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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再次索要他已讀完歸還的《柳文指要》上部,是為了把上、下部一并送給康生看
柳宗元(公元773-819年)是我國唐代的一位著名文學家,也是一位在政治上表現了一定進步傾向的思想家。他所留下的著作,全部收在《河東先生集》中。
章士釗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全國政協常委、中央文史研究館館長,用了大半生的余暇時間研究了柳宗元的論文集,并在晚年寫出了《柳文指要》一書,約一百余萬字。
《柳文指要》分上、下兩部:上部是“體要之部”,按照柳集原文編次,逐篇加以探討,包括評論、考證等幾個方面;下部是“通要之部”,按專題分類論述有關柳宗元和柳文的各項問題,如政治、文學、儒佛、韓柳關系等。這是一部系統研究柳宗元文集的專門著作,涉及柳宗元的政治實踐和他在文、史、哲諸方面的思想,從各個方面論證了柳宗元在歷史上的進步性,特別是以韓柳對比,竭力表揚了柳宗元“以民為主”的思想,駁斥了韓愈“以民為仇”的觀點。章士釗引用了大量的材料,提出了自己的見解。書中對唐朝“永貞政變”作了評論,充分肯定了“二王、八司馬”的政治主張。
全書還對柳文的思想性和藝術性都作了詳盡分析,并對有關的論著一一加以介紹和評論,為研究柳宗元提供了不少重要的線索。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毛澤東稱之為“解柳全書”。
章士釗在解釋柳文時,對封建社會發展的論述持有循環論的錯誤看法,對柳宗元這個歷史人物缺乏嚴格的階級分析,過分夸大了他在歷史上的進步性。所以,這部書從一完成,就注定伴隨著它的將是不尋常的命運。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對于這種被列入“四舊”之列的書籍,別說是出版,就是保存下來,也是很難的。然而,就是在這樣一種特殊的歷史條件下,《柳文指要》卻意外地出版了。由于這部書中所表現出的“世界觀”問題和“階級性”問題,這不能不使人產生一種驚奇,也不能不使當時一些大理論家產生嫉妒。人們透過這部書的出版,看到了毛澤東與章士釗之間的不同尋常的關系。
當毛澤東得知章士釗在撰寫《柳文指要》后,便說自己也愛讀柳文,請章士釗將書稿送他先睹為快。
1965年6月,章士釗先后把100萬字的初稿給毛澤東送去。毛澤東讀后,對這部著作興致很高,并給予了很高的評價。6月26日,毛澤東還派人給章士釗送去桃、杏各五斤,并附上一封信:
行嚴先生:
大作收到,義正詞嚴,敬服之至。古人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今奉上桃,杏各五斤,哂納為盼!投報相反,尚乞諒解。含之同志身體如何?附此向她問好,望她努力奮斗,有所益進。
毛澤東對《柳文指要》興致極高,讀了一遍以后,還想讀第二遍。“義正詞嚴,敬服之至”,這是毛澤東對這部巨著的初步評價。從一般的文學史研究角度而言,他認為這部著作寫得不錯,“義正詞嚴”,是恰如其分的。
7月中旬,毛澤東已把《柳文指要》上、下兩部通讀了一遍。7月18日,他又寫信給章士釗,談有關《柳文指要》的事:
行嚴先生:
各信及指要下部,都已收到,已經讀過一遍,還想讀一遍。上部也還想再讀一遍。另有友人也想讀。大問題是唯物史觀問題,即主要是階級斗爭問題。但此事不能求之于世界觀已經固定之老先生們,故不必改動。嗣后歷史學者可能批評你這一點,請你要有精神準備,不怕人家批評。又高先生評郭文已讀過,他的論點是地下不可能發掘出真、行、草墓石。草書不會書碑,可以斷言。至于真、行是否曾經書碑,尚待地下發掘證實。但爭論是應該有的,我當勸說郭老、康生、伯達諸同志贊成高二適一文公諸于世。柳文上部,盼即寄來。
信中的“指要”、“柳文”,都是指《柳文指要》。毛澤東在信中指出了這部書稿的根本缺陷,“大問題是唯物史觀問題”。所說“友人”是指康生。康生當時是分管意識形態工作的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毛澤東再次索要他已讀完歸還的《柳文指要》上部,是為了把上、下兩部一并送給康生看。
信中所說的“高先生評郭文”指的是當時任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的高二適寫的《〈蘭亭序〉的真偽駁議》。此文對郭沫若的《由王謝墓志的出土論到〈蘭亭序〉的真偽》一文提出了不同意見。
同一天,毛澤東還致信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郭沫若,指出:“章行嚴先生一信,高二適先生一文均寄上,請研究酌處。我復章先生信亦先寄你一閱。筆墨官司,有比無好。未知尊意如何?”
