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本文是劉伯承元帥之子劉太行將軍為本刊寫的專稿,深情地記述了太行之行,客觀地敘述了他出生太行,又被背到延安的真實情況,澄清了一段被編造的往事,值得一讀。
1995年4月,我從河北省涉縣沿清漳河北上,公路依傍著清漳河,不時穿越谷地,沿著開闊的河灘延伸,來往的車輛熙熙攘攘。往北走的汽車多是空車,而往南走的車多裝滿煤炭,且裝載的容量令人咋舌。汽車在不平坦的公路上行駛,左晃右擺,實在使人感到驚心。
我們首先來到左權縣的麻田鎮,這是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總部呆過的地方,而且呆了很長時間。鎮上現有人口大約逾萬,算是左權縣的大鎮。鎮就建在清漳河畔,由于河床很寬,四周都是山,顯得像塊盆地,河兩岸種著小麥,麥田里散落著柿子樹,在春雨中朦朦朧朧,遠山被霧繚繞著,真有江南的味道。據這里的老鄉說,收麥之后接著栽水稻,稻米的質量上乘,水稻的種植技術還是當年八路軍帶來的。
沒想到左權縣的縣委書記在這里迎接我們,一見面就說:\"歡迎你!劉將軍,你給我們帶來了春雨,這里的春雨貴如油啊!\"我真不知怎樣好,忙接住說:\"不敢當。你就叫我太行吧!不是我帶來了春雨,而是春雨把我帶回了家鄉。\"這地方常年干旱,真是十年九旱,我能沐浴春雨回到家鄉,心境是無法形容的。書記說:\"我看咱們還是先上十字嶺吧,路很不好走,委屈您坐上我的北京吉普,走山路它行!\"客隨主便,我便上了北京吉普。從麻田鎮出發,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十字嶺進發,太行山的春天便展現在我們的面前。太行山在我過去的印象中是光禿禿的,除了石頭,就是黃土。然而今天見到的是綠綠叢叢,夾著的一層黃色,書記告訴我那是迎春花;一層白色,那是杏花;一層粉紅,那是桃花。美啊!真美極了!農民乘著春雨,在梯田上忙碌著,整田上肥。我們從北京來,這樣的情景似乎從未見到。書記和我講:這幾年他們搞封山育林,改造農田,做了大量的工作,生存狀態已有大的改善,只是農民的開放精神不夠,遠不及其他地方,農民講究的是溫飽,小家庭,不愿出去打工。全部精力是在家務農,希望風調雨順,保個豐衣足食。
我們沿著坎坷的山路,艱難地爬行,經過一個多鐘頭,終于登上了十字嶺。我們拜謁了人民為抗日民族英雄左權將軍修的紀念亭,并在春雨中采擷了野花獻在他的碑前。群眾還在十字嶺上種植了大量的馬尾松,把亭子包圍得嚴嚴實實,希望這位八路軍副總參謀長左權將軍的精神和松柏一樣欣欣向榮,常青永存。
書記還給我們講了那段往事。1942年5月下旬,八路軍總部、黨校、北方局2000多名干部被日軍團團包圍,左權將軍指揮著這一支缺乏戰斗力的部隊進行突圍,就在這個亭子不遠的地方,被日軍的炮彈擊中,光榮犧牲了。
一直到晚上,我們才趕到左權縣招待所,匆匆吃完飯,書記要招待我們看一場小花戲。小花戲是左權縣的一種地方戲,充滿了地方風土人情。演員們演得十分賣力。早春天氣,尤其夜晚,寒氣逼人,然而演員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噓噓,認真而興奮的神情充滿面龐。書記邀我們上臺和他們一起照像,照像完畢,書記突然說:\"我們現在歡迎革命老前輩、老革命劉將軍給我們講話。\"我真不知所措,這個關口怎么能不講幾句呢!真是盛情難卻。于是我說:\"我不是老革命,也不是老前輩,我是在抗日戰爭初期出生在這個地方的。父親劉伯承,母親汪榮華是八路軍的軍人,他們在這里建立了抗日根據地,與日本鬼子浴血奮戰,他們能堅持抗戰靠的是這里人民的支持,而在我誕生的時候,他們正與敵人斗爭,主要是你們養育了我,我怎么能叫革命前輩呢!確切地說,只是一個包袱。當然我成人之后,參加了解放軍。幾十年了,雖然我對我們的國家沒有作過大的貢獻,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幾十年我還是勤勤懇懇地工作了,藉以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情。我這么講并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自己的內心。\"
