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3月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加拿大渥太華舉行了婚禮,當時梁思成的姐夫正在那兒做中國總領事。這對新人真是門當戶對,梁思成的父親梁啟超是維新變法的領袖,后來做過袁世凱政府的司法總長和段祺瑞政府的財政總長,林徽因的父親林長民是梁啟超的同僚,做過段祺瑞政府的司法總長?;楹?,梁、林二人越洋到歐洲旅行,然后經蘇聯西伯利亞大鐵路回到國內。梁思成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獲得建筑學碩士學位,林徽因則在同一所大學的美術學院獲得學士學位,經梁思成的父親梁啟超安排,回國后他們即到沈陽的東北大學創辦建筑系。1931年4月,梁思成夫婦辭去了東北大學的職務,離開沈陽,回到北京,應聘到朱啟鈐創辦的\"中國營造學社\"工作,這是一個私立的專門研究中國古代建筑的學術機構,梁思成任研究部主任,林徽因做校理。其后的6年里,他們夫婦二人有機會到河北、山西、山東、浙江等地進行古建筑的野外調查和實測,一直到1937年盧溝橋事變,中國營造學社南遷為止。這6年的野外調查和實測為中國建筑史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32年,梁思成讀到了一份日本考古學家有關中國的考古報告,在這份考古報告中,記述了山西大同及周邊地區的一些古老建筑,報告稱在大同以南大約50英里的應縣小城里有一座建于11世紀的木塔,當地人稱作\"應州塔\",這讓他非常興奮。但是日本學者研究的興趣是那些古老的佛像,報告中關于建筑的描述很少,他甚至不能肯定這座木塔現在是不是還聳立在那兒,還是已經成了一堆廢墟,如果還在,又是一個什么樣子,一切都無法知道,這使得梁思成寢食不安。因為,那時中國還沒有系統的建筑史學,中國古代建筑也沒有系統的名錄,甚至中國建筑發展演變的整個過程都還是一個謎,那時唐代的木結構建筑還沒有發現一個,而存世的宋代營造法式還有許多晦澀難懂的地方,如果真的可以找到一座唐宋之間的遼代木建筑,那會幫助他們抓住中國建筑史中許多重要的關鍵。
1933年10月7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5期有一篇署名林徽因的《閑談關于古代建筑的一點消息》里寫道:\"我最初對于這應縣木塔似乎并沒有太多的熱心,原因是思成自從知道了有這塔起,對于這塔的關心,幾乎超過他自己的日常生活。早晨洗臉的時候,他會說‘上應縣去不應該是太難吧‘,吃飯的時候,他會說‘山西都修有頂好的汽車路了‘。走路的時候,他會忽然間笑著說,‘如果我能夠去測繪那應州塔,我想,我一定......‘他話常常沒有說完,也許因為太嚴重的事怕語言褻瀆了。最難受的一點是他根本還沒有看見過這塔的樣子,連一張模糊的相片,或翻印都沒有見到!\"
心切的梁思成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想象應縣無論如何也應該有一個或者幾個照相館,他寫封信去請照相館的主人拍攝一張應縣木塔的照片寄給,他會如數支付全部費用。他真的就寫了封信,信上將前因后果寫了個清清楚楚,信封上的收信人他寫了\"山西應縣最高等照像館\"。
有一天早晨,他們終于收到了寄自山西應縣的一個郵件,寄件人的地址是\"山西應縣某某齋照像館\",郵件里面正是梁思成渴望已久的應縣塔照片。照相館的主人是一位雅士,他并不要錢,而是請梁思成寄一點兒北京的信紙和信箋給他作為照片的報酬,他在附信中寫了因為無論應縣還是大同都沒有一間南紙店。這里說的信紙和信箋都不是我們今天隨便可以看到的樣子,那應該是用宣紙精心印制而成,因為宣州在長江以南,所以宣紙也稱南紙。
據1933年《中國營造學社匯刊》第4卷第3、4期梁思成、劉敦楨《大同古建筑調查報告》:1933年9月4日,梁思成、林徽因、劉敦楨、莫宗江和一位仆役,從北京西直門火車站上車,經張家口,到山西大同??疾榱舜笸苹?、華嚴寺及城內鐘樓、東南西三城樓,9月9日夜林徽因離開大同回北京。9月17日終于來到了山西應縣。在《閑談》一文中寫道\"......讓我們來夸他一句‘有志者事竟成‘吧,這位思成先生居然在應縣木塔前邊--何止竟是上邊,下邊,里邊,外邊--繞著測繪他素仰的木塔了。\"不久,劉敦偵離開應縣返京,9月24日梁思成、莫宗江完成應縣木塔的調查,回到大同。
其實1933年10月7日發表在天津《大公報》的那篇署名林徽因的《閑談》一文的真正作者顯然不是林徽因,而是梁思成。因為林徽因1933年秋天根本沒有去過應縣。1933年梁思成、劉敦楨的《大同古建筑調查報告》中這樣寫道:\"......至9日午,返抵大同。下午至善化寺工作。是夜送徽因歸北平,17日赴應縣,調查遼佛宮寺塔。敦楨自應先期回平。24日思成與莫宗江由應返大同,加攝諸寺像片,及量壁藏尺寸者一日。\"《閑談》一文中:\"你走后我們大感工作不靈,大家都用愉快的意思回憶和你各處同作的暢順,悔惜你走得太早。我也因為想到我們和應塔的特殊的關系,悔不把你硬留下同去瞻仰。家里放下許久實在不放心,事情是絕對沒有辦法,可恨。\"走的并不是梁思成,而是署名作者林徽因,這讓一些讀者產生了歧意。
