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 余 圖/潘 寧

人都說“有什么,別有病;沒什么,別沒錢。”其實這話也不盡然,當今這年月,當領導的得些不痛不癢的小毛小病,不但沒有壞處,還能給自己和探病者帶來莫大的方便,就是把整個食品公司補藥店搬進病房,送禮方受禮方誰也不怕被上綱為行賄受賄。
工程局的蓋局長深諳此道。他管工程發包,打一住進醫院,那些想要承包工程的國營私營建筑公司經理老板們,鮮花、水果、奶粉,這個液那個精,人參、鹿茸絡繹不絕地送上門來。更有會獻殷勤的去詢問醫生護士,14床那個病人吃什么補品最合適,這是各顯神通的大好機會。阿諛奉承的嘴臉惹得小護士們聳鼻撇嘴。
蓋局長得意之余,惟一不滿意的是床位號不好,14床牷な啃〗惴⒁┐蛘,總喊“幺四床”,聽著就像在吼“要死床”,實在刺耳。虧著探病者中不乏神通廣大之輩,三弄兩弄的和18床—— 一位離休多年的老局長換了床。18床好哇,小護士一喊就是“幺八床”“要發床”,生病的時候天天要發,出院時還不升官提職
換了床,蓋局長稱心如意,但不知怎么搞的,從住上18床后,探病者反而日稀一日。雖說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但要是當老子權勢如日中天,那孝子賢孫增加的勢頭,是計生辦都遏止不住的。
這一天,老伴送飯時說起家里近幾天門可羅雀,連小保姆都在奇怪。蓋局長驀地驚覺了,戈爾巴喬夫不過離莫斯科去療養了幾天,七十多年的蘇維埃共和國聯盟就分裂成十幾個國家。自己老在醫院里躺著,難保不會發生政變。
第二天天氣好,蓋局長以料理工作為名請假外出。跨進局大門,看門的傳達老郭頭打了聲招呼:“您怎么出來了煛
名人名言從黑暗中出發的人,迎接他的一定是黎明。
俄國阿·利哈諾夫“出來了?”什么話熚矣置壞講荒艸隼吹牡胤餃,怎么不能出來熞桓隹疵諾,懶得和他計較,大剌剌地點了點頭,只聽老頭咕噥了一聲,他也沒有在意。
坐在局長辦公室,雖然只是咫尺之遙,打個電話讓副局長來匯報工作。楊副局長在電話里說,他有客人,走不開,讓他等一會。嗬,讓他代理了兩天,就這樣擺大熓裁純腿,能壓過我這個正局長熅退閌巧廈胬慈,我局長來了,也該先找正職。聽副局長“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蓋局長血往上涌,氣朝外脹,摔下電話,氣沖沖地推開副局長的門。
一見他進來,楊副局長有些慌張,說了聲“您來了”,聲音似乎都打顫了。他冷笑一聲:“我來了,你以為我來不了啦。哼……”他抱著雙臂,打量著旁邊的客人,看他年紀不大,臉也陌生,不是上級部門來的干部和領導,肯定是趁他住院,找楊副局長來攬工程的。不由得鼻子像得了感冒似的又哼了兩聲,故意大聲地咕噥:“我還沒有下臺,燒香走錯了廟門……”
那客人倒是十分鎮靜,微微笑了笑,說:“我知道您沒下臺,請您到辦公室等著,有必要我會找您的。”
有必要才找我熚也還才住幾天醫院,還真以為大權旁落了煾薔殖せ鵜叭丈,手指敲著副局長的桌面,提醒對方:“在這局里,從來只有別人等我,沒有我等別人的。”邊說邊豎起大拇指朝自己的鼻子指了指。
來人倒也不善,淡淡地說:“我辦公事,還沒有人敢安排我的順序。”
蓋局長聲色俱厲地問:“你是哪個公司的,敢這樣跟我說話煛毖罡本殖っΩ蓋局長介紹說:“這位董同志是檢察院反貪局的,來了解些情況。”
聲音不大,卻有震聾發聵之力。反貪局熇戳私饈裁礎熥約鶴≡翰偶柑,難道這些經理老板就敢另抱琵琶,倒戈立功,不圖下次的生意了煵恢劣凇…
蓋局長腦子轉得快,表情換得更快。像是在燃燒得正旺的柴火上兜頭潑了盆冷水,熊熊烈焰頓時化作縷縷水蒸氣裊裊地飄散在空中,像套了十七八張臉譜的川劇演員,金剛怒目頓時變成笑容可掬:“啊,是小董同志,歡迎,歡迎,我們這里是全市拒腐蝕、上交紅包最多的模范單位,最歡迎你們反貪局來幫助我們搞廉政建設,你要了解哪位同志情況,請到我辦公室……”
小董請他回去,到走也沒有找他談,蓋局長的心里忐忑不安,一反往日的趾高氣揚,降尊紆貴地一個個辦公室串門,道辛苦探動靜,也不知是自己心虛還是怎么的,大家見了他都像見了瘟疫病人,不是驚慌失措,就是借故出去了。才離崗幾天,茶一杯杯地都涼了熕想起剛才傳達室老郭頭好似嘆了一聲:“到這時候,連個陪的人都沒有。”這時候熓裁詞焙頡煾詹琶輝諞,此時才察覺老頭話中有話,他決定下樓問個究竟。
“怎么,您沒得肝癌煱⊙,也不知道哪個去看您,問護士小姐您這樣的病吃些什么營養品好,小姐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都肝癌晚期,沒幾天了。”老郭頭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哇,是哪個護士在那么惡毒地咒他?難怪經理們絕跡,手下人側目,他得為自己的病情平反甄別,立馬上樓開碰頭會,公告病情,宣布不日出院。
穩住陣腳后,蓋局長這才氣沖沖地回醫院,剛踏進病房走廊,迎頭正碰上推出床單遮臉的尸車,兩個護士抱著病歷卡跟在后面,邊走邊議論:“14床是住不得。住在18床的時候,好好的一點沒事,怎么一住14床,沒幾天就死了。”
一個護士白了蓋局長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還不是氣死的,下了臺,連個好床號都有人擠兌,幺八床,要發床,發,看他發牎
兩個小護士分明是在指桑罵槐,蓋局長正待發作,忽然想到,18床,肝癌,對了,他強占了18床的同時,無意中把肝癌病情也占過來了。
蓋局長出院后,雖說拿著出院證明向眾人甄別,但是遲了,就在那幾天里,經理們生怕自己的賄款落空,一個個轉移方向,盯上了楊副局長,副局長抓住線索往下追查往上反映,蓋某人索賄受賄發放承包工程的蓋子一被揭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蓋局長好悔,封建迷信真害人,住幺四床不見得會死,住幺八床卻不能發,換床換了房,一出病房進牢房。
工程局的人說,還真該謝謝那位護士小姐,陰差陽錯記錯床號,揭出本市建筑行業的特大索賄案。不過,對用戶來說,新房子的質量靠偶然換床來保證,也太玄乎了……
選自《文化娛樂》199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