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成
人類社會需要來自于肉身的詩性智慧(酒神精神)和來自于靈魂的知性智慧(日神精神)。前者給予人類追求自由的激情,后者又為自由社會提供秩序和規范。這兩種精神是構成個體小我的基本元素,也是建構群體大我的基本要件。我對于“197幾”文叢的學術意義的認識,就是從這里找到切入點的。
我不是文學家,不像賈平凹、謝有順那樣,共同面對“永恒的和沒有永恒”的中國當代文學。但我仍然能與謝友順《話語的德性》,特別在《文學身體學》這篇文章的酒神精神溝通,找到共識。
謝有順有三個觀點成為我的關注點:一是“身體是人的自由得以施展的最后一個堡壘”;二是“身體就是文學的母親”;三是讓“肉體緊緊拉住靈魂的衣角,在文字中自由地安居”。他主張“詩言體”,而不是“詩言志”;破除壓抑身體、虛化靈魂的中國文學傳統,完成肉體的詩學轉換;堅信身體是人性社會的基礎,個體的身體就是社會的肉身;堅持不虛化靈魂、不崇拜肉體,靈與肉融合的文學身體學。
這是當代中國版的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也就是我所謂青春的血性情懷與孺子牛的理性精神。
盧周來的專業是經濟思想史,其《窮人與富人的經濟學》的研究對象,是羅斯福新政后的新自由主義在當代中國的分支,即推動市場經濟的主流經濟學派。盧周來對自由與秩序的問題特別關注。《自由主義的真精神》、《自由選擇與選擇自由》等文章,是他對自由的理解;《制度環境與行為選擇》、《新規則、新機遇、老問題(即平等)》、《新制度主義經濟學中的時間》等,是他對制度、秩序的訴求。
盧周來說:“多年來治經濟思想史就明白一個道理:經濟學家圍繞的課題無非是‘自由市場還是政府干預等那么幾個”。究竟有幾個?在《重建社會和諧的努力——讀羅斯福就職演說有感》中,他提出:“總體來說,從經濟學角度看,這兩種相反的力量在形上領域是個人自由與社會進步;中觀層面則是效率與公平;形下領域則是市場與政府”。
盧周來對主流經濟學新自由主義的批判,也從這三個角度展示:
總體的觀點是,在個人自由與社會進步之間強調個人私欲的張揚,并認為以此就可以自然達到社會福利的目的;在效率與公平之間主張效率,對任何主張公平的觀點都大加鞭撻,認為公平的主張是烏托邦,會鋪就一條通往奴役之路;在政府與市場之間,強調徹底的市場力量,以至于連美國運用反壟斷法判決微軟公司敗訴,我們這些中國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也為微軟鳴冤。
經濟思想史上特別是現當代市場經濟思想史上的重大課題,盧周來用三組基本矛盾來加以理論概括。這種探索和開拓是值得肯定的,其理論和現實意義,我認為可作如下分析:
第一,三組基本矛盾分屬于三個邏輯層次。形上領域經濟哲學的純粹理性(道),中觀層面經濟政策、社會政策的實踐理性(善),形下領域經濟學方法論的工具理性(器)。
第二,三組基本矛盾可排成兩個序列。個人自由——效率——市場,是本原的基礎性序列;社會進步——公平——市場,是派生的保障性序列。
第三,從長遠效益看,這個課題的解在于經濟哲學基本問題,即個人自由與社會進步之間的張力及其可容度。其運行軌跡,在于個人自由的效率支持及市場依托;社會進步的公平底線及政府信譽。
第四,從近期效益看,這個課題的解在于政策的價值導向,即經濟政策(效率)與社會政策(公平)的互動與互補。其關鍵在于經濟政策的導向,使個人自由要求效率,市場提供效率的可能變成現實;社會政策的導向,使社會進步要求公平,政府保障公平的底線不被突破。
第五,從方法論角度看,市場和政府都是工具和手段,不是理想和目的。因此,要反對兩個萬能論,即干預論反對的市場萬能論,自由論反對的政府萬能論。要批判兩個烏托邦,即自由論建構的市場烏托邦,干預論建構的政府烏托邦。
