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興無 王曉林
她,長在蘇聯,23歲成為蘇聯最高級別的朗誦演員,曾經三次為斯大林演出;她與毛岸青、劉允斌等在一個大學讀書,并獲得副博士學位。
她,曾是蘇聯專家,但受盡屈辱,十四年沒有國籍,是鄧小平給了她中國國。
她,掌握九門語言,出版了五本漢俄(俄漢)詞典;她,桃李滿天下,1989年接待戈爾巴喬夫的中方俄文記者就是她的得意門生……
初冬時節,在古城長沙的岳麓山下,我走進一個普通人家,采訪了這位飽經磨難的共產國際的女兒——沙安之教授。燕燕于飛——艱難起飛的“海燕”
1929年6月29日,莫斯科的一家婦產醫院里,誕生了一個黃皮膚的小女孩.丈夫俯下身子對躺在產床上的妻子說:“《詩經》上說‘燕燕于飛。就叫于飛吧,讓她長大成為一只飛翔的海燕!”
女孩的父母都是1925年入黨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九個月以后,他倆接到黨組織的命令,要離開莫斯科回國。鑒于中國當時的嚴峻形勢,無法帶上自己的孩子,只得把她留在了第三國際辦的索科尼基區的孤兒院里。
十月革命恢復時期的蘇聯孤兒院,生活十分艱苦。小小的于飛常常站在孤兒院的門前眺望,盼望著父母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三年過后的一天,于飛又在門前眺望時,見到一個身驅高大頭發黑紅的男人,她認定這就是她的父親,便趕上去抱著這個人的腿,直叫爸爸.也是生來有緣,這位名叫鮑斯特列姆的人竟是蘇聯布爾什維克的一員。他瞪著這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姑娘,心中頓生憐憫。他詢問孤兒院領導,得知她是一對不知姓名的中國共產黨員留下的孤兒,他當即就做出決定:領養這個中國女孩。于是,就在鮑斯特列姆舉行婚禮的這一天,四歲的于飛成了這個蘇聯家庭中的一員。
鮑斯特列姆的祖先是移居俄國的芬蘭籍瑞典貴族,但這位知識淵博的男爵卻接受了馬列主義。他對中國共產黨的這個后代寵愛有加,但留在小于飛記憶里的童年往事更多的是養母的打罵和養父母之間為她的爭吵。漂亮的養母是波蘭皇族的后裔,她不愿意家中有個異族女孩。每當養父不在家時,養母就把她當傭人看待,罵她是奴隸民族的女兒,讓她干各種笨活、臟活,并且稍不如意就打,有一次競打斷了她一根肋骨。
童年的磨難鑄就了于飛堅韌頑強的性格.在她剛剛上學的時候,一群俄羅斯男孩經常欺侮她,揪她的辮子,故意沖撞她、打她.一次,她忍無可忍,抓起一把高背椅子向圍攻她的六個男生橫掃過去,打得他們頭破血流。這事轟動了全校,老師認為她是個野蠻的黃種人,要將她開除。幸虧校長開明,弄清事情原委后,讓她繼續讀書。從此,那些男孩兒也不敢無事找事惹她了。
于飛苦讀不輟,甚至在雪地里排隊購物時,也要捧上一本書.每次考試,她幾乎都以門門滿分的成績傲視同窗.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雖然她的俄文作業經常用于展覽和傳閱,但總是得不到滿分。后來才知道,餓文老師曾公開說過:“如果給中國學生的俄文打滿分,那俄羅斯人會怎么看?”不過,在后來的高考中,也許是因為背靠背閱卷的緣故吧,她的俄丈還是得了滿分,真讓她舒服了一把。
早在童年時期,于飛就受到了良好的藝術薰陶.曾是波蘭公主的養外婆很喜歡這個外孫女,經常朗誦普希金的長詩給她聽,她也跟著聲情并茂地朗誦.7歲時她就在學校登臺表演,獲得過比賽一等獎.以后,她常常被邀請和大人一起參加一些大型演出,報紙上登了她的大幅照片,電臺播出了她朗誦的聲音.她成了小有名氣的童星。
1939年的一個秋日,在莫斯科一家最有聲望的劇院里,十歲的于飛登臺朗誦一篇叫《杜鵑鳥》的抒情散文,文中講的是三個失去母親的孩子的故事,她把對親生母親的懷念融會在朗誦中,激情震撼著所有的觀眾.節目表演完了,臺下竟然鴉雀無聲,她心中一沉,難道不成功?她竟然忘了鞠躬謝幕.突然間,掌聲如雷.二樓一間豪華包廂里,斯大林也站起來向她鼓掌.
