負防衛伊北庫爾德族安全的責任，禁止伊拉克軍隊越區攻擊庫爾德人。在西方國家的軍事保護下，巴格達對伊北實際已喪失了控制權，而伊北庫爾德人也在這種環境下乘勢“蓬勃發展”，享有完全的自治。

境內擁有最多庫爾德人口的土耳其，對一九二〇年色佛爾條約支持庫爾德建國一直耿耿于懷。如今西方國家又試圖介入庫爾德事務，土耳其開始擔心有朝一日伊北終將出現庫爾德國家。

土耳其的夢魘成真。去年九月，伊北庫爾德與伊拉克其他反對派，在英美兩國撮合下，就“伊拉克聯邦共和國憲法草案”達成協議，計劃在美國推翻薩達姆之后，將伊拉克一分為二，分別由庫爾德人及阿拉伯人掌控，北部地區屬“聯邦庫爾德區”，南部屬“聯邦阿拉伯區”，中央政府仍設在巴格達，中央權力依兩區人口多寡分配。

土耳其進駐防范獨立之路難行

在確認伊北庫爾德將扮演后薩達姆時代的重要角色后，土耳其再也忍耐不住。前國防部長恰克馬克歐魯曾公開警告說，土耳其在必要時將會“奪回”伊北庫爾德所在的地區，包括摩蘇勒與凱庫克油田。恰克馬克歐魯則提醒，伊北庫爾德地區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以前本屬土耳其所有，土耳其不會放棄伊北地區。

土耳其實際是徹底反對美國攻占伊拉克，擔心美國要求庫爾德助攻伊拉克之際武裝庫爾德，造成庫爾德兵力增大，一旦戰爭結束后，早已亟思獨立建國的庫爾德人，必然是借聯邦之名行獨立之實，因此在同意美軍過境土耳其至伊北的問題上，堅持也要派兵隨同美軍進入伊北，以防患于未然。

在美國羽翼下實際已享受獨立自治局面的伊北庫爾德人，因此大感恐慌，擔心土耳其軍隊進入后不退，干預伊北庫爾德人的內政，而要求美國出面。美國政府也因此向土耳其承諾，攻占伊拉克主要目的是建立一個由多民族及派系組成的民主伊拉克政府，不會容許伊北出現一個單一的獨立庫爾德國家政體。

但無論是美國的承諾或是伊北庫爾德人的保證，土耳其是“全然不信”，堅持要派兵進駐伊北防范，并因此在美國要求派兵過境土耳其至伊拉克北部開辟第二戰線的問題上多方刁難，包括要求美國給付巨額的戰爭補償費，以及政府與國會一再拖延相關提案的表決，最后迫使美國取消過境土耳其的北方戰線計劃。

可預期庫爾德民族未來要想實現獨立自治，將是難關重重，即使戰后在美國庇佑下，伊拉克成立了聯邦，但伊拉克反對派系四分五裂，理念相互矛盾，而伊北庫爾德兩派的最后共同目標是獨立自治，在此同時，土耳其、敘利亞及伊朗擔心庫爾德自治后，刺激各國境內庫爾德裔人的分離主義情緒，絕不會容許庫爾德獨立自治出現。庫爾德民族的明天仍將是荊棘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