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茜和雷歐

在丹麥的最北端，有一個美麗的港口城市斯卡恩，在丹麥人的心目中，這個城市就像非洲最南部的開普敦一樣，因為北海和波羅的海在這里的格雷嫩角交匯，就像印度洋和大西洋交匯于好望角。凡是到此一游的客人，都有機會獲得市長簽發的一份榮譽證書，證明你到過天涯海角。更有意思的是，這里除了夏日的驕陽、秋天的金沙和美味的鮪魚外，還有一道特殊的風景線，那就是一對歌唱了二十幾年的夫婦——蘇茜和雷歐。

我們從哥本哈根向菲英島行進的路上，丹麥農業理事會的瑪麗特小姐有事要宣布，并請丹麥駐華使館的勞先生給她翻譯。當兩人在大巴士的前部并排站好，面對大家，手持話筒，瑪麗特突然撲哧一聲笑了，說：“蘇茜與雷歐的表演現在開始。”深諳丹麥文化的勞先生也大笑起來，我們卻一頭霧水。后來瑪麗特講完話，回到我旁邊的座位，我忙問她：“蘇茜和雷歐是怎么會事？”她又笑得前仰后合，說：“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會一路向西向北拜會丹麥的各個農業、畜牧和漁業部門，最后一站是斯卡恩，也就是天涯海角。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們是夫婦二人，唱了一二十年歌，但唱功依然很差，唱歌的時候他們會加入一些表演，但他們根本不會表演。蘇茜自認為打扮得非常性感，但完全不是那么一會事，雷歐字認為長得很有男子漢氣，但也并非如此。蘇茜會親自設計、制作他倆的演出服裝，但那些衣服只會讓他們看上去更加可笑，雷歐也經常創造性地改動一些名曲的歌詞和曲子，但那些美妙的經典好歌總被他搞得不倫不類、亂七八糟。”我說：“這樣的歌手怎么會有觀眾呢？”瑪麗特又笑：“是啊，就是這么奇怪，人們就是喜歡。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反正大家都去看。人們都知道他們不會唱不會演，但卻總想去看看他們又出了什么新花樣。他們也確實不斷地花樣翻新，這么多年就過來了。有人就是想看看他們的表演有多么拙劣，穿著有多么沒品位，他們就這樣有了市場，一把把的錢就賺到手了。他們真的很賺錢呢，今年農理會開會期間的娛樂節目也請了他們，一場演出的出場費就有50萬克郎（約合50萬人民幣）。”“有小孩嗎？”“好像沒聽說蘇茜生小孩。可能時間都‘奉獻給藝術事業’了吧！”瑪麗特的話里雖然充滿了揶揄，但還是洋溢著友好與善意。我滿心好奇，真想早點看看他們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我們在斯卡恩完成了最后一場會談，總算舒了口氣。晚飯后我便纏著瑪麗特帶我去看蘇茜和雷歐，她一聽到這兩個名字就又笑起來，招呼大家一齊去。我們叫了幾輛出租車，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個像倉庫一樣的酒吧，推開門，立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暖意，外面是漆黑寂靜，里面是燈火通明、其樂融融。我們好不容易才在門口過道的人縫中擠到里面坐了下來。一會兒，人聲小了一些，琴聲響起來，我們這才注意到離我們不遠處的酒吧盡頭有兩三平方米那么大的地方，有一塊臺子高出地面約幾十公分，算是舞臺，上面站著一個中年發胖的男人和一個略現干癟的女人，這就是蘇茜和雷歐。那男子一頭金褐色的卷發，不是很長，白皙略帶浮腫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稀稀拉拉的胡子有些滑稽，他正在很認真地吹著一樣管樂器。那女人長發及腰，懷抱吉他，戴黑邊眼睛，濃裝艷抹仍遮不住臉上的皺紋，一襲透明黑紗裙更現出胸部和腰部的松弛。我忍不住一樂，雷歐雖然身形高大，表情嚴肅，但怎么也不是很有男子漢氣的樣子，蘇茜雖然內衣褲在薄紗裙里盡顯無疑，但卻無法讓人覺得性感撩人。但酒吧里的情緒已經開始隨著音樂沸騰了。

伴著琴聲，他們唱起來，果然像瑪麗特所說的，唱功平平，有幾處還有點兒音不準。間奏的時候，蘇茜邊彈吉他邊笨拙地蹲下起來蹲下起來重復了幾次，像要表達一種搖滾的感覺，周圍人大聲鼓掌叫好，我已笑得喘不過氣，干脆跑到近前看個更仔細。一曲唱罷，他們開始向四周發放印有他們頭像的明信片，我也得了一張，背面寫著“來自蘇茜和雷歐的愛”。還有些人開始購買他們的音樂CD和印有他們人頭的T恤衫。我會到同伴處，將明信片放好。過了一會兒，他們又開始唱了，瑪麗特對我說：“聽，一曲貓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被他們唱成了什么！”這時，有一個胖老頭擠過來對我說：“我能請你跳支舞嗎？”我不好意思拒絕，隨他走到稍寬敞點的地方，心想：人碰人，怎么跳啊？邊想著，胖老頭已兩手拉起我的手亂蹦亂跳起來，我笑得要岔了氣，這就是跳舞啊，在這樣擁擠的酒吧，也只能這樣跳吧。酒吧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這樣歡快地跳著。于是我也隨著節拍上下跳蹦起來。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很開心，很放松，是歡騰的氣氛，人群的感染？還是走調的歌聲，滑稽的表演？音樂聲更大了，我沖著胖老頭喊：“你喜歡他們嗎？”“誰？”“蘇茜和雷歐。”“當然。”“為什么？他們唱得、演得不是很專業啊（我刻意注意自己的措辭不要得罪人）！”“有什么關系呢？我們大部分人唱歌都不專業啊！有幾個人可以跳得很好呢？他們已盡了力，并認為自己做得最好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我們大家的蘇茜和雷歐啊！”

是啊，在這樣偏僻的北歐小城鎮上，在這樣一個微寒又寂寞的春天，蘇茜和雷歐可真是快樂的使者呢！想想那漫長的冬天吧，那幾近半年的黑暗，那潮濕凄雨的街道，蘇茜和雷歐不太著調的歌聲送來的是一種溫暖吧。他們就這樣，唱給漁民聽，唱給過客聽，唱給自己聽，一直唱紅了整個日德蘭半島，唱遍了整個丹麥。我忘情地隨著那一支又一支難聽的歌曲不停地跳著、笑著，還將斯卡恩市市長送給我的斯卡恩畫冊捧上請他們簽名，表現得像虔誠的追星族。

夜深了，我們要離開了，我沖他倆大聲喊：“你們知道嗎？我是特意從中國來看你們的。”是的，冥冥之中讓我遇到了這一幕，讓我感受到平凡又親切的娛人娛己，難道這不是命運的特意安排嗎？蘇茜和雷歐故作優雅地沖我們點頭致意，像真正的歌王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