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成沉浮錄

溫玉成，人民共和國一位業已作古的著名戰將。“文革”中，這位１９５５年被授予中將軍銜的開國將軍在眾多的將星中脫穎而出，一夜之間，被擢升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北京衛戍區司令，軍委辦事組成員；稍后，又被增補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黨的“九大”時，溫玉成更是走向人生輝煌的頂點，被安排為“九大”主席團成員，成為當時軍界與政界一顆耀眼的新星。然而，僅僅過了一年，他卻莫名其妙地從北京消失了。以后，在經歷了林彪“九·一三”，粉碎“四人幫”、“撥亂反正”等重大事件后，溫玉成并未像他的大多數戰友一樣，或東山再起，或洗雪明冤，或為人敬頌，而是陷入了迷霧一般的人生窘境，直至１９８３年，在中紀委常務書記黃克誠的干預和關懷下，其“文革”間留下的“人生黑洞”才勉強有了個說法。

筆者曾專程趕往南京，采訪了溫玉成的遺孀——新四軍老戰士宋琬明及其生前好友，從另一個側面了解到溫玉成那如同“文革”政局一般“剪不斷，理還亂”的人生悲劇。

溫玉成其人

溫玉成，江西興國縣人，１９１５年１０月出生于一個貧苦農民之家，７歲入學，讀過幾年私塾，１０歲因失去父親，家貧無依，被迫輟學務農。１９２９年，年僅１４歲的溫玉成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次年４月參加了工農紅軍，兩年后，轉入中國共產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溫玉成歷任江西紅軍紅三軍第七師二十團宣傳員，江西省興國縣警衛營青年干事。１９３３年１月，他升任中央紅軍獨立十二團總支書記，參加了蘇區全國政治工作會議，后任紅十一團政治部主任，政治委員。期間，他參加了中央蘇區歷次反圍剿斗爭和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里長征。

長征之初，溫玉成擔任紅八軍團六十二團政委，年僅１９歲。湘江一役，紅軍損失過半。當時，溫玉成所在的紅八軍團和紅五軍團共同擔任保護中央縱隊的后衛，戰斗異常慘烈，紅八軍團一萬余人僅存２０００余人。溫玉成帶領六十二團吸引湘軍劉建緒部３個師的兵力，有效地遲滯了敵人對紅軍中央縱隊的追擊。在貴州黎平休整時，朱德曾高度評價溫玉成在此役中的突出表現。

１９３５年夏，紅一、四方面軍在四川懋功會師，張國燾自恃兵強馬壯，妄圖分裂中央。為了團結爭取他，中央將紅一方面軍一批干部派到四方面軍工作，溫玉成名列其中，擔任了負責警衛工作的懋功獨立營政委。隨后，他隨四方面軍三過草地，主要負責收容隊工作，完成任務非常出色，曾受到羅榮桓同志的高度贊揚。

１９３７年春，溫玉成擔任紅五軍團騎兵團政委，隨西路軍遠征甘肅。在高臺一役中，紅五軍團損失慘重，軍團長董振堂被馬匪殺害，頭顱懸掛在高臺城樓上。溫玉成在此役中因腿部負傷而被俘。馬匪將他關押在蘭州，后來，他機智逃脫，沿途要飯，經過一個多月的艱難行走，在甘肅平涼附近，終于回歸到革命隊伍。

抗日戰爭時期，溫玉成從延安派到新四軍工作，擔任過新四軍政治部及新四軍三支隊組織科長，六師十八旅政委，后兼旅長，開辟了澄錫虞地區及江高寶地區的敵后抗日根據地，京劇《沙家浜》便是以十八旅為原型創作改編的。１９４５年，作為新四軍的優秀分子，溫玉成到延安參加黨的“七大”。

抗日戰爭勝利后，溫玉成與劉培善率１００多名干部前往華東地區工作，剛到太行山區就接到中央電報，命令他們改變方向，直接進入東北。１９４５年１１月，溫玉成率部趕到東北，找到了陳云及林彪，被編入東北民主聯軍的戰斗序列。

