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奶奶和后爺爺

舒　夢

我奶奶是七十年代去世的，至今已有三十個年頭了。

我曾在孩提時，親耳聽到爸爸向奶奶發火，奶奶沒有申辯，只是流眼淚。當然那時我太小，大人說的什么一概聽不懂，只能記住爸爸很嚴厲的表情。

爸爸為什么可以在奶奶面前指手劃腳，時至今日，我才弄明白，根源在于奶奶招了“野漢子”。奶奶十七歲的時候嫁到我們趙家，年輕時的她漂亮、聰慧，十里八莊沒有不知曉的。我奶奶娘家屬于小康生活，親爺爺家也很殷實，日子過得挺好。

親爺爺和奶奶對爸爸很看重，他是長子，老趙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爸爸身上，有好吃好喝的，總有爸爸一口。不幸的是，親爺爺在奶奶二十八歲的時候去世了，拋下了年輕的奶奶和五個孩子。我爸爸當時十歲，大姑十二歲，最小的小姑才三歲。家里的頂梁柱倒了，奶奶面臨滅頂之災，一個年輕的婦道人家，帶著一群未成人的孩子，怎么過？奶奶絕望極了，天天以淚洗面，屯里的人憐憫奶奶，隔三差五就會有本家人來接濟奶奶，給家里送點吃的，送點穿的。

親爺爺去世后，奶奶出于無奈，把大姑許配出去。姐姐一走，爸爸好象一夜之間成熟了起來，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揀糞，上山砍柴，白天去放牛，回家幫奶奶挑水、燒火，幫助奶奶做地里的活兒。然而，日子依舊過得十分艱難。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奶奶不得不抹黑了臉，拉著最小的姑姑去沿街乞討。這也不是辦法，實逼無奈，奶奶硬著頭皮走了招夫養子這條路。后爺爺叫張國玉，是個打漁的，因為沒錢娶妻，一直到三十歲還是一個光棍漢。經人撮合，后爺爺進了奶奶的家門，后爺爺身體很好，能干，能吃苦，人也長得很精神，應該說是一個很合適的搭配，但這件事情在爸爸的家族里引起了軒然大波。村里婦人們的唾沫星快要把奶奶淹沒了，說奶奶輕浮守不住身，非要招一個“野漢子”養著，自己不要臉還要破壞趙家的家族門風，有人天天跑到奶奶家門口罵街，叫囂要把姓張的趕出去！

輿論壓得奶奶全家抬不起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我爸爸，因為他是長子，按過去的說法，是傳宗接代的人，雖然他那年才十多歲，但他那種男人天生具有的尊嚴受到了打擊，家里突然出現了外姓人，還要當他的爸爸，這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這個小男人認可，奶奶是內外交困，家里家外沒有一個人支持她，而自己的大兒子還這么不懂事。有一天，爸爸又在后爺爺面前摔摔打打，奶奶實在忍受不住就狠狠地抽了爸爸兩個耳光。從此，爸爸對奶奶也沒好氣了，見了后爺爺，一扭頭就過去，什么也不叫。村里都是大姓控制，沒有人再幫奶奶，連過去奶奶的好姐妹好鄰居都退避三舍，全家孤立極了。

記得我十來歲的時候，后爺爺經常給我講他過去謀生的事。冬天封海，不能打漁的時候，為了掙錢，他竟冒著生命危險，去海上捕海豹。海豹是耐寒動物，三九隆冬的不僅不怕冷，還在冰上產仔。所以，海豹皮保暖耐寒，尤其是小海豹的皮，不僅保暖耐寒，還柔軟細膩，在市場上能賣出好價錢。剛出生的小海豹，傻了吧唧，不懂防備人的襲擊，看到人向它包抄過來，卻不知道逃跑，有時，它的父母使勁兒把它往水里推，它還使性子，等到漁民圍上來時，老海豹只能被迫丟下小海豹跳到海里，這時就可以捕到小海豹。捕海豹也是揪心的事，逃到水里的老海豹嚎叫不停，那個傷心，那個凄涼，叫人聽了心里發麻。漁民帶的干糧凍成了冰塊兒，要想吃到嘴里，必須用斧子一點一點往下剁，因為凍得太實，只能剁下碎沫沫，放在嘴里，慢慢地用唾沫潤，凍僵了舌頭涼透了牙，渾身沒有暖和的地方，手腳都凍爛了。窮急眼的打漁人，為了逮到小海豹，必須搖著小舢板到深海里，海上有漂浮的大冰塊，小舢板在冰縫里穿行，要是兩個大冰塊相撞，就能把舢板撞碎，那后果是不敢想像的，但海豹就把小海豹產在這樣的大冰塊上，你要想捉住它，就要想辦法靠進冰塊，又要避開另一個冰塊，這是一個向生命挑戰的事情，后爺爺屬于既勇敢又有技術的人，所以，打漁人都愿意和后爺爺搭伴出去，后爺爺膽大心細，從沒出過事，也許是老天爺在冥冥之中保佑這個好心的苦命人吧。

