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良藥

梅　資

母親無緣無故生了一種怪病——她發現自己喪失了流淚功能。這一打擊對母親來說無疑是沉重的，如果長此以往，她的晚年將在黯淡無光中度過。

母親發現自己不能流淚是教師節那天。這是母親退休后過第一個教師節。她的幾個已經出息了的學生在這一天登門慰問母親，送來了一套VCD和一個花籃。在他們的記憶里，年輕時的母親能歌善舞，送VCD是讓母親閑來一展歌喉消愁解悶，送花籃是祝母親健康長壽。

母親收下禮物，又是倒茶又是擺糖果，如今退休了還得到如此高的禮遇，感動得不得了。就在這一刻，母親發現自己雙眼有些異常。如果換在平時，她早已忍不住熱淚滾滾了，可此刻，心底波卷瀾涌，雙眼卻干干澀澀的，連淚花也沒閃。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學生走后，母親感到奇怪，自己怎么不會流淚了呢?于是，她坐到無人處，從心底翻出自己一生的悲歡喜樂，可還是心底激動，雙眼卻澀澀的流不出淚來。

如果母親不是感到早上起床雙眼干澀疼痛，她是不會去看醫生的。母親去醫院是悄悄一個人去的。因為同樣退休在家的父親正在備戰市老干局舉辦的“老干部門球大賽”，他作為主力隊員，成天忙于訓練，連飯都顧不上吃。眼科醫生給母親做了仔細檢查，診斷母親患的是“淚囊神經萎縮”，而這種病目前全世界還沒特殊的治療方法，惟一的辦法就是吃藥，點眼藥水保持眼睛濕度，延緩病情的發展。母親開了藥回家，心中非常痛苦，但她還是沒把病情告訴家人。我工作也忙，以為母親患的只是一般的眼疾，只是過問了幾句，也沒太放到心里去。

一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伏案工作，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電話是父親的球友打來的，他告訴我，父親在上午的模擬比賽中突然昏倒，現已被送進醫院搶救，叫我火速趕去。

當我大汗淋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父親已經蘇醒過來，正安詳地躺在床上打點滴。我急步撲上去，握住了父親的手。

“爸，不要緊吧?”

“沒問題，我本來就沒病。”父親笑道。

“你父親是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勞累過度，精神緊張而昏迷的，只要好好休息兩天就沒事了。”醫生這么一說，我懸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來。可我疑惑不解，父親作息一向是很準時的，怎么會睡眠不足呢?

正在這時，母親匆匆進了病房。母親聽說父親沒大病，才舒了口氣坐到床沿，拉著父親的手說：“你爸爸是因為我才累成這樣的……”

從母親絮絮叨叨的述說中，我終于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醫生吩咐一天24小時，每隔一小時點一次眼藥水，白天還可堅持，但晚上睡覺了怎么辦呢?恰好母親置于床頭柜上的眼藥水被父親看到了，父親從說明書上得知了一切，便在晚上把鬧鐘每小時撥一次，夜夜堅持給母親點藥，而白天又要進行緊張的訓練，如此堅持20多天，鐵打金剛也會支持不住，何況父親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老頭子哎老頭子，我的眼睛瞎了也就那么回事，把你累垮了怎么辦呢?今后不準這樣了。”母親嗔怨地對父親責怪不休，而父親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我要堅持到底!你知道嗎?你流淚的樣子比笑還中看呢。”

“死老頭……”母親捶了父親一拳，而后不顧我在場，撲到了父親身上，父親騰出沒打針的手，輕撫著她有些零亂的頭發，理著理著，突然驚喜地大叫起來。“你……哭了……”

“我……”母親驚愕地抬起頭，“我……真的流淚了……”

我看清了，母親干涸的雙眼此刻真的熱淚橫流了。兩位老人又不顧一切地擁在了一起。我雙眼一熱，淚水模糊了視線。

母親的病好了。我想，世間確有一種無病不治的靈丹妙藥，那就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