東北民主聯軍創建初期，溫玉成率領一個架子團到哈爾濱的阿城地區剿匪，開辟根據地。他們一面剿匪，一面擴大武裝，收編了幾支地方保安部隊，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將一個架子團發展到３個團５２００多人，被編為東北民主聯軍獨立二師，溫玉成擔任師長，投入了解放戰爭中。１９４６年５月，獨立二師奉命攻占了敵人盤踞的盤石城。恰在此時，敵守備海龍城的第二十一師撤往吉林，在盤石縣聶家窩鋪與獨立二師衛生隊遭遇后，繞道而行。這是一個稍縱即逝的戰機，溫玉成立即率全師主力，窮追猛打，途中一天一夜不吃飯，不休息，有２０多名戰士累得吐血，終于在雙陽縣集昌鎮追上敵人，突然猛攻，殲滅敵人大部。駐在另一村的一股敵人被驚動后繼續狂逃，溫玉成挑選出一個團親自率領，咬牙直追，也是一天一夜不休息，終于在雙溝鎮追上了這股全部累癱在地的敵人。押著俘虜返回時，一個敵軍官感慨地說：“你們真是鐵腳板、飛毛腿，我們怎么抵得住這么窮追猛打！”獨立二師第一次參戰，就捕捉戰機，殲滅敵人一個師，受到東總表彰。快速行軍，窮追不舍，成了獨立二師的作戰特色。

１９４７年的秋季攻勢中，獨立二師配合主力作戰，長途奔襲長春以東的陶屯火車站。溫玉成率部隱蔽行軍３天，于１１月５日突然攻入車站，殲敵一個加強營，截斷了敵人的運輸線。爾后又繞道急行軍３天，出現在長春以北的米沙子以北的火車站，全殲守敵。

１９４８年６月，獨立二師改編為第十二縱隊三十四師，溫玉成仍任師長，率部配合主力圍攻長春，在中長路上鉗制敵人。溫玉成率三十四師大步進退，在長春和開達之間往返拉鋸四次，吸引兩邊的敵人，使沈陽之敵無力北援，長春之敵不敢南逃。１０月１９日，長春和平解放后，沈陽等地的守敵紛紛棄城而逃。第十二縱隊奉命挺進北寧路，攔截逃敵。溫玉成率三十四師趕到鐵嶺附近時，守敵一一六師及守備縱隊正棄城南逃，他急忙命令全師以團為單位，從公路兩側跑步趕到敵人前頭，炸毀敵人裝甲車，堵住公路，與敵混戰一天，俘虜敵少將、守備司令彭定一以下４０００余人。接著，三十四師又插到鞍山一帶，堵住從沈陽出逃的敵二Ｏ七師，迫使敵人在白塔鋪、夢子山一帶繳械投降。三十四師在十幾天內，以殲敵兩個師的戰績，迎接了東北全境的解放。

１９４９年１月１６日，在攻打天津的戰役中，溫玉成利用護城河冰層未破的有利時機，指揮本師避開敵人據守的大路，從冰河突破，向河堤兩翼發展，選擇敵人弱點攻入城內，經過一晝夜激戰，奪取了敵城南陣地，俘虜敵三十四師４０００多人。天津解放后，三十四師改為四十九軍一四五師，溫玉成仍任師長，奉命率部南下。這個師從黑龍江出發，憑著一雙鐵腳板，轉戰全國，直抵廣西。

抗美援朝時，已是四十軍軍長的溫玉成率部與三十八軍、三十九軍作為首批入朝的部隊，第一仗便取得了勝利。彭德懷司令員在第一次戰役總結時如是評價第四十軍：“首戰兩水洞，吃了敵人一個加強營，打響了志愿軍入朝作戰第一槍。毛主席決定，把１０月２５日一一八師在兩水洞打第一仗的日子，定為志愿軍出國紀念日，這是四十軍的光榮。”

１９５５年，年僅４０歲的溫玉成被授予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將軍銜。

奉調北京始末

１９６８年１月１日，在廣州軍區參謀長、副司令這兩個職位上干了１０年的溫玉成突然接到軍委調令，奉調北京，出任大軍區正職的軍委副總參謀長，主管訓練、作戰和通信。

此前，他和黃永勝都在四野，同在林彪麾下征戰南北，但在廣州軍區里卻與司令員黃永勝因工作等原因產生了較深的隔閡，相處得不甚融洽。林彪主持軍委工作，在定奪副總長人選時，葉劍英元帥推薦溫玉成，稱他在廣州和黃永勝處得緊張。林彪原本就對溫玉成印象不錯，他和葉帥商量后，便委婉地向毛主席推薦了溫玉成。毛主席一錘定音，“溫玉成在廣州和黃永勝搞不到一起，那就叫他來北京嘛！”溫玉成就這樣被調到了北京。