全面抗戰爆發后,父親隨八路軍抗日部隊東進,參加了抗戰以來國共合作最好的一次對日作戰--忻口戰役,后來又參加了娘子關戰役,直至太原失守,于1937年年底,根據毛主席的指示,準備開辟抗日根據地,來到了遼縣。媽媽于1938年5月從延安抗大畢業后分配到太行山抗日根據地,也來到了遼縣。
我于1939年3月出生在離遼縣縣城不遠的一個小山村的一個農家院庭。當時的情況并不像現在村里老鄉所傳說的那樣:一隊警衛人員騎著大馬,把我媽媽護送到這里。據媽媽說,是一個女同志陪伴她來到這個農家。在我出生前,不僅日軍不停地\"掃蕩\",而且國民黨也開始與八路軍搞摩擦,戰事不斷。我出生時爸爸并不在媽媽的身旁,只是給媽媽寫了一封信,告訴媽媽生下來的孩子叫太行。1940年8月開始了百團大戰,父親更是在前線奔波,這時正趕上徐向前叔叔從山東來,帶著準備到延安開七大預備會的代表一行人,路過太行山根據地。這里的部隊大多數是徐向前叔叔過去帶過的部隊,又和父親很熟悉。這里的環境很危險,于是決定把我帶往延安,交給總司令照顧。當時延安的環境也很困難,我是于1940年11月離開黎城與徐叔叔到延安去的。我的一個妹妹則在1942年5月\"大掃蕩\"時,交給涉縣一位山村老鄉喂養。
全國解放之后,我數次到徐叔叔家去看望他老人家,包括黃杰阿姨,他們從來沒有提過把我帶到延安的事,倒是我的父母總和我說,如果沒有徐叔叔、朱爺爺和許多老同志的照顧,你不會活到今天的。
1996年4月,我隨楊尚昆叔叔回延安,紀念四八烈士犧牲50周年。在楊家嶺禮堂旁,楊叔叔突然和我說:\"太行,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我從太行山把你背到延安的。\"我說:\"楊叔叔,我聽我父母說是徐叔叔把我帶到延安的。\"楊叔叔接著說:\"對啦,你父親把你交給徐向前同志,可徐向前同志把你交給了我,然后由我把你交給總司令的,不信,真正背你的那位同志還在。\"這就是我從太行山到延安的故事。至于其他人的說法,恐怕是編造的。
我的大妹妹華北,不是和我一起去的延安。她是1942年4月,由劉亞雄阿姨帶往延安的,到延安后和我一起進了洛杉磯幼兒園?,F在我還清晰地記得我妹妹的樣子,她不大喜歡說話,總是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叫著太行哥哥。她是不幸的,進了幼兒園不久,就由于阿姨照顧不周,冬天燒火,把一副漂亮的臉蛋燒毀了。后來又是在幼兒園被壞人殺害了。那是1945年7月,究竟是國民黨特務,還是日本特務殺的,至今不得而知。那時父親正要上前線,臨走時,還給當時中央調查部的部長康生寫了信,請組織進行調查。至此以后,一直到父親病危時,杳無音信,記得父親躺在病床上,還自言自語地說:\"我對不起我的大女兒,沒有把她養大成人啊!\"
時過境遷,已經60年過去了,我們的革命事業已經取得了巨大成就。無數的烈士在我們前面犧牲了,廣大的人民群眾支持著革命事業。當年朝氣蓬勃的革命青年已經老矣,我今天把這一段真實的故事告訴大家,一則為了感謝哺育我的廣大人民群眾及革命的老前輩(真正的老前輩),二則說明我的事業來日方長,今后的道路還很長,還需我們繼續奮斗。
(責編張愛國)
(題圖為巍巍的太行山,周邊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