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的星魚

姜澤華

她曾是一家大企業(yè)的駐京辦事處主任。那時她出則車馬紛喧，入而燈紅酒綠，風(fēng)光得很。而今，我見她時，她正提菜籃與一小販侃價，美麗的雙眸依舊精明而撓人，惹得小販一面和她東拉西扯，一面給自己見慣青菜蘿卜的雙眼補充營養(yǎng)。

在職校我們念的都是旅游專業(yè)，那時她就比我們成熟得多，無論是身體還是思想。她的身材頗具侵略性，最厚道的酷哥兒也會在她魔鬼的“三圍”和時尚的衣衫面前大失其態(tài)。她的思想也極前衛(wèi)，常找一些激進(jìn)的話題來和我們爭論，我們便在她周圍呈眾星捧月之勢，近距離地欣賞她神采飛揚的百變嬌容。不過也僅僅如此而已。誠然十八九歲的我們不惟見賢思齊尤能見色起意，但對她……罷了！我們大多還沒傻冒兒到自尋煩惱的份兒上。如此美艷如妖的女孩兒，注定不會屬意我等。

當(dāng)然也有傻大膽兒。班里最英俊的帥哥阿宏在室友們的鼓動下挺身而出，雖有啤酒以壯行色，有同窗搖旗吶喊，可“不到一盞茶工夫”，便折羽而歸。聽說她只是對阿宏“殺死人”地一笑：“別把自己嚇著啊小帥哥兒！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愛我？愛，你懂嗎？”阿宏偉岸的身軀便像洶涌海浪面前的沙堤般轟然潰塌，最后竟落荒而逃。害得我們和他一起沮喪、一起默哀：中國足球沒戲了中國男人沒戲了！

當(dāng)我們還在為謀一飯碗奔走的時候，“懂愛”的她已謀到一個叫人眼熱的位置：給一家企業(yè)老總作秘書；當(dāng)我們還躊躇于請女朋友上次西餐廳是否合算時，她和男人的交往已很講品位了。她從來不缺圍她轉(zhuǎn)的男人。對那些有成功跡象或小有背景的帥哥兒，她既不給他們足夠的信心，也不讓他們徹底失望。她周旋于他們中間，縱橫捭闔，游刃有余。她在等待更大的魚兒，愿者上鉤。

到許多同學(xué)都已為人父母時，她還孤身一人，沒有固定的男朋友。但這時她的交際手腕兒已不足挽留她的逝水韶華，也難再主宰她感情的陰晴圓缺。美麗畢竟不能包打天下，何況，早開的花，凋零也早。她周圍的男人開始撤退，不再為一個海市蜃樓般的希望守候。那些未吃到葡萄的，開始酸溜溜地給她編造緋聞，那些多少曾一親芳澤的，便自命風(fēng)流，沾沾自喜，炫耀于茶余飯后。兩者相互印證，她的名聲就頗為不堪了。最后，她還是落了俗套，投入了老總的懷抱。作為交換，她被任命為駐京辦事處主任。

但即使這條魚也不屬于自己的。老總有妻室，她只能做一個事實上的“二奶”。老板和小秘的故事是如今最流行的緋聞題材，老總的“金屋藏嬌”很快被和企業(yè)不景氣聯(lián)系到一起，她理所當(dāng)然被說成是企業(yè)的“紅顏禍水”。因此，當(dāng)這任老總“下課”時，她的下崗乃至被審查也就在所難免了。這多年來她的美麗只為她換來滿身心的傷痕和一場京華殘夢，老總為她辦北京戶口的承諾也落空了。

去年，我們搞了一次同學(xué)聚會，她來了，已是一家旅游公司經(jīng)理的阿宏也來了。看著這兩個相得益彰的人兒默契而嫻熟的舞步，我們都嘆息造化弄人：這才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可惜啊……

不知何時，她卻不告而別，把阿宏扔在一個角落獨自枯坐。看我探詢的目光，阿宏搖頭一笑：這真是個不尋常的女人！她居然要我舍棄老婆孩子、舍棄家庭，她說她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她在說什么呀……

美麗一旦淪為工具，便已失去了愛的內(nèi)涵，無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有多少美麗的容顏因容顏的美麗過于沉重而壓扁了自己的思想，迷了方向，就像那逐浪的斑斕星魚，在無愛的海灘上無望地擱淺。

（責(zé)編關(guān)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