后爺爺就是這樣拿自己年輕的生命，掙來血汗錢，養活奶奶一家人。我爸爸在后爺爺的支撐下，零星的念了四年私塾。盡管這樣，爸爸依舊與后爺爺親不起來，不僅后爺爺怵他，連奶奶也怵他。

爸爸是聰明的，解放那年，村公所招助理員，他憑借著自己學的那點東西，竟然考上了，隨后進了城，到了區法院，后來有個機會，進入市司法訓練班，畢業后，分配到市中級法院，成了那個城市建國后的第一批法官。

我爸爸出息了，村里人再也不敢欺負奶奶和后爺爺，時不時總有人在奶奶和后爺爺面前討好，除了他們仍是鐵桿貧農之外，更因為爸爸當上了法官，奶奶在受了多年的壓迫之后，終于揚眉吐氣了。由此，奶奶和后爺爺怵爸爸的心理更有甚之。

爸爸是很講良心的，當他有了穩定的收入之后，他按時給奶奶和后爺爺寄生活費，逢年過節，必回鄉下看奶奶和后爺爺，后爺爺愛喝酒，每回爸爸都要買兩瓶酒帶回去。后爺爺在鄉親面前很得意，他從來不后悔他曾用青春的血汗養活了這一家人，他覺得有爸爸這樣的孩子孝順他，很值得。其實，我知道，爸爸對后爺爺表面過得去，完全是因為孝敬母親，他從心里不喜歡后爺爺，他愛自己的父親，傳統的觀念給他的腦子里扎下了男人特有的排他性，他一直對家門姓氏的變異有抵觸心理。其實，爸爸什么都沒有損失，他沒有改姓，全家五個孩子，都沒有改姓，真正損失的是后爺爺，他跟奶奶之后，沒有再生孩子，他為別人養兒育女，沒有自己的骨肉，算不算奉獻？

奶奶去世后，后爺爺的生活有了微妙的變化，錢依舊給，但爸爸的兄弟姐妹對后爺爺的關心，遠不如奶奶在世時，后爺爺成了一個多余的累贅，嬸曾揚言要將后爺爺攆出門，在這個問題上，是我媽媽非常公正地解決了幾次要挑起的家庭危機。今年回家探親的時候，和媽媽聊天，媽媽對我說：“不是親生的就是不行，你后爺爺就是個例子，你爸爸以前對后爺爺好，完全是因為孝順你奶奶?！?/p>

“可我奶奶好像一直都很怕爸爸?！?/p>

“那是中國婦女的悲哀，她根本就不該有懼怕的心理，一個女人，能拉扯大五個孩子，多難呀，何罪之有？”

“那是我爸爸的錯誤了？”

“你爸爸也沒錯，他該做的都做了，不能強迫他去愛后爺爺，他心中有他自己的父親?！?/p>

“那……”我找不到譴責誰的理論，就是說，誰都有道理，誰都沒有錯。

奶奶過世兩年，后爺爺也去了，當時，爸爸的兄弟姐妹們沒有太多的悲哀，但葬禮挺隆重，是做給人家看的。村里人都說后爺爺有福氣，沒白養活這一家人，老了得了養兒養女的濟，可誰知道后爺爺心里的苦楚呢？

爸爸經常提起奶奶，很少提起后爺爺，我心里不平衡，但是我沒有權利指責爸爸。我想，有朝一日在九泉之下見到后爺爺的時候，我會親口問一問：“爺爺，您當年年輕有力氣的時候進了一個拖著五個孩子的寡婦門，為人家養大了孩子，自己沒有骨肉，老了的時候，要看人家孩子的臉色活著，您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