毛澤東逐字逐句地讀了《柳文指要》,把其中的錯別字改掉,并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意見。如:《柳文指要·跋》的第五段中,原書稿這樣寫道:“此一新興文運,上同象魏之懸,下無宗派之爭,雍容揄揚,行見永遠相持于不敝。斯誠游夏神游于文學之表所莫贊一辭,而是迥然別開一新紀元,以與古文相較而特顯其壯大,即不多論。”然而,毛澤東似乎并不滿足于這種就文學談文學的評價。他特意刪掉了其中的“永遠相持于不敝”幾字,把它改寫成為:“大言,各適其域,推之工也,農也,商也,學也,兵也,國中將無人焉,不能參與文治光華之列。經濟有變化,反映經濟之政教,亦相隨而有變化,文事亦將有變化。一成不變之事,將不可能。”這里,毛澤東把文學評價與政治、經濟、廣大人民群眾的關系聯系起來。我們不難從字里行間看出毛澤東的唯物史觀和辯證法,即“人民大眾”和“發展變化”,而這一點正是章士釗在《柳文指要》中所缺少的。
對于“跋”中原有的“以奉教于巨人長德”、“所受長者督教”等用語,毛澤東均將它們改成“以示一二友人”、“所受友人督教”等。由此,可見毛澤東對此書稿所下的功夫。
正因為如此,1966年3月,章士釗在為《柳文指要》所寫的“跋”中,寫下了“上部繕就,經示一二友人,猥蒙檢閱一過,除指點要義,并改正其錯誤外,猶承說明序言引何義門譏朱竹坨輯《明詩綜》例之未得其正,負責述作,無須自貶到怕人笑破口云云。吾謹受教……”
對于章士釗在80多歲高齡時完成的這部《柳文指要》,毛澤東從一開始就支持它的公開出版,期望它能引起學術界的重視,開展文、史、哲諸方面的爭鳴。“嗣后歷史學者可能批評你這一點,請你要有精神準備,不怕人家批評”正是指的這一點。
毛澤東認為,柳子厚出入于佛老,唯物主義。柳的《天對》自屈原的《天問》以來,幾千年只有這一個人作了這么一篇
毛澤東為什么這樣看重《柳文指要》呢?
