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84年3月到聶帥身邊做專職保健醫生的。其實,我在到聶帥身邊工作之前,早就有幸親眼見過幾次聶帥。最早的一次是1981年夏天,當時我是鄧小平同志的保健醫生,隨小平同志驅車看望在北戴河作暑期休養的聶帥,親眼見到這兩位老人親兄弟般的會面。再一次是1981年9月24日,在京西賓館,我站在參加演習部隊被接見人員的行列當中,聶帥與其他中央領導與我們合影。現在,這張2米長的千人大照依然懸掛在我的書房墻上。還有一次是1982年9月1日,黨的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式上,我作為小平同志的隨員到人民大會堂,又一次親眼見到聶帥。
作為我國國防科技事業的偉大奠基者,聶帥為中國國防科技事業的開創和發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他是\"兩彈一星\"(原子彈、氫彈、衛星)事業的具體策劃者、組織者、領導者。
聶帥身體不好,但他每天還兢兢業業為黨工作,關心著國家和人民,關心著改革開放事業。1984年4月初,我國正準備發射地球同步衛星。當時聶帥已85歲高齡,身體很不好,基本上不能行動,特別是腹瀉,有時一天腹瀉多達15次。聶帥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仍時刻關注著國防科技事業的發展。4月8日晚,我國研制的第一顆通信衛星按時發射。聶帥得知衛星已進入預定軌道,非常高興,他一連問了好幾個有關衛星發射后運行情況的問題。當聶帥得知同步衛星上天后,還需要調試一段時間才能定點時,在以后的幾天時間里,老人家一直坐臥不安,要求我們工作人員及時報告情況,有時還把有關專家請來,問些技術方面的問題。經過幾天緊張的測試,16日18時,該衛星成功地定點于東經125°赤道上空。又經過兩天的通訊試驗,衛星上的儀器設備工作良好,通信、廣播和電視信號傳輸等一切運行正常,試驗完全成功了。聶帥非常興奮地對我們說:\"很不簡單,很不簡單啊!這樣的先進技術,現在世界上只有少數幾個國家才有。\"
4月18日,聶帥又滿懷深情地給張愛萍將軍寫了一封祝賀信,表達了對科技功勛們的高度贊揚和鼓勵。他深情地說:\"我們國家是有人才的,只要把隊伍組織好、建設好,調動了積極性,外國人能夠做出來的事,我們也能做出來。\"對于我國科技人員創造出國際上一流的高科技成果,聶帥感到由衷的驕傲和欣慰。
早在50年代,聶帥就勇敢地挑起我國科技事業領導者的重擔。聶帥的選擇,體現了他渴望祖國富強的心情和為祖國建設不惜花費心血的奉獻精神。當時我國的科技力量很薄弱,平均1125萬人才有一個科研機構,平均70萬人中才有一名科研人員,重要學科和現代化科研工作則完全處于空白。50年代中期,我國正處于非常困難的條件下,黨中央、毛主席決定研制我們自己的核武器。當時,作為國務院副總理的聶帥,同時也是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和國防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他統籌規劃我國的國防科技事業,制定當時歷史條件下的科技政策,認真貫徹\"自力更生為主,爭取外援為輔\"的原則。針對當時的國際環境,聶帥從戰略高度提出了重要指導思想,為我國科技事業指明了方向:\"許多教訓使我們深刻認識到,只能靠自力更生。先進的東西,別人不會賣給你的。不能什么都去買,而要學習、消化、吸收外國的一切先進東西。\"\"科技工作必須提高到戰略的高度,加強領導,統籌規劃,團結作戰,才能取得成果。\"這些,對于推動我國科技事業的迅速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聶帥的觀點,在今天來看仍不過時,對我國科研工作仍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聶帥非常關心、重視知識分子,即使是在最困難、最危險的時候,他也是想盡辦法保護知識分子。聶帥把自己比作科技戰線的后勤部長,60年代初特別困難的時候,聶帥從各大軍區、地方募集了一批批肉、魚、豆等營養品,專配給從事國防尖端科研的專家們,并在各系統中給予協調。針對知識分子當時科研工作時間不足的情況,聶帥對要求科技人員政治上要\"紅\"的不切實際的做法,親自主持形成了被譽為我國第一部\"科學憲法\"的\"科學十四條\",并得到了中央的肯定。\"文革\"期間,一些科技工作者受到迫害,聶帥總是竭盡全力去幫助。他對知識分子非常尊重,核科學專家王淦昌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聶帥無論在工作上還是在制定、執行科技政策上,或是對科技工作者的關心方面,都是一位最好的領導者。
1984年10月16日,是我國成功爆炸第一顆原子彈20周年的紀念日。這天清晨,聶帥起得特別早,精神格外好,笑容滿面地囑咐我們工作人員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工作。大家馬上忙著打掃,布置環境。上午9時一過,聶帥家門前車水馬龍,一撥撥著名科學家及有關領導紛紛登門,特地前來拜望祖國\"兩彈一星\"事業的具體策劃者、組織者、領導者聶榮臻元帥。國防科研戰線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張愛萍將軍滿面紅光,最早來到聶帥家。緊接著,當時任國家科委常務副主任的韓光,原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張勁夫,著名核科學專家王淦昌,以及華羅庚、朱光亞、武衡、周培源等著名科學家也陸續來到,真是英才薈萃,星光燦爛。
