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再見

傅天余

好友江打電話來請我吃飯，說要慶祝她在三十歲以前攢下人生第一個一百萬。

真不容易啊!于是我欣然答應赴約。

在我們這個不確定感強烈的世代，金錢僅是一個毫無實感的數字，一切收入最好立刻轉換成看得見摸得著的商品與享樂。因此，有儲蓄習慣的江顯得很難得。

大啖一頓生魚片之后，喝了清酒，雙頰酡紅的江語帶嗔怨地說：你們真的不知道，這一百萬對我而言有多重要。

于是江開始述說一件童年往事。

小學二年級暑假的一個炎熱午后，江跟幾個玩伴擠在家里的大統鋪玩撲克牌。她們是賭錢的，五元十元那種小孩規模。那日江手氣順遂，接連贏了幾把，又輪到她下注時，就興奮過頭地隨口喊出“一百萬”——這個對十歲小孩而言代表“很多錢”的數字。

結果江竟就輸了那一把。

小學三年級的江于是欠下巨額賭債。債主是隔壁鄰居，一對大她幾歲的兄弟。作為小女孩的江心想他們應該玩玩便會忘了吧，但兩兄弟離去前煞有介事地提起那一百萬，并威脅若賴賬就要去告訴江的父母她賭博。

從那日起，江的人生陷入一場巨大的恐懼。

她曾經約出念同一所小學的債主到附近的公園“談判”，低聲下氣懇求對方放她一馬，但遭到對方嚴厲拒絕。

江的確認真嘗試過要籌錢還債，但出師不利，第一次從母親的皮包偷拿五十塊，便立即被發現而遭到一頓痛扁。摸摸身上紅腫的傷痕，淚眼朦朧的江決定放棄這個方式。

不出所料，焦慮的江想到欠債不還者最常使出的招數——遠走高飛。

江的父母可能始終無法理解，何以在某一段時日，女兒突然厭惡起家里那棟舒適的透天厝，老是抱怨蚊子太多、太吵了念不下書、附近常常有壞人出沒，建議父母何不搬家換個環境。江甚至從當時流行的香港鬼片得到靈感，繪聲繪影跟母親描述睡覺時鬼壓床的情形，聲稱半夜看見一道奇怪的黑影從門外飄過。她很苦惱于每日必須與債主在學校照面，開始每天放學回家便抱怨老師不好，抱怨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企圖制造轉學的可能。

(真是富于心機的兒童啊!)

可惜江有一對工作忙碌并且神經粗大的父母，對于女兒的百般暗示始終無動于衷。

走投無路下，江甚至想到最后一步，沒錯，殺人滅口。她開始思索用什么方式能讓那兩兄弟死于非命，盤算該如何下毒，甚至尸體該如何處理、萬一失手她是否將被判死刑、到時父母一定很傷心……

(我們真的知道小孩腦袋中都在想些什么嗎?)

江開始養成每天睡覺前朝著四方神明跪拜的習慣，祈求老天保佑，隔壁債主切莫明天突然想起那一百萬而前來索討。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上初中為止，從無一日間斷。

上初中后有了契約觀念，江才逐漸安心下來，明白對方無憑無據，自己絕對可以賴賬到底。隔壁那對兄弟(此時已成為一所爛高職的學生)每回碰見江，總要半好玩半認真地調戲她幾句：“江某某欠我一百萬!怎樣，要不要賣身還債?”江盡管恨得牙癢癢，也只能懷著一股莫名的心虛低下頭急急走開。

經過這些年，江憑著自己的本事，日積月累，終于得以完全擺脫那陰影綿長如冬雨的童年。

“有本事你來跟我要啊!老娘才不怕呢!”江帶著自信的微笑說道。

我很高興自己能見證這個意義重大的時刻，于是舉起杯子，誠心誠意地跟她說，恭喜你賺到一百萬。

(選自2002年11月23日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