毛澤東青年時代就非常喜歡讀古文,直至晚年終生不懈。他很愛讀韓愈的散文。在湖南第一師范讀書時,由于韓愈文集的善本極貴,毛澤東買不起,便在一家舊書店里買了一部廉價的南宋寶慶版《韓昌黎詩文全集》。毛澤東把這套書買回來后,才發覺此書不但頁面破損,而且文字也有訛誤。于是,他又到學校圖書館借來了一套善本,逐字逐句校勘,改正訛誤。有一個時期,毛澤東每天早晨都要誦讀韓文。
對于毛澤東的這段生活,他的同窗好友周世釗曾寫道:毛澤東讀韓文時“除開那些歌功頌德的墓志銘……他都一篇一篇地鉆研閱讀。從詞匯、句讀、章節到全部意義,首先憑借一部字典和注釋的幫助,進行了解、領會,使其達到融會貫通的地步。在這基礎上,進行反復的默讀和朗讀,這樣就懂得更深,記來易熟。通過這樣持久的努力,韓集的大部分詩文都被他讀得爛熟,背得很流利”。后來,毛澤東買了一套20多冊的《韓昌黎全集》,并將國文教員袁仲謙批注過的韓愈文集的善本借來校正其中的訛誤。其講堂錄(毛澤東的讀書筆記)的后一部分便是他讀韓文的體會,主要包括七篇詩、賦、論。每篇后面有多條詞、句的釋義。
關于當時讀韓文的情況,毛澤東后來在同斯諾的談話中曾專門說過,并談到了韓文對他的影響:“我不得不改變我的文風,去鉆研韓愈的文章,學會了古文的用字。所以,多虧袁大胡子(袁仲謙)。今天我如果需要的話,仍然能夠寫出一篇過得去的古文。”建國后,毛澤東仍然喜歡讀韓文。
韓愈是唐代著名的儒家代表人物,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由于韓愈的努力提倡,使古文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后又經柳宗元的大力支持,古文的影響更大。從唐貞元年間到元和年間的二三十年的時間內,古文逐漸壓倒了六朝以來流行已久的駢體文,成為文壇的主流,這就是文學史上著名的“古文運動”。韓愈的政治思想和世界觀是比較復雜的,他打著復古的旗幟,主張恢復孔孟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反對佛老二教,來整飭社會風尚。但是,六朝以來的“飾其辭而遺其意”的駢體文,已經成為韓愈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和儒家思想的桎梏。于是,他就必然要反對駢體文,提倡古文,用表達生活現實的散文,來學習和宣揚孔孟之道,也就是說韓愈倡導古文是為了學古道。韓愈政治上反對割據,擁護王朝的統一,提倡“仁政”,反對官吏對人民的橫征暴斂,要求朝廷寬免賦稅徭役,這些都反映了他關心國家命運和人民的疾苦,這是他政治思想進步的一面。他強烈地排斥佛老,積極地提倡儒家的正統思想,這是他政治思想的適應性,客觀上也具有一定的進步性。但是,韓愈也極力宣揚儒家學說中的封建糟粕。
毛澤東在讀《新唐書·李漢傳》中“少事韓愈,通古學,屬辭雄蔚。為人剛,略類愈,愈愛重,以子妻之。擢進士第,遷累左拾遺”時,曾批語:“韓愈文集,為李漢編輯得全,歐陽修得之于隨縣,因以流傳。厥功偉哉。”
然而,毛澤東似乎更喜歡柳宗元的文章。從中國文學史上來看,雖然韓柳并稱,但他們兩人的思想卻是對立的。毛澤東推崇柳宗元,在相當程度上是因為他是歷代詩文作家中不多見的具有唯物主義思想和進步歷史理論建樹的人,而且他還是中唐掀動政壇風波的王叔文政治集團中的核心人物。
在唐朝,與韓愈在“古文運動”中并稱的是柳宗元,后人把韓柳并稱為“古文運動”的宗師。柳宗元的政治思想基本上是儒家的民本思想。他認為官吏是人民的仆役,并非人民是官吏的奴仆。柳宗元先進的政治思想和他的樸素的唯物論思想有著密切的聯系。他在為屈原的《天問》作答的著名《天對》中,探索自然現象,認為宇宙最初為“唯元氣存”,一切現象都是自然存在,“無功無作”,“非余之為”,表現了他唯物主義的宇宙觀。他以無神論的歷史觀來觀察一切禮樂刑政,對于那些以宗教迷信作掩飾的觀點和做法,給予了嚴厲的批判。在這些批判和斗爭中,他把自己無神論歷史觀的戰斗性,在許多論文中作了系統地發揮。但柳宗元的政治思想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時代的局限性。比如他在解答一些難以解答的問題時,往往表現出了偶然論的思想,仍未跳出儒家的正統思想。