在會客室里,聶帥和\"兩彈一星\"的功勛們歡聚一堂,共同慶祝\"兩彈一星\"偉大事業的成功,暢談\"兩彈一星\"對我國尖端科技事業發展的帶動作用及對中國國防實力、國家地位提高的重大意義。最后,聶帥一字一頓、語句鏗鏘地重復了他1962年說過的話: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最害怕中國人民擁有核武器、火箭武器,中國人民有了這些武器,他們向世界人民核訛詐的企圖就徹底破產了。
囿于聶帥的身體,不便長談。客人們走后,聶帥仍處于興奮狀態,他對工作人員說:\"我們搞導彈、原子彈、氫彈和衛星是件很難的事情,當時也有人反對搞,毛主席支持我們搞。陳毅同志也說,有了導彈、原子彈,我這個外交部長也好當了,神氣多了。這不僅僅是個科學技術問題,還是一個國威軍威的問題。\"
我給聶帥做專職保健醫生期間,聶帥雖然身體不好,但他仍然關心著我國的科技事業,曾先后數次在家里約見科學家王淦昌、王大衍等,了解科研計劃進展情況,并征求科學家對科技發展的意見。當核科學專家王淦昌向他匯報在能源領域、特別是聚變研究(\"863計劃\")方面的看法時,聶帥聚精會神地聽著,并不時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態。
1988年11月1日,我國與美國休斯公司簽訂發射\"澳星\"的合同后,聶帥就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叫工作人員把有關文件和報道都讀給他聽,沒聽清的地方,還要求再讀一遍。女兒女婿回到家里,他同樣要他們給他談\"澳星\"的情況。聶帥知識淵博,了解\"澳星\"也非常仔細,他知道為了發射\"澳星\",新研制了代號為\"長征2號E\"的捆綁式大推力火箭,發射塔架也是新研制設計的,而且一切準備工作進展順利,聶帥感到無限的欣慰。
然而,聶帥的病情卻在一天天加重,高血壓、冠心病、腸功能紊亂等種種疾病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的生命,對此,中央高層和總醫院領導都很著急。一次,江澤民總書記在看望聶帥后說:聶帥的身體健康是第一的,你們要全力照顧好他老人家,不要讓他累著,一定要讓他心情舒暢,多給他講一些高興的事,壞消息一點不能講。江總書記還打了個比方說:這叫報喜不報憂。工作人員都記住了總書記的囑托。
可是,\"澳星\"發射受挫,工作人員不敢把這一消息告訴聶帥。\"澳星\"發射的日子早就過去了,病榻上的聶帥關心地詢問:\"澳星\"怎么樣啦?日期早過了,是不是時間推遲了?一連串的問號,在共和國最后一位元帥的胸腔中不時地發出,而且天天都在不停地追問。怎么辦?身邊工作人員最后商量,與其隱瞞真相,還不如把實情告訴聶帥,這樣會比讓他總懸著一顆心好一些。于是,大家把\"澳星\"受挫的消息告訴了他。聶帥聽后沉默不語,臉上飄來一絲陰云,久久沒有散去。他沒有因此而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只是異常冷靜地凝目沉思著,就像當年在戰場上遇到不利情況時那樣鎮定自如,指揮若定。時間過去了很久,聶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工作人員:不是一切準備得很好嗎?出了問題是什么原因?當時工作人員只能回答正在查原因,是什么問題還不清楚。聶帥聽后,就不再言語了。
第二天,聶帥仍然那么平和、安詳。他說:我一聽到\"澳星\"受挫的消息,剛開始心里很不好受。我想到的是我們的發射應該一次比一次搞得好。但話又說回來,發射哪能保證回回成功呢?美國的\"挑戰者號\"不是也爆炸了嗎?\"阿麗亞娜\"火箭也有失敗的時候嘛。我們以前的發射也不是沒失敗過。我很早以前就說過,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從失敗中吸取教訓。
聶榮臻元帥,作為我黨我軍的優秀指揮員,在戰爭年代中,為新中國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作為我國科技事業的奠基人之一,他以戰略家的雄才大略,指導著我國的科技工作從一個臺階邁向另一個新臺階。作為知識分子的貼心人,他了解知識分子,重視知識分子,能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深得廣大知識分子的愛戴和仰慕。
1992年5月14日22時43分,共和國最后一位元帥離開了我們。唯一使我們寬慰的是,他老人家臨終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了,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像他老人家所預料的那樣進行著。這些,再一次表明聶帥是一位福帥。戎馬一生經百戰,嘔心瀝血育兩彈,功勛卓著比日輝,安詳含笑萬古垂。
5月15日,鄧小平、卓琳同志派工作人員送來一個素雅的花籃,白色的緞帶上寫著:\"沉痛悼念榮臻同志\"。嗣后,卓琳同志率全家子女前來致悼并慰問張瑞華同志。遵照聶帥生前遺囑和家屬的意見,聶帥的喪事從簡,不舉行向遺體告別儀式,不開追悼會,也不設靈堂。但在聶帥逝世后的第一天,前來吊唁的人就絡繹不絕,因為家中沒有設靈堂,來人為了表達自己的哀思,只好向著花籃和花圈三鞠躬。
聶帥的遺體在北京八寶山火化后,遵照聶帥遺愿,部分骨灰撒在八寶山革命公墓東側山坡的一棵檜柏樹下,\"讓骨灰化作泥土,滋養青松翠柏,為后人遮蔭,是爸爸的最后心愿和奉獻。\"聶帥的女兒聶力中將用黃土覆蓋聶帥骨灰時說過的話,至今仍回響在我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