15歲那年,于飛以滿分的成績被莫斯科國立戲劇學院和外國語學院同時錄取.她選中了自己喜愛的戲劇學院,成了該校年齡最小的學生.
于飛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斯大林曾經三次看過她的演出,最后一次是1952年,即斯大林去世的前一年.有次斯大林還在電臺點播過她的節日,甚至還托人帶話給她,說他非常喜歡她的朗誦.于飛牢記斯大林的鼓勵,奮斗不止,藝術水平日益提高,到23歲時就成了蘇聯最高級別的一級甲等朗誦員.
在國立戲劇學院,于飛結識了一位同樣是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同學——孫維世(周總理的干女兒).這是她第一次結識自己民族的同學,也是她第一次有機會學習自己民族的語言.她認真地艱苦地向孫維世學習中文,因為,她認定自己總有一天要回中國去.
一樁偶然事件改變了她的表演生涯.當時在戲劇學院任教的老師,多是藝術明星,有的作風放蕩,對女學生心懷不軌.少女于飛那雙美萌的黑眼睛時常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一天課間休息時,一位教師對于飛動手動腳,于飛忍無可忍,一巴掌打傷了這個想吃“天鵝肉的人.那個教師是一位人民功勛演員,于飛枚學校開除了.
于飛只好來到東方大學求學.因為她能歌善舞,被選為系里的工會委員,負責文娛活動.在這里,她結識了毛岸青(毛澤東之予),劉允斌(劉少奇之子)等÷批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的子女.回憶這段往事,于飛至今記憶猶新:“那時我年齡最小,他們比我大很多;總管我叫‘小于飛.哦!那時,劉允斌都留起了小胡子咧!”在學校里,不少中國來的同學都改了蘇聯名字,當時毛岸青叫高里亞,劉允斌叫克林姆.而于飛卻始終沒有更改過父母親略她取的這個中國名字。
冬去春來,幾年之后;于飛從東方大學以優等成績提前畢業并被留校教中文.繼而又以優異成績考入蘇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中國古代文學專業,攻讀副博士學位,畢業后就留在該所工作.隨著時間的推移,業績的積累,她的生活條件也日益優越,已經有能力自己買車買房了.然而,一個自小就在她心中扎根的愿望此時卻迅速地長大.她一直打聽父母的下落,還曾托一個中國姑娘與中國駐蘇聯大使館聯系,請求幫忙.她還做好了回中國的準備,她知道,對于她來說,回中國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既來之,則安之——坎坷中錘煉成的赤子
轉眼間到了1955年,于飛已經26歲了.一天,她接到中國大使館的邀請,意外地受到了張聞天同志的接見.張老告訴她:他是受黨中央和她的父母親的委托來找她的.她的父親叫沙文漢,現在是中國浙江省的省長;她的母親叫陳修良,現在是浙江省委的宣傳部長.他們就住在浙江杭州的西子湖畔.
喜從天降!“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于飛在學習中國古代文學時就學過這首詩.她的家鄉,這個在詩人筆下有如一位絕代佳人的地方,激起了她的無限向往.26年了,終于可以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了,這種親情更是在召喚著她.于是,這位飽經苦難的“海燕”,在她人生的錦繡年華,以蘇聯專家的名義,帶著一腔熱情,滿腹才學,飛回了祖國母親的懷抱.在首都北京,她受到了當時在中央工作的張聞天、安子文等領導人的接見.
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于飛長期的悲喜哀怨就像奔騰的野馬,再也抑制不住,身體竟然一下于垮了,此后住了一年多醫院。父親憐惜地拉著女兒的手說:“孩子,既來之,則安之,你就在我們身邊好好休養,以后就叫安之吧!”從此于飛就一直用著父親給她取的這個帶有某種人生況味的名字,她長期心安理得地看待世態炎涼、世事滄桑,即使在最黑暗的歲月,她也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等待黎明。
一年后,沙安之的病基本治愈,被安排到浙江大學為進修的教授們講授俄語.那時,蘇聯專家在我國是相當受器重的,對這個既是省長女兒又是蘇聯專家的沙安之,學校自然給予了更多的關注。經過嚴格挑選,學校特別將一位剛從大學畢業、政治上可靠、又是學俄語專業的年輕人張淦榮安排作她的秘書。張淦榮為人忠厚,辦事麻利,把個蘇聯專家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特別是他那成天一臉的微笑一開始就讓這位蘇聯專家有了好感.27歲的大姑娘開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她用另外一種眼神看待著她的秘書,用特別的關愛對待著她的下級,她愛上了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同時,張淦榮對這位上司也深藏著一份莫名的好感。
幾個月之后的一天,浙大組織一批年輕人游覽西湖寶叔塔。天突然下起了雨.同伴們都跑到附近的亭廊躲雨去了,沙安之和張淦榮卻仍在竹林里有著說不完的話,雨水打濕了他倆的衣襟,也濕潤著他倆的心.沙安之將自己帶來的雨衣遮到張淦榮的頭上,張淦榮將一半雨衣回罩到她頭頂.激情蕩漾,沙安之先吐為快:“小張,你看我條件夠不夠,能配上你嗎?”還在大學攻讀俄語專業時,張淦榮就曾幻想著要找一位俄羅斯姑娘做伴侶,自打他同沙安之接觸,他總是把她當師長、當偶像.在他的心里,沙安之是“天上的大人物”,而他只是“地上的小小兵”。沙安之大膽的表白,讓張淦榮驚慌失措.他怔在那里,終于低著頭喃喃道:“不!我們大門不當戶不對了.”