《萬象》2000年7月號發表了施康強《應縣照像館舊事》,利用《閑談》一文的材料,敷衍出來一點情愛的故事:\"......那是秋初的一天下午,天晴日美,忽然狂風暴雨,雷電交作,街上天昏地黑。幾分鐘后風止雨息,一絲驕陽由藍天云隙里射出。陽光下,一位戴軟帽,穿西式旅行裝的美貌少婦從街角款款走來,走近,走到店門口,拉門,步入。店主人頓覺眼前加倍的明亮。來人用純正的北京話先開口:請問您是不是某先生?主人稱是。來客遂自我介紹:我是從北京來,叫林徽因,外子就是梁思成先生,承蒙您寄給我們遼代木塔的照片,此番我們來貴地做實地測繪,順便過來拜訪,云云。主人如著了魔,半晌方答道:‘啊!梁太太,久仰久仰!‘梁太太環顧四周,似在觀察店堂,然后寒暄幾句,很有禮貌地告辭。她推門,步出,上街,優雅的背景慢慢消失在街角......\"
梁思成、林徽因的兒子梁從誡讀過《應縣照像館舊事》后立刻出來講話?!度f象》2000年10月發表了梁從誡7月的來信,譴責了施康強推演出來的文字,信中說:\"在(19)98年天津百花版‘林集‘中,以上所提《閑談》一文,是按1933年10月7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所載林徽因(音)署名文章原樣收錄刊行的,未另加說明。但看來不夠清楚的是:此文雖署林徽因之名,但那四封《通訊》卻是梁思成寫給林徽因的信,而不是相反(所以才說‘外通訊一至四‘);通訊中的‘我‘是梁,而非林。事實上,林徽因本人并沒有去過應縣。(19)33年初秋,林徽因的第二個孩子(即我本人)還在襁褓中,做母親的顯然還不便出遠門。\"
60多年前,梁思成把《閑談》一文的署名權送給妻子林徽因。60多年后,居然鬧出一點兒小小的文字公案。
據《閑談》記載梁思成一行人:\"昨晨7時由同(大同)乘汽車出發,車還新,路也平坦,有時竟走到每小時50里的速度,10時許到岱岳。岱岳是山陰縣的一個重鎮,可是雇車費了兩個鐘頭才找到,到應縣時已八點。離縣20里已見塔,由夕陽返照中見其閃爍,一直看到它成了剪影,那算是我對于這塔的拜見禮。在路上因車擺動太甚,稍稍覺暈,到后即愈。\"
梁思成在另一篇文章中則寫道:\"當我們到達離城大約還有5英里的一個地方的時候,我驀地看到在我前方山路差不多盡頭處,在暗紫色的背景上有一顆閃光的寶石--那是在附近的群山環抱中一座紅白相間的寶塔映照著金色的落日。當我們到達這座有城墻的城市時天已黑了,這是在鹽堿地上一個貧窮的城鎮,城圈里只有幾百家土房子和幾十棵樹。但它自夸擁有中國至今僅存的木塔......就像一個黑色的巨人,俯視著城市。但在它的最上一層的南面可以看見一盞燈,在周遭的黑暗中一個亮點。后來我弄清了,這就是那900年來日日夜夜點燃的‘萬年燈‘。\"
第二天他們去看木塔,《閑談》一文接著寫道:\"今天正式去拜見佛宮寺塔,絕對的Drewbelming,好到令人叫絕,喘不出一口氣來半天!\"文章還寫了:\"這塔真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偉大作品。不見此塔,不知木構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我佩服極了,佩服建造這塔的時代和那時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師,不知名的匠人。\"
他們給塔照了照片,非常精細地測量了各層的平面,測量了三四十種不同的斗拱,做了塔的斷面圖,攀到塔頂測量塔頂相輪的高度,然后繪制樓梯、欄桿、格扇的圖樣,用儀器測量了各檐的高度和塔剎,最后還要抄錄寺中的碑文。梁思成寫道:\"它的頂端裝上了鑄鐵的螺旋塔尖,用8根鐵鏈固定在頂層的屋角上。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塔尖上全神貫注地丈量和照相,沒有注意到黑云已經壓了上來。忽然間一個驚雷在近處打響,我猝不及防,差一點在離地200英尺的高空松開了我手中緊握的冰冷的鐵鏈。\"
山西應縣佛宮寺釋迦木塔就這樣進入了一個建筑史學家的視野之中,確立了它在中國建筑史中極其重要的地位,并且通過中國營造學社的《中國營造學社匯刊》介紹給整個建筑學界。在梁思成撰寫的《中國建筑史》一書中這樣寫道:\"佛宮寺釋迦木塔在山西應縣城內,塔立于寺山門之內。大殿之前,中線之上,為全寺之中心建筑。遼清寧二年(宋仁宗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建,為國內現存最古木塔......\"《閑談》一文中寫道:\"山西應縣的遼代木塔,說來容易,聽來似乎也平淡無奇,值不得心多跳一下,眼睛睜大一分。但是西歷1056到現在,算起來是整整的877年。古代完全木構的建筑物高到285尺,在中國也就剩下這一座,獨一無二的應縣佛宮寺塔了。\"
在1998年出版的《中國建筑史》中還收有佛宮寺釋迦塔斷面圖和立面圖,此圖我倒希望是梁思成、莫宗江當年繪制的舊圖。因為這本書是梁思成1942年至1944年寫成的舊稿,那時正值抗日戰爭期間他撤退到四川南溪的李莊,只能使用1933年繪制的舊圖。
在應縣,測繪之余,梁思成自然不忘去看望那位喜歡南紙的照相館主人,不幸的是因為生意蕭條,那位儒雅的先生已經只修理鐘表,很久不再照相了。
2002年2月23日
(責編 征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