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條腿跑步的人

陳　山

每當我慢跑在晨曦的早上,我會時時想起一位令我十分敬佩的殘疾人——狄克·特勞姆博士。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狄克創辦的電腦公司當程序員,公司不大,只有20多人,大家相處得猶如一家人。作為一家之主的狄克,對大家更是關心、愛護。他詼諧、幽默、樂觀、渾身充滿著一股用不完的精力,只是走起路一拐一拐的,我心里一直納悶,不知他的腿有什么毛病?到公司工作不久,狄克邀請我外出午餐給我講了他的故事。

在一次離奇的車禍中,狄克失去了右腿。當醫生告訴他不得不截肢時,他簡直傷心透了。當時,他才25歲,剛剛訂了婚,做完博士論文答辯,是個前途無限的青年。失去了腿,成了殘疾人,他的婚姻、他的前途,一切都成了未知數。他像常人一樣,傷心、痛苦、悲觀、失望。

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他意識到,這樣下去只會使自己徹底失敗!只有堅強地站起來,才有希望!安裝了義肢以后,他到康復中心接受康復治療。這時,他的未婚妻和他解除了婚約,他憑著堅強的意志,在短短的8個月的康復治療后,習慣使用了義肢,過著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能打球、游泳、滑雪、跑步。后來,他又完成了博士論文,取得了學位。

在尋找工作中,因他殘疾的腿,使他幾次被冷落和拒絕,他發誓要成立自己的公司。經過一番努力,辦了自己的電腦公司。

在所有的運動中,他最喜歡的是跑步,尤其是路程遠、時間長、消耗大的馬拉松。狄克告訴我,剛開始跑也很不容易。義肢和真腿部分過長時間的磨擦,流血、疼痛萬分,有時還會抽筋。連醫生都叫他休息,但他沒泄氣,一直堅持著。慢慢從短路程一點點加長。他風趣地說:“那哪是在跑,是在跳,一邊搖動著另一條腿,難怪有人問:這是一種新式的跑步嗎?”

他說他所以要跑,是要給自己一個信心。別人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只要下決心去做,任何事都可以達到。為了鼓勵和幫助其他殘疾者也重新樹起信心,他參加并組織了一個阿契利斯俱樂部,讓殘疾者來參加馬拉松。跑步能幫助受到不同傷害的各種人康復,能做任何人能做的任何事,幾年后,這個俱樂部猶如星火燎原,遍及了美國許多個州。

不久,紐約舉行跨越紐約市五大行政區,有2000多人參加的32公里馬拉松,狄克也參加。出自一種欽佩和好奇的心理,我等候在狄克要經過的路上。我要目睹這位殘疾者是怎樣用一條真腿和一條假腿“跳”著過來的。最早到的自然是那些四肢健全的跑者,有些還是世界優秀選手。

不知等了多久,遠遠看到狄克汗流浹背,在義工的陪同下,吃力地跑著。看到他那奇異的跑步,我才知道,為什么有人說這是個新式跑步方法了。我當時激動萬分,眼眶都濕潤了,千言萬語,化為一個揮手,一聲加油!

在林肯中心Avery fisher廳舉行的頒獎典禮上,當叫到狄克的名字時,整個大廳立刻響起一陣久久不衰的歡呼,當天的報紙有不少報道,有一段是這樣寫的“……狄克是最后一個到達,但獲得最多的掌聲……,他是用了7小時24分跑完了32公里的。”

為了幫助更多的人重拾信心,狄克對他的俱樂部更熱心了,他不僅在美國國內辦分會,還到國外辦分會,他經常出國,如中國、波蘭、蒙古……,邀請殘疾者來美國跑馬拉松,再免費給他們做治療。例如一位失明了10年的蒙古跑者,在用了5小時跑完馬拉松后,得到美國醫生的幫助,找到合適的眼角膜,讓他重見光明。狄克還準備在蒙古辦個義肢廠,由美國提供技術,生產高質量的義肢幫助第三世界的殘疾者。

他曾對我談起去中國辦分會時的一件事,有一天,在天安門附近跑步,一個開黃包車的司機問他要不要坐車,他不會說中文,但聽懂他的意思是不收他的錢,純粹想幫助這個只有一條腿的外國人。狄克謝了他,開始向前跑,附近許多人都豎起大拇指贊許他的努力,當他跑到廣場附近停下來時,那個開黃包車的人停在他后面,熱淚盈眶。

狄克參加過無數次的馬拉松,讓我最感動的是他參加在波蘭舉行的一次有100多人的國際性馬拉松,要跑100公里,阿契利斯俱樂部有15人參加。這是個十分艱巨的長跑,沒有勇氣和毅力是不可能跑完全程的。他們這些不準備創下紀錄的人需要早點開始,這樣,至少能和速度快的選手在同一天完成比賽。

他們提早10個小時跑。在正式比賽的前一天傍晚7點開始。跑過漫長的黑夜,經過人煙稀少的鄉村,一直跑完60公里后才第一次停下來吃點東西,檢查腿。因磨擦得太久,腿已磨破了皮,流了血,狄克擦了半罐的凡士林,又裝上假腿上路了。

當跑完75公里時,他已跑了18個小時,疲倦不堪的他,竟然昏倒在路旁。不少人因比賽太艱巨而中途退出,而他竟用了25小時跑完了全程!

為了全心全意地把俱樂部辦好,狄克結束了他經營了幾十年的電腦公司。雖然電腦公司能掙錢,但他認為俱樂部更具有意義。因工作的關系,我常常去他們的俱樂部,這里的雇員,幾乎都是殘疾者,我和一位雙手殘疾者一起調程序,他是用口咬著筆在操作鍵盤的,和他們相比,我們四肢健全,身體正常,有什么理由學不會自己不會的東西,不好好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呢?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為什么狄克這么熱中于這個俱樂部。這些殘疾者,在俱樂部的幫助下,不是靠神奇咒語,只是出去跑步,從群眾的歡呼聲中,他們確定自己可能做到許多人說他們不能做的事,馬拉松是用來克服不可能的事,那些覺得他們的生活被自己的殘疾局限的人因此得到勇氣和自我肯定,能更完全參與主流世界的活動,而且更充分發揮他們的人性的潛力。誰能說狄克從事的不是一件偉大的事業呢?

我對狄克說:“寫本書吧!把你的經歷,把他們的經歷寫下來,幫助更多的人!”狄克說:會的,這正是我目前的計劃。幾年后,狄克的書出版了,還譯成幾國文字。他送了中、英文版各一本給我。書的名字是:超級跑者。書的宗旨是:給自己自信!即使你是跑最后的人,但只要有堅韌的毅力,你可以做到許多人說你辦不到的事。

狄克在書中最后寫道:我以兩種方式完成我的人生:“在我的前半生,我是個接受者,淹沒在我自己的成功里。在我的后半生,我轉向給予,將生命用來幫助其他人,如果你想知道真話:那就是人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有趣。”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