然而沙安之不理會那些,她頻頻約張淦榮散步。談心,帶他到家里玩,細心地關照他的生活.母親跟安之談心,安之說:“我不找地位不找錢,就找一個好人.”父母理解女兒的心事,悄悄派人到張淦榮的家鄉調查他的家史。沒過多久,沙省長趁張淦榮來家的時候親自發話:“小張,你出身貧苦人家,又很有才干,我們都是革命者.你要是看得上安之,就不要有顧慮,大膽地愛吧!”就這樣,沙安之“征服”了這位小秘書,1957年元旦,兩人步入婚姻殿堂。
蘇聯專家沙安之在浙江大學輔導教授們學習俄語卓有成效,消息很快傳到北京.沙安之夫婦被調到北京,安排在國際廣播電臺工作,主要負責培訓俄語播音員和俄語編輯記者,當俄文稿件審定人,還從事俄、英、法文的翻譯工作.她成了將《毛主席詩詞》翻譯成俄語的第一人。
正當沙安之竭誠報效祖國的時候,噩運卻悄悄降臨了。一場“反右”風暴,把她的父母打入了十八層地獄,父親受潘漢年、楊帆冤案株連,成為全國惟一被打成“右派”的省長。這時,有人找到沙安之,說組織上知道她長在蘇聯,沒有同父母生活多長時間,只要她揭發父母的“問題,寫個聲明同父母脫離關系,她就不會受到什么影響。沙安之想:為了革命,父母出生入死幾十年,連親生女兒都可以拋下,怎么會是反黨分子呢?她怎么也不相信,便以沉默相對抗。著名的蘇聯專家,一夜之間變成了著名的中國大右派的女兒,1963年,她被國際臺開除。
中蘇關系日益惡化,蘇聯強行撤走專家.當時,沙安之的國籍是蘇聯,于是她也被列入撤走的蘇聯專家名單之內。蘇聯領事館對她軟硬兼施,一方面勒令她回國,一方面又以配給汽車、住房并解決好家屬問題等優厚待遇勸說她.面對這一切,她堅定地答道:“我不當逃命的老鼠。”“逃命的老鼠”是西方一個古老的諺語故事,沙安之借此表達自己決不會因為祖國貧窮而離去的決心。
在“大右派的女兒”這頂帽子上面,沙安之又被加了頂里通外國的“蘇聯特嫌”的帽子,首都北京已不可能再是她的棲身之地,她像萊蒙托夫著名詩中那一片隨風飄落的橡樹葉子,被刮到了舉目無親的湖南.教授的職稱被剝奪了,連做人的身份也失去了.幸而湖南師范學院的院長劉壽祺力排眾議,讓她重上講臺.她妁丈夫張淦榮與她共患難,同赴湖南,以下放干部的名義也被安排在師院外語系任教.沙安之得以暫時有一個安靜的棲身之處,潛心教學,鉆研業務,繼續編撰1946年便開始的《漢俄詞典》,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梅香依舊——待到山花爛漫時
那時,她已經沒有了國籍,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對她來說本應是局外人,但因為她是右派女兒、“蘇修特嫌”,她必須承受無休無止的批斗.精神和肉體所受到的折磨,是沒有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所難以想象的.