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指出:“文明的最高成就包含了最深刻的矛盾。”產生于文明最高成就中的市場與政府,當然要努力用體現文明最高成就的經濟理性和政治智慧來面對矛盾,鈍化矛盾,解決矛盾。盧周來的研究和探索,就是解決基本矛盾,解答基本問題的一種嘗試。其是非對錯,可以仁智互見,不必苛求。
盧周來的平民主義信條特色鮮明。他用窮人的非主流經濟學詰難富人的主流經濟學;他用弱勢群體的呼喊抗爭強勢群體的話語威權;他用舊屋里存量主體的損失要求新屋里增量主體的受益者給予補償;他建議政府用社會政策所體現的社會公平和社會進步制衡市場效率和個人自由的僭佞。這一切,是站在平民一邊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實踐經濟理性,在呼喚“天地良心安”的時下中國,就應當提倡這種理性和精神。
黃鐘和程亞文都是政治學上的探索者,其差異在于研究重點分別在國內政治與國際政治領域,研究方法分別側重于微觀政治分析與宏觀政治分析。
從血性之軀體認出來的自由理念,是黃鐘“游手好閑地思想”的重要成果,凝結在他的一系列自由命題中。
在文章標題中直接表述的有:“自由先于真理”,“我有保持沉默的自由”;間接表述的有:“馬克思的啟示”、“消除隔離”、“寬容”等等。
黃鐘書中的自由命題,不僅是他的血性義憤使然,而且體現了他微觀政治學的理性分析,這種理性分析從對自由問題界定的八個關系中,充分地展示給關心人類自由命運的讀者。
一是自由與價值的關系。答曰:自由無價。因此,反對隔離,反對隔離中的不公、分裂和不平等,讓處處“都能夠聽到自由的歌謠。”
二是自由與真理的關系。答曰:自由先于真理。寬松只是“尚同”之下的有限開明,而不是自由的象征。要迎接新的思想解放,就必須先破除“尚同”觀(真理即尚同)的約束。
三是自由與文化的關系。答曰:自由重于傳統文化。國家的標準只有一條,即就是言論自由、學術自由。政府應在學術文化派別面前保持政治中立。
四是自由與革命的關系。答曰:要避免革命以爭自由始,以專制終的歷史悲劇。華盛頓為自由留下的是路標,而不是墓碑。
五是自由與權力的關系,答曰:人類要超越打江山坐江山的邏輯。樹立為獨立和自由而戰,不是為權力和交椅而戰的新信條。
六是自由與權利的關系。答曰:思想自由是每個人的權利。言論自由是公民的、基本的、不可剝奪的權利。窮人和弱者更需要言論自由的權利。
七是自由與信仰的關系。答曰:真正的信仰是自由的心聲。侵犯公民沉默的自由,就是對言論自由的粗暴踐踏,也是對良心自由和人格尊嚴的否定。
八是自由與寬容的關系。我們每個人既是寬容的對象,也是寬容者。不寬容的環境,生活變成了一種無可逃避的痛苦。只有寬容,人類才能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
我同意這樣的評語:作為歌者的黃鐘,鼓吹他熱愛的價值理想;作為行者的黃鐘,用積極自由的行動來爭取消極自由。
最后談談程亞文的《一個平民的政治主張》。翻閱書的目錄,找不到談論平民或平民政治的專文。只有在《知識分子的貴族心態》一文中作者談到:知識分子占有文化資本,相對無資本者,屬于特權階層;一個健全的社會是無所謂貴賤的,知識分子不應有不平等的貴族心態;要將自己平等于一般平民大眾之列,其心態應是平民式的;當一個社會的平民大眾缺少話語權時,知識分子應是“社會的良心”和平民大眾的“代言人”。這些論述,可以作為這本書名的注解。從中透露出作者的研究動因及寫作傾向。