據其夫人宋琬明介紹，林彪在北京接見溫玉成時，很是懷舊地談及了當年征戰黑土地的那一幕。在東北民主聯軍創建之初，溫玉成將一個架子團發展到擁有５２００余人槍的３個團。四平保衛戰后，七旅急需補充，林彪讓溫玉成抽出１５００余人補充七旅，溫玉成毫不猶豫地服從了。事后，林彪常常談及這件事，稱贊溫玉成黨性原則強，執行命令堅決，并對溫玉成產生了識大體、顧大局、執行上級命令不折不扣的深刻印象。

１９６８年３月２４日，震驚中外的“文革”另一件大事發生了。代總長楊成武、空軍政委余立金、北京衛戍區司令傅崇碧，因不容于林彪，被誣為“華北山頭主義”，一夜之間，或關或押，或被發配，這便是著名的“楊余傅事件”。

這天凌晨，溫玉成奉命到人民大會堂１１８號毛主席辦公室開會時，在走廊上見到了神情沉郁的毛主席。溫玉成走上前，端正地行了個軍禮，問候道：“主席好。”

毛主席一手夾著煙卷，一手倒背在身后，凝神注目，然后劈頭蓋臉問道：“你一個人去？單槍匹馬去？”

“主席，”溫玉成如墜云霧中，不解地問道，“我去哪里喲？”

“沒有通知你？”

“不知道。”

“叫你到衛戍區去。”主席將夾了煙卷的手往前一點，嚴肅地說：“執掌京畿重地。”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溫玉成始料未及。就這樣，他以副總長身份兼任北京衛戍區司令，隨后，成為中央“文革”碰頭會旁聽員。然而，僅僅過了一年，他便和“楊余傅”事件的受害戰友一樣，迎來了殊途同歸的悲劇命運。

在這短暫的一年時間里，溫玉成置身軍界的權力高峰，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協助周總理解決全國交通混亂問題；二是協助黃永勝處理珍寶島事件；三是協助謝富治管軍隊的“樣板團”。

對于他的工作，其夫人宋琬明這樣對筆者說：“我們老溫是個老實人，不會投機取巧，不會見風使舵，因此常被人們利用、欺侮。他除了打仗，對政治一竅不通。”她舉了幾件事，佐證了溫玉成在工作中被江青、謝富治迫害的事件。

當時，文藝團的支左部隊要換班。這本是正常的工作調動，而不明就里的溫玉成卻將支持劉慶棠一派的軍隊干部換走了，而把反對劉慶棠的干部留了下來。劉慶棠憑藉飾演芭蕾舞《紅色娘子軍》中的“洪常青”而名噪一時，升任文化部長，并得江青寵愛。恃寵而驕的劉慶棠立即到江青跟前告了一狀，江青勃然大怒，要追查這起“打擊革命派的嚴重事件”，并纏住周總理，要求嚴肅處理溫玉成。一貫忍辱負重的周總理只得將溫玉成和謝富治找去，勸道：“你們兩個一起給江青同志寫個檢討吧！”

不料，主管樣板戲的謝富治卻耍了個花招。他以工作忙為由，對溫玉成說：“你是協助我管樣板團的。這樣吧，我事多，工作忙，我們倆一起給江青寫個檢討。你先寫，我們一起簽個名交給江青，事情就算了結了。”溫玉成寫好檢討后，謝富治并未在檢討人之列簽名，而是簽在了行文的抬頭上。這樣一來，謝富治不但推掉了干系，反而成了審閱檢討的領導。江青由此恨透了溫玉成。

隨著“文革”的深入，在林彪、“四人幫”兩個集團中夾縫生存的溫玉成感覺到工作愈來愈難以適應。一次，他正在總參開會，突然接到姚文元打來的電話，令他速去天橋劇場，江青有事找他。溫玉成急忙趕去，江青因為電話不通直沖他發火，“這個地方為什么不裝軍用電話，你們是怎樣對待革命樣板戲的？”溫玉成照實回答說，因為這里不是部隊，因此不便裝電話。江青卻不依不饒地說：“你，馬上給我裝，聽到沒有？”溫玉成向上請示，軍委辦事組的黃永勝很不同意：“不是軍營，泄了密誰負責？”葉群更是威脅說：“你架你負責，出了事我們不管。”這件事又讓江青記恨上了。

