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桂冠（五首）

張國治

有些

有些浪漫只有開始沒有結局

有些拒絕只是形式或虛假

有些諾言一時說出沒有實踐

有些傷害潰瘍沒有痊愈

有些劇情偷偷修改沒有演出

有些墻倒了在風雨中沒有重建

有些沒有站立只有傾斜

有些聲音只有囂張有些很微弱

有些說理矛盾有些沒有張力

有些答案躲在暗處有些張貼布告

有些墨水品質很純有些污濁

有些影子安安靜靜有些只有慌亂

有些調序有些脫序

有些歡樂有些沒有眼淚

有些沒有結束沒有開始

城市進行式（一）

每逢周六

他們去Ｄｉｓｃｏ舞廳

享受重金屬的夜

啤酒泡沫加名牌煙絲

搖滾分貝和發香鼻息

他們收集

流行的族徽

擎起異鄉旗幟

歡呼的舞步

踩踏舶來的水印

他們使用

血淚換取的身分證

全世界一樣的身軀

舞著土地的悲哀

在鋼管鐳射霓虹

香汗淋漓的后設檔案中

掩飾黑夜的憂傷

并與暗郁的歷史

互相指涉

沒有人記得

島上的天空

正下著

淚的小雨

從葡萄牙

荷蘭

西班牙

東瀛

大不列顛

法蘭西斯

亞美利堅

落在臺北盆地的燈海里

雅痞手記

刮胡須、刷牙、洗臉、攬鏡

雅痞手冊逐句點閱

公事包換新，鈕扣發亮，一切裝飾得宜

臨走前灑一些古龍水，再噴一些發膠

卻忘了檢視心中愛的質素

開車、與人奉迎、下午茶

快樂如此容易泛開，來不及關燈

夜就大片落了下來

下班、吃藥、打針、交際晚宴

所謂心情，不外

美好燈光下，啤酒不斷涌出泡沫

咖啡加奶精慢慢沉淀愛情即溶苦汁

吃一頓美味漢堡加可口可樂速食友

誼餐

依然和地球打噴嚏、咳嗽

進了大院，跑了大廳

后宮、閣樓（ＰＥＮＴＨＯＵＳＥ）

ＢＡＲ、ＰＵＢ、ＭＴＶ，還有ＨＴＶ

ＡＢＣ之外重要的是ＶＩＰ及

正字標記：ＯＫ

沒有寓言，沒有神話

至于愛，在心中黯淡霉蝕

明日記事本

別忘了

和陽光握手

和星星約會

憂郁的極限

那男子

委實長得太瘦了

顴骨突出，棱線分明

像是賈克梅蒂（Ｇｉａｃｏｍｅｔｔｉ）

雕刻刀跑出來的

朋友說

必須長胖些才好

瘦瘦男子

除了不合中年生態進化

腰圍一樣囤積著

男人的悲傷

房地產、汽車、女人

發膠、股票

汗臭、古龍水

還有上消化道的潰瘍

面對吐檳榔汁的司機

必須努力學會的臟話

他不是壞人，他只不過是

服從一些自動性的信念

進口的哲學，和我們一樣

感冒、速食、失眠

努力奮斗，但無人能診斷

他下額憂郁的極限

每天，不太愉快的早晨

啃食報紙、財訊

磨碎思考

進食靈芝、花粉

和一些加味的

真理

末世桂冠

我們給他一頂桂冠

在末世中，他是十分超現實的

并且憂郁成疾

他極其古典的側面

常被鐳射的霓虹

狠狠割傷

他不知前因

放逐在繁星的叢林

星辰起起落落因他的悲喜

一朵紅艷的玫瑰

總是裸裎在他胸前

他收集羊齒植物黃褐的復葉

萎縮的百合

枯干菊花的雛體

而所有的欲望

總被擱淺在彩虹的邊緣

他是高危險群

隔離在城市的保留區

違章建蓋文字的工程

秘密集結各種語碼、符號、訊錄

隨身暗藏帶花的匕首

準備行刺龐大的都市腹帶

戮穿神話寓言

為人性建檔

每夜，那史前的潮聲

擊打著礁巖的月夜

并且不斷漿洗他硬質的夢

他篩濾剩余人生殘渣

潛入內心國度反芻

往最底層晶狀體開采

不久，我們將看到

美麗的晶體

從一個粗糙的沙粒、礦物質

風化還原成

末世最后出土的

一頂璀璨明亮的桂冠

（選自《末世桂冠》／ 臺灣河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