什么叫平民?《尚書·呂刑》中就有“蚩尤惟始作亂,延及于平民。”它也指古希臘自由民中的非特權階層、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中除特權階級、奴隸和農奴以外的居民。在西歐封建社會中,平民指城市中的幫工、雇工、短工、手工業者、小商人等。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將“自由民和奴隸、貴族和平民”相對稱;說到古羅馬“有貴族、騎士、平民、奴隸”,平民屬于中下層。中國早期的馬克思主義者中,陳獨秀有平民教育的專文(1922.3);李大釗寫有《由平民政治到工人政治》(1921.12),《平民政治與工人政治》(1922.7),《平民主義》(1923.1)。
回顧歷史,面對現實,我著眼于對如下的理論文本的解讀與分析:
第一,歷史、文化與政治,是程亞文宏觀政治分析的邏輯框架。他提出:時間就是歷史。時間和歷史的內容,對人類來說,就是文化。這是超越意識形態、追溯歷史文化本體的大歷史觀、大文化觀。其意義同謝有順展現人的身體本能的“文學身體學”同樣重要。在宏觀上他更重視戰略文化、戰略思維的結構與范式,在這里找到凝鑄政治大智慧的文化精神資源和歷史理性支持。歷史的重釋、文化的重構,同政治的重建,是其三位一體的邏輯框架要件與宏觀政治分析的理論基礎。
第二,在廣義政治學研究中,程亞文劃清了三條界限。一是劃清了科學主義與科學精神的界限,既強調要警惕科學主義的負效應,又希望從科學精神里汲取政治智慧;二是劃清了兩種烏托邦的界限,即:作為社會工程、具有終極性的烏托邦與目的有限、可被替代的精神領域的烏托邦,記取前者給人類帶來的苦難,從精神文化虛構的烏托邦中積存“詩性智慧”和創造活力;三是劃清了歷史主義與倫理主義的界限,用長遠的技術視角的事實判斷代替道德史學的價值判斷,在歷史長河和歷史結構中,窮究歷史“何以”如是發生的長遠合理性,使政治智慧于歷史的“澄明之鏡”中得到借鑒。
第三,在狹義政治學研究中,程亞文梳理了三種關系,確立了研究平民政治的新視角。這三種關系,一是典籍文化與行為文化、精英主義與平等主義、貴族心態與平民心態的對應關系;二是典籍文化——精英主義——貴族心態在高級文化中的遞進關系;三是行為文化——平等主義——平民心態在低級文化中的遞進關系。
這里的關鍵是典籍文化與行為文化兩種形態的區分。前者是廟堂的、以政治道德為核心的、被精英者使用的政治文化;后者是民間的、以社會道德為核心的、被廣大民眾使用的大眾生活文化。程亞文特別強調:傳統政治文化被歷代統治者所篩選而被曲解,同平民大眾越來越隔膜;傳統中國社會的民眾文化是合理的、積極的,基本落實了傳統典籍文化所表達的文化理想和文化設計。這就是他批判典籍文化——精英主義——貴族心態,堅持行為文化——平等主義——平民心態,提出平民政治主張的文化選擇的基礎。
程亞文贊揚愛因斯坦的兩種角色和兩種精神狀態:作為知識分子熱烈的人道精神及現實參與感(自由),作為科學家的冰涼的理性(秩序)。在一般自由理念層面,他以自由與秩序、自由與正義、自由與保守為主要論域;在平民政治自由層面,他以平等與特權、自由與奴役、民主與專制三對矛盾為著力點;在國際宏觀政治層面,他以世界主義與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人道主義與自由主義,作為對話的三大話題。
這就是在情感和理性之間互動的新一代,也是在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之間不懈探求的新一代。
(“197幾文叢”:《話語的德性》,謝友順著;《游手好閑地思想》,黃鐘著;《一個平民的政治主張》,程亞文著;《窮人與富人的經濟學》,盧周來著,海南出版社2002年5月版,每冊2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