其實,從她決定堅決不回蘇聯開始,:就正式中請她的中國國籍,上百次地向上級有關部門寫信,但都石沉大海.到了“文化大革命”,更無人理會了.整整十四年,她都是一個沒有國籍的人,她覺得自己一生中所有的痛苦加在一起都不如這種失落對她的打擊大.那時候,選擇生比選擇死要容易得多,活下去需要更大的信心和勇氣.沙安之曾經多次在生死之間拂徊,終于選擇了一條艱難的生存之路.選擇一經確定,她反而覺得輕松了許多.她開始自己學做蜂窩煤、縫制全家的衣服、養雞鵝、學攝影,甚至還養蜜蜂.她還學會了針灸,成了周圍頗有名氣的“大夫”,她所記錄的病例足足堆了一尺多高。她決心重新活出自己的價值,也希望能幫助更多的人減輕痛苦。
一天,岳麓山上跑下來了一只山貓,在沙安之家的走廊里產下了兩只小貓。哦,可憐的小貓!沙安之馬上承認了它們的“家籍”,小心地把它們抱起,細心地給它們搭起一個小窩,精心喂養。小貓天天依偎在她的身邊,她把許多的話都講給小貓聽,小貓帶給沙安之一家極大的的樂趣,為此,她創作了自己的第一部兩萬字的英文小說《會說話的貓》。
光陰荏苒,轉眼到了1978年,鄧小平同志重新主持了黨中央的工作,沙安之父母的冤案得以平反昭雪.沙安之鄭重提筆用法丈給鄧小平同志寫了一封信,匯報了自己的情況.信發出去了,—連幾天,她都忐忑不安.小平同志能顧及選種與國家大事比起來顯然是微不足道的個人小事嗎?然而,僅僅過了40天,她便收到了有關部門的通知,她終于有了自己祖國的國籍,有了自己的尊嚴,同時也迎來了她一生中最燦爛的春天.
1978年9月6日,沙安之被授予當時湖南師大外語系惟一的教授職稱,并當上了先進工作者。1996年她成為中國致公黨全國優秀黨員.從1978年起直到現在,她參與編纂了四大部近千萬事的詞典,她傾力著述的大型《漢俄翻譯詞典》、《實用公關俄語》一問世,就受到了俄語工作者的普遍歡迎.她熟練地掌握了俄、漢、英、法,回、德,烏克蘭、拉丁、世界語等九種語言,并就這多種語言發表了四十多篇科研論文.此外,她還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里無償為《中國畫報》、《中國建設》的俄丈版一期不漏地做著審閱工作。粗略統計下來,她的書面著作已有兩千多萬字。她創作的擁有600萬字的大型工具書《漢俄翻譯修辭詞典》即將完稿,不久將可出版.她著手翻譯的俄丈唐詩,剛剛翻澤了幾十首,就有人聯系要出版.不久前,沙安之固積勞成疾,眼睛幾乎失明。她正在翻譯蘇聯著名作家布格洛夫斯基等的科學社會主義的重要著作《文化生態根源》,湖南科技出版杜決定盡快出版.湖南省委書記楊振午、省長張云川聞訊,特指示有關部門,給她配備了俄語秘書,在工作上給了她極大的支持.她碩果累累,但是她說,所有這一切成果都抵不上她培養的一大批外語人才的分量,她所輔導的學于已經在全國以至世界各地發揮著光和熱,不少已是棟梁之材.她的不少學生,至今仍是首都廣播電祝界的外語骨干力量.1989年夏天,當時的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訪華,中方記者范娟娟一口流暢的俄語頗讓戈氏感到意外。他忍不住打破常規,詢問范娟娟在哪里學的俄語,老師是誰?范娟娟回答說老師是沙安之,一個在蘇聯長大的中國俄語教育家。
沙安之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閑暇時,她喜好朗誦、唱歌、跳舞、舞劍、攝影、參觀畫展,尤其喜歡游泳。每年5至10月,她都要下河游泳。她曾經多次橫渡湘江,還能夠躺在水面上休息。去年,沙安之還和長沙60歲的靜漂能手唐繼林女士發起,要從湘潭漂到長沙,創造個在江河上平躺靜漂1萬米的吉尼斯紀錄。只是后來湘江連續洪水,才沒有使此舉得以成行.
沙安之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張老夸夫人說:“你是河邊的一棵柳樹,你可以彎到水面上,但又可以直起來,重新挺拔于世.”妻子則笑吟吟地回答:“沒有你,我的心上人,柳樹怎么能直得起來!”說罷,兩人相視而笑。
他們養育了一對女兒,大女兒張蕾利主攻俄語,小女兒張蕾芳主攻英語,分別在杭州大學和中國藥科大學工作,都已有成果問世.
沙安之常常告誡兩個女兒:“能比常人多十倍、百倍地體驗人生的悲苦,并不一定是不幸的事情,因為更多的人類精華就是在痛苦中孕育成長起來的.
她的人生軌跡也印證了這點.
(責編關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