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球

●陳　璐／文

金秋十月,華燈初上。

北京市體育館內燈火輝煌,觀眾席上座無虛席。

解放軍“八一隊”與大學生聯隊正在這里爭奪冠軍。球賽十分精彩,賽場上險象環生,扣人心弦。全場觀眾隨著隊員的每一次投籃爆發出一陣陣喝彩聲。

兩隊比分咬得很緊,到比賽接近尾聲時,大學生聯隊以一分之差落后。但就在離結束還有二秒鐘的時候,聯隊得到了一次罰球的機會。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只籃球。只見5號運動員雙手一揚,籃球在空中飛起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在球籃圈上,滴溜溜地轉了3個圈,人們的心也跟著轉了3個圈。最后,球終于落進了球籃。體育館內頓時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聲……

過了許久,人們才從激動的情緒中舒緩過來,慢慢起身準備離去。這時,從東側的觀眾席上突然傳來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爸爸,伯父犇忝竊趺蠢病煛比嗣茄聲望去,只見兩位中年男子正用力搖晃著一對老人。那兩位老人面色慘白,神情木然地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賽場,就像泥塑木雕一般。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這兩位老人,一位是日本貴賓宮本三郎,另一位是離休干部李正。身旁的兩位中年人,一個是李正的兒子李之華,另一個是宮本三郎的兒子宮本紀夫。

呼喚了半天,兩位老人似乎從沉睡中醒來,他倆默默地對看了一眼,深深地吁了口氣,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出了體育館。

回到賓館,兩位老人在沙發上剛坐下,宮本紀夫就急忙問:“爸爸,伯父,你們剛才怎么啦煛

宮本三郎用微微發抖的手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支香煙,深深地吸了兩口,然后說:“剛才這最后一次投籃,使我們想起了一件刻骨銘心的往事……”

1944年春,剛滿18歲的宮本三郎被強迫入伍,來到中國。

在一次戰役中,宮本三郎被俘了。八路軍對戰俘不打不罵,而且組織他們學習,進行反戰教育。在正義的感召下,宮本三郎毅然反戈一擊,和許多志同道合的日本人一起,加入了盡早結束侵略戰爭的反戰行列。

在學習時,宮本三郎認識了宣傳干事李正。李正原是北京大學的學生,抗戰之火使他毅然投筆從戎。他粗通日語,又非常關心宮本三郎,他們很快成為一對異國知己。一次,他倆去北京執行一項重要任務,不幸被捕。日寇將他倆關在一處戰俘集中營里。

日寇的集中營簡直是魔窟。每當夜深人靜,慘叫聲、呻吟聲便此起彼伏。天亮時,常見尸體被拖出去。

一天清晨,幾個兇神惡煞的鬼子將他們押到一片荒涼的空地上。空地的西北角上豎著一個籃球架,場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神情古怪的日本軍官。他的身邊站著數十名荷槍實彈的日本兵。

“嘿嘿……”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奸笑后,那個軍官開了口,“我們就要將你們送往西天,但是你們還有一個生存的機會。你們看著,這兒有一個籃球架。誰能在10次投籃中命中8次,就饒他一條命。”

人群中響起了騷動聲。

在幾十個槍口的逼迫下,投籃開始了。第一個投籃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人。他第一個球投得太輕,第二個球用力過猛,第三個球又投偏了,于是,他被帶往荒地南邊的雜樹林中。第二個輪到的是一個不滿16歲的朝鮮孩子,他剛剛舉起籃球,樹林中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嚇得他一哆嗦,籃球從手中落下,可憐的孩子再也無力將籃球撿起,于是被兩個惡魔似的鬼子拖走了。第三個是位頭發花白的教授,他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怒視著日寇,沒有去撿籃球,就大步走向南邊的雜樹林……

輪到李正投籃了。李正從小就愛好籃球,讀大學時一直是校隊中鋒,他投籃的命中率在北京市小有名氣。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有這么一天,籃球會主宰自己的生死牷匙哦勻湛艿某鷙,李正邁步來到投籃的白線前,他對自己說:“要鎮靜,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要留著這條命,消滅這些豺狼牎崩鈁深深地吸了口氣,投出了第一個球。籃球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穩穩地進了球籃。接著,又投入了第二個球。當他連續投進4個球后,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他不快不慢,一個接一個投籃,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母校的籃球場上……

“8個牎憊磣泳官驚叫著站了起來。李正接著又投進了兩個球,“全部命中牎憊磣用鞘聲怪叫著,戰俘的隊伍中,人們默默投來祝賀的目光。

鬼子軍官踱步來到李正身邊,用狼一樣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又圍著他轉了一圈,然后陰陽怪氣地說:“小伙子,你可以揀回一條命了。但是,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在你身后還有29個人,你如果愿意再投30次籃,而且要全部命中,就可以饒他們全部不死。注意,只要有一個球投不中,那么就連你也一起完蛋牭比,你也可以選擇不投籃,自己走開牎彼陰險地看著戰俘的隊伍,發出了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李正慢慢地轉過身去,29個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成一排。李正從人們臉上看到的是大義凜然、鎮定從容。李正的眼光停留在宮本三郎的臉上,三郎用深情的目光看著他,似乎在說:“戰友,你走吧,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牎

李正回過身來,面對用心險惡的鬼子軍官,一字一句地說:“我決定投這30次籃牎彼低,堅定地邁向投線。

這一刻,李正的心比剛才沉重多了。他知道,自己手中拿的不僅僅是一只球,而是30條命犓告誡自己:不能有一次失誤犜詡甘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投了一次又一次,次次命中。散在周圍的日本鬼子齊聲數著:“26,27,28牎被褂兇詈罅礁觥犂鈁回過頭來,看著他的難友們,他們全都注視著他,目光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李正定了定神,又投了一個,“中了牎鋇弊詈笠桓隼呵蛟誒鈁手中舉起時,他的雙手顫抖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終于投出了最后一個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后,落在球籃圈上,它似乎不愿意就這樣落下去,竟在球籃圈邊上滴溜溜地轉。李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球,終于落進了球籃圈犐硨蟮哪延衙且黃鷂Я松俠,緊緊地握著李正的手,不斷地擁抱他,完全忘了身邊的鬼子……鬼子軍官垂頭喪氣地揮了揮手,將30個難友押回了牢房。

不久,抗日戰爭進入了全面大反攻。在地下黨組織的營救下,李正、宮本三郎和其他人都獲得了新生。

李之華和宮本紀夫聽完這悲壯的傳奇故事,熱淚盈眶,心潮翻滾。兩人這才明白,為什么兩位老人在看球時會如此失態。宮本紀夫激動地握著李之華的手,兩位戰友的后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選自《山海經》200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