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文盲父親的信

王鳴澤

我很少對外人講起父親。真的沒有什么可炫耀的，我的父親很木訥，還不識字。

父親是解放前隨爺爺從山東逃荒來到遼寧的，沒讀過書，后來在本溪市一家日雜商店找了份工作，每月掙四十幾元錢的工資，他自己從來都是只留下零頭，然后拿出四十元寄給我們；母親沒有工作，我和弟弟還小，那四十元錢是我們三口人的生活費。

那時，我和弟弟每每看見父親寄來的匯款單都歡天喜地，又蹦又跳，可著嗓門喊：“有錢了！我們有錢了！”接下來就由我給父親寫信。說是信，也就是從我的草算本上撕下一頁，用橫七豎八的字把那張紙填滿，內容總是千篇一律的幾句話：“爸爸，您寄來的匯款單我們收到了，勿念。我和弟弟很想念您，希望您早日回家。我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樣的信，我每個月寫一封，一直到父親去世。

我從上學就開始給父親寫信，一直寫到十八歲。小時候，認的字不太多，又不太會表達，所以每次給父親寫信都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那么幾句話，父親也認不出來，總是找人替他念。讀了一遍，沒聽夠，再讓人替他讀第二遍、第三遍，直到讀信的人煩了，他才肯罷休。

我一天天長大了。信上的字變得越來越工整了，但信依然寫得很短，盡管父親很希望我給他寫長長的信，老也讀不完的信，可我總覺得和父親沒什么好談的，他連字都不認識，寫長信寫短信都一樣。

我十八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了。父親沒給我們留下什么值錢的東西，遺物是一件總也舍不得穿的新棉衣，還有一個花布包。打開花布包，我的心不禁一陣顫抖，那里面整整齊齊擺放著我寄給父親的全部信件，信封和信紙大部破損，也不知父親把這些信“讀”了多少遍……父親上路那天，我挑選出幾封信，小心地裝在了父親的衣兜里。我在心里說：“爸爸，您一個人走那么遠的路，一定很累，很寂寞。累了，寂寞了，就坐下來歇歇，看看女兒的信……”可惜，這些信都太短，當初我為什么不給父親寫一封長長的信呢？我真的好后悔。

如今每年父親的祭日，我都會靜靜地坐下來，給父親寫上一封長長的信，然后“寄”給另一個世界的父親。我知道父親會用心來“讀”，用愛來感覺女兒的信的，人的心靈是會讀懂一切的。

（選自《百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