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在與創(chuàng)造

“理性是激情的奴隸”，大衛(wèi)·休謨?nèi)缡钦f。我們的人生，如果處處都出于理性的完美的計劃，且不說是否可能，即便真處于這樣的生活中，我們也不會覺得幸福。為什么那些完全合乎理性預期的人生，哪怕是按最幸福的理念計劃出來加以實施的，我們依然不感到幸福呢？因為缺乏激情——理性預期扼殺了激情。

這篇報道講述的三個故事揭示出我們?nèi)松幕咎幘场淮_定性。對于最根本的生活處境的不確定性，布坎南名之為“radically unknown（極端地無知）”，涂爾干名之為“contingence”——我們把它翻譯為“偶在”。

“偶在是創(chuàng)造的前提”，波芙娃在闡釋薩特思想時說過這類話。對經(jīng)歷過世界大戰(zhàn)的歐洲青年人來說，生活不再意味著青年馬克思說過的“社會在我們走進社會之前就確定了我們的位置”，生活，從它誕生時起就充滿著荒唐，傳統(tǒng)價值早在我們走進社會之前就崩潰了，我們的兄輩或曾徒勞地找尋過新的價值；而我們呢？我們壓根就不打算找尋任何價值，我們生活在純粹的無意義時代，我們的存在是純粹的“偶然”，是隨機事件，是“偶在”。

然而，偶在是創(chuàng)造的前提。這些從重點大學畢業(yè)的青年人，他們或許從未體驗過“偶在的人生”，因為他們或許是從重點幼兒園、重點小學和重點中學考入重點大學的。他們之所以進入重點幼兒園、重點小學、重點中學和大學，或許只是為了實現(xiàn)他們父母對他們未來生活的理性預期，他們的奮斗或許只是為實現(xiàn)父母對他們未來的理性預期進行白熱化的生存競爭的若干環(huán)節(jié)，或許還有“致富”、“出國”、“成名”等等環(huán)節(jié)在等著他們?nèi)崿F(xiàn)。所有這些環(huán)節(jié)，不論多么合理，畢竟都是預先計劃的人生，沒有戰(zhàn)爭和社會動蕩來打碎這些計劃，沒有突然的死亡威脅讓偶在凸現(xiàn)出來。請相信我的判斷，這些“成功的”孩子們，他們有意無意間最熱切尋找或等待的，是激情，是生活的激情。這激情從應試的課本上是找不到的。激情，或許真如科爾凱廓爾所論，來自“非理性行為”，或者如陀斯妥耶夫斯基所論，來自“瘋狂的、白癡般的沖動”。

然后，就在他們剛剛畢業(yè)的時候，“偶在”顯現(xiàn)了。雇主未必提供“專業(yè)對口”的工作，重點學校畢業(yè)生未必就能找到“重點工作”，市場是天生的民主派，它只認得“金錢”，它只在與金錢相關的意義上承認文憑的價值。當然，現(xiàn)實的市場還認識“權力”，以及在與權力相關的意義上承認其他事物（例如“關系”和“名牌”）的價值。愛情和尊嚴，在這個“大市場”里最得不到尊重，盡管我們都明白，這兩樣東西是我們每個人生命里最可寶貴的。

這樣，“偶在”著的我們，和市場的“必然規(guī)律”兩者間便發(fā)生了嚴重的、糾纏不休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沖突。這沖突，我們叫做“生存困境”。正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存困境，從“偶在”中凸現(xiàn)出來，逼迫我們?nèi)?chuàng)造真正屬于“自己”的人生，“非我莫屬”的人生，以及海德格爾所說的“本真的”人生。

“偶在”著的我們，從生存困境中產(chǎn)生了“突圍”的欲望，這欲望伴隨著尋找本真生活的激情，這激情驅使我們“選擇”——沒有理性預期的選擇，對未來一無所知的選擇，充滿著生活勇氣的真正的選擇。這樣的選擇，為了區(qū)分于經(jīng)濟學課本所說的“選擇”，我們把它叫做“抉擇”。

惟有進行抉擇，我們才找到了生活。我要祝賀這幾篇故事的主人公，尤其是華，她的故事表現(xiàn)了生活的激情。須知：當主流變得難以忍受時，必須走向邊緣，否則就會喪失激情；而沒有激情的人生，對不起，是不值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