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傳的秘方

●尹洪林／整理

明朝崇禎四年春天,山東巡撫徐從治為安撫饑民來到萊州。第二天早起,他忽覺后頸部疼痛異常,便未帶隨從,身著便服,快步去找名醫王老醫生。

王老醫生住所離衙門不遠,他專治皮膚疑難病癥,醫術十分高明,更有祖傳“毒灶移位”秘方,能救治危急患者,數十年來門庭若市。然而,今日徐從治來到后卻見門外冷冷清清,門上還新貼一張“不再行醫”的文告。徐從治心中疑惑,本想離去,但因疼痛加劇又停住了腳步,他思慮片刻,上前敲門。

王家兒子出來開門,他厭煩地看了一眼徐從治,指了指文告轉身就要關門。徐從治叫住他,說出名字和身份,點名要見其父,王家兒子聽了慌忙把他引進后堂。

王老醫生八十多歲了,聽說巡撫徐從治來了,急忙站起迎接。原來,徐官聲清正,為人耿直,老醫生早就聽說了他的賢名。

賓主寒暄一番,徐從治問老醫生因何舍棄祖傳醫術,老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徐從治也不好再問。

王老醫生細問了徐從治的病情,他將手搭在徐從治頸后,過了一會,他斷定徐從治頸后要生一毒癰。

頸后毒癰俗稱斷頭瘡,不少人因此喪生。徐從治心中焦急,忙問老醫生能否醫治,老醫生安慰他說:“大人且請寬心,多者十天,少者八日,老朽定可為你治愈。今日開始服藥。”說完慈祥地笑了。

徐從治這次撫民賑災是奉旨而來的,僅剩半月時限,尚有一府二州未去。他將苦衷告訴了老醫生,求他根據實際情況想個醫治毒癰的辦法。老醫生沉思了半晌,點點頭說:“毒癰一時難以治愈,為不誤大人公務,老朽就再用一次‘毒灶移位之法吧。”他見徐從治不解,又解釋說:“癰毒雖在肌膚,不除禍及內里。用藥力固住毒灶,逼其遠離心腦,然后移至安全部位表出,以此來拖延時日。就大人的情況也只有這么治才妥善啊。”

老醫生讓徐從治卷起左褲管看了看說:“半月之后,讓癰毒從小腿肚上表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煛彼見徐從治點頭,便慢慢站起來,扶著拐杖走向西廂房。他兒子跟在其后被斥退,老醫生自己進去,將門關了。

徐從治見老醫生的兒子等在西廂門外,也慢慢走過去。只聽到藥碾子響了一陣,也不知老醫生在房內干些什么。過了好一會,老醫生手拎一大包草藥開門走了出來。他兒子欲接草藥,又被斥退。

老醫生將徐從治帶入后堂,關上房門,低聲說:“包內草藥按我寫好的順序服用,幾味藥引也要按寫的投放。這些藥服完后,癰毒開始表出。”說到這兒,老醫生嘆了口氣:“大人巡視一省,老朽難見病發之狀,現時不敢用藥。癰毒表出時大人需再請醫生療毒,但要切記,所請之人必須識得此毒,否則萬萬不可用其藥。”

徐從治點頭接過藥,拿出重金致謝,老醫生堅持不受,說:“患者求醫已是病痛心苦,醫者趁機敲詐如同傷口撒鹽,我一生最恨此事。”說罷只收下幾文藥錢。

徐從治謝罷告辭,老醫生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眼中含淚低聲說:“老朽平日敬重大人賢名,今有一事相托,不知大人能否答應煛斃齏又蚊Ψ隼先俗下,說:“老先生德高望重,有事請講,晚輩當盡力而為。”老醫生點點頭,輕輕開門向外看了看,又將門掩好,低聲說:“能為大人醫此癰毒者,當屬杏林高手,大人可詳查此人。若此人為良善之輩,請大人寫一封薦書來,我將‘毒灶移位之法傳授給他。也免得我把這五代相傳之絕技帶進棺材。”言罷,老淚縱橫。

徐從治聽后一愣,試探著問:“老人家兒子在堂,為何不向他傳此絕技煛崩弦繳擦去眼淚,說:“醫者重孝重德,不孝者德必劣,德劣者行必惡。家傳秘方,用藥味味皆為劇毒,稍有不慎,必有人命官司,不可輕傳啊。”徐從治勸他慢慢教化其子,老醫生搖搖頭說:“大人面前,老朽羞于自曝家丑,毒灶易移,不肖子惡行難改。祖上傳方時曾有遺訓‘寧可傳外人,不傳惡兒孫。只怪老朽教子無方,今身衰氣短,自知難久于世,所托之事,還請大人勞神吧。”徐從治安慰了老人一番走出門,老醫生的兒子跟到街上叫住他,以看成色為由打開一包草藥,卻見藥已研碎攪亂,才悻悻而去。

徐從治回衙服了藥,即覺疼痛減輕。巡察州縣期間,他一直按老醫生的囑咐服藥。至兗州結束了賑災,發覺左小腿肚紅腫脹麻,算來正是十五天,不由心中暗暗佩服老醫生的醫術。他遍訪兗州城內醫者,竟無人識得此病。無奈,只好寫了求醫榜文,命衙役四處張貼。

第二天將近午時,衙外一個叫李庚生的青年持榜求見。徐從治大喜,親自將他迎入后堂。下人獻上茶,李庚生謝罷未飲,要求查看患處。徐從治卷起褲管,李庚生仔細端詳片刻,說:“觀大人這病,實為毒癰表出,定早有高人將此毒從大人頸背之處移下的病灶。大人面無痛苦必為藥力所為,請大人明示,小人也好用藥。”

徐從治聽了暗喜,想起老醫生的囑托,便讓人拿出五十兩白銀,“若治愈此疾,我當重重賞你。”

他看看李庚生的神情又說:“要官也不難,我可保你一生富貴。”李庚生不接銀子,雙膝跪地說:“十日之內,我為大人治愈此疾。但小人不圖富貴,只求大人告訴我移毒灶之人,我要拜他為師。”徐從治點頭贊嘆,詳細詢問李庚生家世,方知他出身杏林世家,其祖父專治惡瘡惡癤等疾,在當地頗有名聲,因其兒子訛詐病家財物,行為不端,老人將醫術隔代傳給了他。

徐從治被老醫生們的崇高醫德深深地感動了。他雙手扶起李庚生,答應寫封薦書,提供費用,讓他到萊州拜師學藝。

李庚生治愈了徐從治的毒癰后,帶著薦書,快馬直奔萊州。進了城,打聽著來到王家。卻見王家正在辦喪事,一問才知道,王老醫生已于昨日故去了。

原來,自徐從治求醫后,王家兒子就逼迫其父說出“毒灶移位”之法,在遭到老醫生拒絕后,便將其父鎖在房內不給飲食。王老醫生怒罵其子:“對老子都施以惡行相逼,得了秘方不知要害苦多少病家。”含恨服藥自盡了。

李庚生打聽到老醫生亡故的真相后,到靈前燒了薦書,流淚離開了萊州。“毒灶移位”的秘方也從此失傳了。

選自《山海經》199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