柳宗元雖然也宣傳文以“明道”,但在道的內容上,是與韓愈不盡相同的。韓愈所謂的“道”,實際上是對封建的法權、教化、道德等絕對原則的概括,他的“傳道”文章封建色彩較濃。對于韓愈的這些觀點,毛澤東是持反對態度的。柳宗元雖也談儒道,同樣也為封建階級說教,但他的唯物論思想和政治改革主張卻是很突出的。
毛澤東十分贊賞柳宗元的哲學思想,說柳子厚(柳宗元,字子厚)出入于佛老,唯物主義。他認為,柳的《天對》自屈原的《天問》以來,幾千年只有這一個人作了這么一篇。基于此,毛澤東稱贊柳宗元,反對韓愈,也稱贊文史學家揚柳抑韓的論著。
這就不難看出,毛澤東與章士釗在對柳宗元的看法上有著極其相似的觀點。1965年8月5日,毛澤東把《柳文指要》書稿批轉給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文教小組副組長康生閱讀,并附了我們在前面摘引的那封信,除重申了“大問題是唯物史觀問題”這一缺陷外,還著重肯定了《柳文指要》的優點,并寫信給康生:
康生同志:
章士釗先生所著《柳文指要》上、下兩部,22本,約百萬言,無事時可續續看去,頗有新義引人入勝之處。大抵揚柳抑韓,翻二王、八司馬之冤案,這是不錯的。又辟桐城而頌陽湖,譏帖括而尊古義,亦有可取之處。唯作者不懂唯物史觀,于文、史、哲諸方面仍止于以作者 觀點解柳(此書可謂“解柳全書”),他日可能引起歷史學家用唯物史觀對此書作批判。如有此舉,亦是好事。此點我已告章先生,要他預做精神準備,也不要求八十五齡之老先生改變他的世界觀。
從信中可以看出,毛澤東對《柳文指要》是贊美有加的,認為這部著作寫得不錯,觀點“頗有新意和引人入勝之處”,“可謂‘解柳全書”。具體說來,毛澤東非常推崇章士釗在《柳文指要》中“揚柳抑韓,翻二王、八司馬之冤案,這是不錯的。又辟桐城而頌陽湖,譏帖括而尊古義,亦有可取之處”。
毛澤東信中所說的“二王”是指王叔文、王伾。王叔文在唐順宗時任翰林學士,聯合王伾等人進行政治改革。改革失改后,王叔文被殺,王伾被貶。“八司馬”,指韓泰、韓曄、柳宗元、劉禹錫、陳諫、凌準、程異、韋執誼。他們支持唐順宗進行政治改革。改革失改后,八人均被貶為偏遠地方的司馬,故有“八司馬”之稱。“桐城”,指桐城派,清朝散文流派,由康熙年間方苞開創。其后,劉大木魁、姚鼐等又進一步加以發展。三人都是安徽桐城人,故名桐城派。他們主張學習《左傳》、《史記》等先秦兩漢散文和唐宋古文學家韓愈、歐陽修等人的作品,講究“義法”,要求語言“雅潔”。“陽湖”,指陽湖派,清朝散文流派,由惲敬、張惠言等開創。惲敬為江蘇陽湖(今武進)人,后繼者也多是同縣人,故名陽湖派。陽湖派源于桐城派,但對桐城派古文的清規戒律有所不滿,作文取法儒家經典,而又參以諸子百家之書。
這些都體現了毛澤東對柳宗元及其相關的文學現象、政治現象,與章士釗相通的評價傾向。
康生讀了《柳文指要》后,又將該書送還毛澤東,并于同年12月5日,給毛澤東寫信說:
“……八十五歲的老先生尚有精力作此百萬巨著,實非易事。我讀完之后,覺得主席八月五日信中對此書的評價,是十分中肯、完全正確的。此書翻永貞政變之案,申二王、八司馬之冤,揚柳子厚‘以民為主的思想,斥韓退之‘以民為仇的謬論,確有新鮮引人入勝之處。”“此書也有缺點,如著者不能用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去解釋柳文,對柳宗元這個歷史人物缺乏階級分析,對社會進化,以為‘承新仍返諸舊,‘新舊如環,因成進化必然之理等等。”