還有一次，江青心血來潮，提出樣板團的人要穿軍裝。溫玉成答道：“我不管后勤，發軍裝是邱會作管的。”“不行，”江青把頭一揚說：“你是協助謝富治管樣板團的，你要解決這個問題。”軍委辦事組依然不同意，邱會作說：“又不是軍人，怎么能隨便發軍裝？”

事情未能辦妥，江青自然遷怒于溫玉成，把他看作是對方那條線的。殊不知，溫玉成在哪條線也不得寵。

大約是在１９６９年夏，勞累一天的溫玉成剛剛進入夢鄉，黃永勝的秘書李必達來找，聲稱“有封信必須面交溫副總長”。溫玉成接過信一看，里面除反映黃永勝與葉群有不正當關系外，還有黃永勝、葉群等謾罵江青的內容。這著實令溫玉成為難。他不想接這封信，但李必達秘書卻又非得讓他轉交江青。思來想去，溫玉成只得鎖在抽屜里，直到半年后才交給林辦。

葉群、黃永勝得知后大為惱怒，除將李必達關押去廣州外，對溫玉成知曉信中內容，更如骨梗在喉。“九·一三”事件后，這封信被查出，江青數次找周總理說：“溫玉成是林彪的死黨，不能放過他！”

被貶成都的幽禁歲月

不明不白中，溫玉成失寵了。

首先是在“九大”。按規定，作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九大主席團成員，在會后理所當然應成為政治局委員。但九屆一中全會后，溫玉成出人意料地落選了，是唯一一個沒有進入政治局的主席團成員。

１９７０年６月２日，溫玉成被林彪單獨召見。他以為是談工作，殊不知走入林辦，只見林彪正襟危坐，例行公事般地宣布道：“溫玉成同志，經軍委研究，你已經不能適應北京階級斗爭形勢的需要，決定調你到成都軍區擔任第一副司令。”

聞聽此言，溫玉成恍若夢中，目瞪口呆。見此情景，林彪這才故作親切地說道：“這是軍委領導的關心，你有什么想法？”溫玉成條件反射般地答道：“我忠于毛主席，忠于林副主席。”

６月４日，溫玉成帶著秘書、警衛及家人悄然飛抵成都。成都軍區僅派出職位、軍階低得多的管理局局長前往機場迎接。

事后披露，黃永勝早已電令成都：“溫玉成在北京犯了嚴重錯誤，不能讓他負責重要事情。”果然，溫玉成雖為成都軍區第一副司令，實際上僅僅帶領機關組織過幾次拉練而已。

花開花謝又一年。林彪叛逃墜機的“九·一三”事件發生后，溫玉成在劫難逃。１９７１年１０月２８日夜，成都軍區政委張國華接到通知，就地隔離審查溫玉成。一夜之間，溫玉成被解除了第一副司令職務，并被秘密關押起來。接著，他的夫人宋琬明（時任成都軍區后勤部衛生部副處長）被停職停薪，勒令搬出“首長院”。宋琬明只得帶著四個兒女住進成都軍區某招待所。搬家那天，她用一架大板車獨自一人將家什拉出首長院，沒有任何人上前幫助一下。兩個女兒想參軍入伍，卻得不到應允，只能選擇下鄉當知青，但大多數地方不敢接人。所幸，江蘇常州當地沒有忘記“沙家浜”的溫旅長，當地老百姓講，“溫玉成在我們常州打過小日本，她女兒要來當知青，我們歡迎”。與此同時，溫玉成的侄子在第四軍醫大學臨近畢業，因受牽連，被開除軍籍，遣送回家。小伙子郁憤難平，回鄉不久，便在興國老家服毒自盡。

二女兒臨去常州當知青前，非常想念父親。但宋琬明并不知曉溫玉成究竟被關在何處。經過千辛萬苦的打探，總算得知了丈夫的下落。宋琬明說：“負責看管我家老溫的法制隊，有個隊員叫黃長超，這人品質不錯，他冒著風險給我們講，老溫被關在鄧家花園（原四川軍閥鄧錫侯的莊園），住在一排平房里，我們這才曉得他被關在了什么地方。”

