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兒用她黑黑的眼睛望著父親。
但爹什么也沒有說。爹默默地彎下腰去,解下在樹樁上纏了一夜的纜繩,把船放了。又伸長手臂把船一推,小船打了一個旋兒,船首便朝著湖心了。
湖,是平原上的湖。行船均勻的節奏搖晃著一片遼闊的平原,令人備感天涯的無邊無際。父親這時就只能看見女兒的一個背影。父親看著女兒柔軟的背影一起一伏如波浪一般地遠去了。是一個晴天。盡管太陽還沒有出來,而且云也很厚,但那紅乎乎的極其溫暖的一片顏色,讓老人覺得心里暖和。是一個晴天啊。
三四月間的湖水是一年中最清的湖水,清得看不見水,清得仿佛能看見水的靈魂。柳葉兒把頭深深地低下去時,看見自己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在水中漂著,像一件順水而下的衣裳那樣漂著。三四月間的湖里,魚還小,蓮藕還在深厚的湖泥里慢慢成長,荷葉還沒有長到應有的高度,一片一片地漂在水面。湖鄉人,此時惟一的收獲是從湖底里抽出的藕舌子。藕舌子是那種還沒有長大的藕,但已經有了藕的形狀,連根一起拔起,白的根,金黃的鉆,鮮嫩的藕節,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很好吃,掐成指頭長的一小段一小段,在熱油滾沸的鍋中小炒,炒得出春天的景色。
父親每天一早挑著藕舌子去小鎮上賣。爹已經駕不得船了,他的眼神不好,眼花,一個人在湖里劃著船時,他常常會在水里看見另一個小鎮,看見一些死去多年的人在明亮的鎮街上走動,看見一些年輕時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