最后,康生還說:“對于一個沒有研究馬列主義的人,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書有些人已知道主席看過,所以我提出了幾點意見,用紙條標出。請主席看看,是否須要作詞句的刪改。”
顯然,康生的這些評論,都是學毛澤東的,并無他自己的觀點。
毛澤東看了康生的信和修改的意見后,將書稿送還章士釗。1966年1月12日,毛澤東致信章士釗:
行嚴先生: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惠書及附件均已收讀,極為感謝!《三國志》一部亦已收到,可作紀念,便時乞代致謝意。大著《柳文指要》,康生同志已讀完交來,茲送上。有若干字句方面的意見,是否有當,請酌定。
附件兩紙,另康生同志來信一件,均附上。又及
毛澤東把康生的信原封不動連帶信封一起轉給章士釗。信封原是康生寫給毛澤東的,上書“請交主席,康生寄”。毛澤東把“主席”二字勾去,并在旁邊寫上“章行嚴先生閱”,這是康生始料不及的。因為康生一拖再拖,本意是不愿出版該書的。
應該看到,毛澤東并不完全贊同章士釗對柳宗元的評價。
當毛澤東用他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觀去評價柳宗元在歷史上的功過是非時,卻感到章士釗的《柳文指要》存在的主要問題是“大問題是唯物史觀問題,即主要是階級斗爭問題”,即“作者不懂唯物史觀,于文、史、哲諸方面仍止于以作者觀點解柳”。這主要是指章士釗對柳宗元缺乏階級分析,甚至體現出“承新仍返諸舊”,“新舊如環,因成進化必然之理”的歷史循環論觀點。
正因為這個問題,章士釗不可能做到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來解釋柳文,因而在具體論證時缺乏對柳宗元這一歷史人物的階級分析,過分夸大了柳在歷史上的進步性。對此,毛澤東并不企望章士釗一下子改變他的世界觀。同時,他明確告訴作者“嗣后歷史學者可能批評你這一點,請你要有精神準備,不怕人家批評”,也就是這個意思。
章士釗也深感自己的書中會有不足之處。所以,他在全書的總序言里表示,當世碩學,如有所匡正,“何時獲知,當即力事補正”。章士釗這種展開自由討論的精神,是與毛澤東的啟發、幫助分不開的。
毛澤東對《柳文指要》的態度是一貫的,并不因“文革”的開始而改變。尼克松訪華時,周恩來專門向他介紹了《柳文指要》
《柳文指要》終于可以問世了。但書稿剛剛送到中華書局,“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文化大革命”的到來,使《柳文指要》的出版一度擱淺。
在那摧毀一切舊文化的混亂年月,章士釗感到了自己的著述與當時的氣氛不大協調。
“文革”開始前,即1966年5月10日,他給毛澤東寫了封信,信中說:
“我今日看到《中國青年報》說:我們一定不放過鄧拓這一伙,一定不放過一切‘牛鬼蛇神,《工人日報》亦如是云。于斯世也,天下執筆之士,不能以我與鄧拓原不相識,強自寬解,而須將自己之一字一句嚴行琢磨,是否未側于一切‘牛鬼蛇神之列。”
正是從這一心悸難測的情境出發,章士釗在這封信中對自己的《柳文指要》進行了自我批評。
信中說,連日讀到各報關于“文化大革命”的詳細記載,“我的思想不期受到絕大的震動。而自己的筆墨工作,仔細檢討,覺得最近提交中華書局準備出版的《柳文指要》,應當撤回重行檢查”。
章士釗信中的檢討,自然是根據當時的大批判氣氛,強化了毛澤東在1965年7月18日給自己的信中所指出的缺陷。章士釗的言語很是激烈,在那個年代里敢于這樣說話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毛澤東對《柳文指要》的態度是一貫的,并不因“文革”的開始而改變。
章士釗在給毛澤東的信中說“文化大革命”是“一開一闔速成戰速決”的,但毛澤東在這一句話旁批語:“不可能這樣快。”