宋琬明為了防止溫玉成想不開，她趁托黃長超代送衣物之際，用紙條寫了一些鼓勵的話，講孩子們和家里的情況，努力勸慰他一定要想開，然后縫在了衣領內。她說：“６年時間，我給老溫一共寫了１４４張紙條，被老溫保存在床鋪底下，出獄后，積起有兩寸厚。可惜，老溫講，我違反紀律給他送紙條，做得不對。后來，付之一炬，全被燒掉了。”

溫玉成在被關押的６年時間里，每天在鄧家花園為看守他的法制隊燒水、拖地、掃地，什么活都干。遇有周末，監管人員走后無人做飯，他便餓一天。平時，除黃長超寬慰他，陪他下棋聊天外，一些監管人員對他不甚禮貌，常常因小事而被喝斥，甚至被打，有時，還受到欺侮和惡意的捉弄。

１９７６年１２月，成都軍區根據中央通知，將無端被關押了６年的溫玉成釋放出來。夫人宋琬明前去迎接時，只見溫玉成抱著幾件衣物，神摧氣衰，言談舉止已近乎木訥。原先１４０斤的體重，如今只剩下了９０斤。一頭茂密的黑發飄零殆盡，完全是一個干瘦老頭了。

黃克誠出面干預，溫玉成的問題終于有了說法

溫玉成被釋放出來后，生活待遇有了改善。先是搬回軍區首長院，接著子女允許參軍入伍，夫人宋婉明亦恢復原職。但最核心的問題——組織結論卻被掛了起來。無端被關押６年，始終沒有一個說法，而且這一拖又是一個８年。

期間，溫玉成曾經找過成都軍區黨委，也到北京上訪過，但始終得不到結論。所幸，撥亂反正后，曾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在“廬山會議”上與彭德懷一同蒙冤的黃克誠大將平反后擔任了中紀委常務書記兼軍紀委書記。這時，他已雙目失明，但對“文革”中遺留下的紛亂如麻的問題，洞若觀火。他得知溫玉成上訪無門、結論無依的情況后，便托人捎去口信：“讓溫玉成來北京解決問題吧！”

１９８０年秋，溫玉成攜夫人宋琬明，原三十九軍軍長吳信泉夫婦，原成都軍區司令員梁興初夫婦，一同來到黃克誠的住地。三人俱是首批入朝抗戰的功臣，亦是“文革”中受林彪問題牽連的相同悲劇者。匯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三人最后都表達出一個意思，平反昭雪，請組織上給一個結論。黃克誠大將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沖破重重阻力，使三人的問題最終得到解決。

組織上對溫玉成的審查結論是：“辦過錯事，說過錯話，不給予處分。恢復大軍區副職待遇。”

寂寞身后事

溫玉成離休后，根據其意愿，總政將他安置在南京。在一棟花草掩映的獨立小樓里，他從此遠離塵囂，種種花草，口授自己的回憶錄，平靜地度過了又一個６年時光。

１９８９年夏，溫玉成突感肝部不適，旋即前往北京診治，經解放軍總醫院診斷，他已患肝癌，且到晚期。原成都軍區政委陳仁麒獲知消息后，坐著輪椅，趕往醫院探望。執手相看淚滿痕。同是戎馬生涯一生，同是開國中將，同是一個班子的搭檔，如今俱是皓首蒼然、去日無多的古稀老人，面對人生的坎坎坷坷，過眼云煙，心情可想而知。

“老哥，革命一輩子，我先走了。”溫玉成淡然一笑，平靜地說道。

坐在輪椅上的陳仁麒，亦是從“文革”中劫后余生，聽著這番理智而傷感的話，他不顧醫務人員的勸阻，緊握住溫玉成干枯發黃的手，一任雙淚橫流。

１９８９年１０月２９日，溫玉成在南京辭世，享年７４歲。其人生最后的歸宿并未選擇在八寶山，他給組織上留下遺言：喪事從儉，骨灰安放在井岡山革命烈士陵園。

井岡山雖遠離北京政治中樞，卻與溫玉成的老家江西興國隔山相望。或許他是從自己的出發地——故鄉，檢視一路走來的每一個腳印…… （責編 周志清）

（題圖為溫玉成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