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作業

●羅雪梅

“媽媽！你快來看哪！”10歲的安在后門叫喊著。

又有什么事？被兩個孩子鬧了一整天后，我好不容易才坐下來，蜷縮在我最喜愛的椅子里，享受一下片刻的寧靜。

學校已放假一星期了。突然之間，孩子們就像脫僵的野馬一樣，到處亂跑。他們在床上跳，在房間里追趕小狗，飲料灑了一地，還嚷嚷著誰搶到了電視搖控器，抱怨著沒什么事可做，太無聊了，這一切都是每年暑假免不了的。

那天早晨，我正在澆金盞花，他們玩耍著花園里的軟管正打著水仗，弄得渾身是水。網球鞋泡脹了，衣服滴著水，實在讓人忍無可忍，“回房間去！”我沖著他們大聲嚷道。

整整的一個星期都是這么過來的，我的臉一天到晚都緊繃著，難得露出一絲笑容。每天都有好幾次，我讓孩子們站在我面前，聽我數落他們的行為，并不止一次地告誡他們，但什么用也沒有。

“媽媽，來看啊！”安的喊聲再一次打破了寧靜。她飛快地跑到我椅子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外面有只金花鼠！”

“金花鼠？我在看書。”我解釋道。

“可是，媽媽……”

“現在不行。”我竭力想找點事給她干。后來，我想起來了：“你為什么不去做學校布置的作業呢？”上星期放假時，老師布置的作業是：編一個小冊子，并配上插圖說明你愛一個人的4種方式，這個人可以是老師、父母、鄰居或朋友……任何一個她想描述的人。

“好吧。”她的聲音如此之低，我幾乎聽不見。

臨近傍晚的時候， 我向安的房間張望。她剛剛寫完作業。“我可以看嗎？ ”我問道。

她把一綹棕色的頭發纏繞在手指上。“給我看看！”我催道。她勉強地把小冊子放在我手上。

“愛孩子的4種方式”——安·基德。我看了兩遍標題，立即明白了：這小冊子是寫給我看的。我本想告訴她，老師的要求是讓她寫她愛一個人的方式，而不是我愛一個人的方式。但我還是冷靜下來，決定看完了以后再說。她是否真的那么需要愛？

我翻開第一頁。

“和孩子一起去看金花鼠，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上面寫道。下面是一幅插圖：一個微笑著的媽媽和一個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站在樹邊，看著一只金花鼠。我看著它，第一次意識到，自放假以來，我常常把孩子們當成一種累贅，而不是我愿意與之分享快樂與悲傷的家庭成員。我抬頭看安，但她早已溜出了房間。

我翻開第二頁。“當孩子們干了傻事，弄得一團糟時，擁抱他們。”看著下面的配圖：母親和孩子伸出手相互擁抱，我不禁笑了。這個星期我很少擁抱他們，尤其是在他們“弄得一團糟時”，我想起了今天早些時候，我惱怒地把他們趕回房間的事。也許在他們做錯事的時候，才是最需要擁抱的時候，讓他們知道我依然愛他們。

“給孩子說話的機會。”這是第三頁上的內容。我看著安用蠟筆畫的配圖，想起了我對他們的數落以及我連珠炮似的責罵，而孩子們則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插不進來。我問自己，難道孩子們就沒有權利讓父母沉默一下，讓他們把自己的想法和感覺表達出來？

還有一頁上面寫著：“多笑一笑。”我不知道安是否指她和她哥哥用軟管把身上弄濕的傻事。是否笑聲能幫助我正確地看待事物，并使我明白，那只不過是水罷了？

我合上小冊子。是的，孩子們也挺不容易的，而我只是把時間留給自己而不與他們分享，約束他們卻不愛他們，數落他們卻不給他們辯解的機會，甚至缺少幽默感。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在接觸到生活的實質時，比如在孩子們抱怨、打水仗、調皮、打擾我的短暫時間里，我對他們的愛是那樣的蒼白。而那些時候，愛對他們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安又悄悄地回到房間，盯著仍在我手中的小冊子。我向她眨了眨眼睛，緊緊地擁抱了她一下。

第二天，我在廚房里閑蕩時，透過窗戶，我突然看到了安提起過的金花鼠，我快速地跑到她的房間，她正在用刷子刷紅色顏料。“快來！”我叫道，“金花鼠回來了。”

她迅速轉身，不小心撞翻了顏料瓶。瓶子從書桌上滾下來，她伸手去抓，結果袖子上也抹上了溢出的顏料。在那一刻，我差點又要發脾氣，抱怨這孩子太不小心，但我及時地想起了安的“愛孩子的4種方式”，我沒有發作，反而笑了。畢竟，那不過些是顏料而已，而外面卻有一個稍縱即逝的美妙瞬間等著我們去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