章士釗在信中還說,“我的所謂‘指要,純乎按照柳子厚觀點,對本宣科,顯然為一個封建社會的文藝僵尸涂脂抹粉”。看到章士釗自我檢討的幾句話,毛澤東在其中的后半句旁劃了一道豎線,并寫道“此語說得過分”。
章士釗在信中說,《柳文指要》“這一類著作,放在今日蓬勃發展的新社會中,必然促使進步奮發的農工新作者,痛加批判立令體無完膚”。毛澤東在“痛加批判”旁劃了一道豎線,并寫道:“要痛加批判的是那些掛著共產主義羊頭、賣反共狗肉的壞人,而不是并不反共的作者。批判可能是有的,但料想不是重點,不是‘痛加。”
章士釗在信中還說,自己因著《柳文指要》一書而“成為大眾向上的絆腳石。換而言之,即不啻此次‘文化大革命的對象,反而不知不覺間墮入反黨反人民的黑線之內,得受膺懲”。
毛澤東看到這里,在其中的“墮入反黨反人民的黑線之內,得受膺懲”旁劃了一道豎線,并批注道:“何至如此。”
毛澤東在章士釗這封來信上的批語和批注,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毛澤東當時首肯的意識形態的大批判主要是針對“黨內走資派”的。對黨外民主人士的著作,他的態度還是較為冷靜的。
章士釗在信末說,請主席給他三年時間,補習不可不讀的馬列著作和《毛澤東選集》,然后將其《柳文指要》一書重新訂正,再付梓印行。
毛澤東讀罷此信,于5月17日,批語:
“劉、周、鄧閱。送康生同志,與章先生一商。一是照原計劃出版;二是照章先生所提,假以一、二、三年時間,加以修改,然后印行。二者擇一可也。”
毛澤東信中所說的劉、周、鄧,是指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
“文革”開始后,雖然毛澤東早已批準同意出版《柳文指要》,中華書局也已排版,但當康生見《柳文指要》真的要出版了,便橫生枝節,提出要作者改變觀點,將全書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重新修改一遍,才能出版。
章士釗得知康生的意見后,寫了一封措辭強烈的長信給毛澤東并康生,斷然拒絕按康生意見修改全書。可惜這封信現在已找不到了,章士釗女兒章含之有殘存的半截草稿,從草稿中,我們可見章士釗當時的心情十分激動,修改處墨跡極淡,顯然是未研墨就下筆了。
章士釗在信中說:“根據康生的意見,看來原作不加改動斷不可,即為社會必須掃除的穢濁物,哪里還談得上出版。”章在信中還嘲諷說:“夫唯物主義無他,只不過求則得之,不求則不得之高貴讀物。”章還說:“我未信人類有不可變更的觀點,亦未聞天下有走不通的道路。為此請求主席恕我違抗指揮之罪(章士釗旁注:指不改變原稿),并賜我三年期限,補習必不可不讀的馬列著作以及全部毛選,如果天假之年能達九十六闕比時,諒已通將《指要》殘本重新訂正準即要求版行公之大眾,不望無瑕,庶乎少過。我之此一請求出于十分真誠。臨紙無任惶恐。待命之至,未肅順致崇祺。康生副委員長均此未另。”
正是由于這封措詞強烈的信,促使《柳文指要》于1971年9月由中華書局正式出版,共14冊。
這自然是毛澤東促成的結果,他批轉讓康生等研究處理,康生騎虎難下,只好做個順水人情。1971年8月14日,章士釗以90歲高齡續寫該書《通要之部續序》時,喟然嘆曰:“柳文重發光艷,殆起于1949年之大革命初期,倘無毛主席著作發揚,決不會有崇柳風尚。”
1972年,當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國時,周恩來專門向他介紹了章士釗的《柳文指要》。周恩來還將一套《柳文指要》贈送給與尼克松同來的美國國務院官員弗里曼(后曾任美國駐華公使)做紀念。周恩來說,這部書完全是在毛主席的關懷下才公開出版的,以此向美國人說明我們并未摒棄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