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說官場“逆淘汰”

欄目主持·張小紅

達爾文的進化論，講究“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準此，在動物界強壯的個體淘汰孱弱的個體，在人類社會優(yōu)秀者淘汰低劣者，都應是天經(jīng)地義的正常現(xiàn)象。然而，由于某種人為的逆反因素，事物的發(fā)展并不總是優(yōu)勝劣汰。現(xiàn)今地球陸地上最大的動物大象，正由于人類瘋狂獵取象牙而日益減少，而不長象牙的大象倒有增多之勢;類似的“劣勝優(yōu)汰”現(xiàn)象，在號稱“萬物靈長”的人類社會更是屢見不鮮。中國舊時官場，早在商代就已有了“苞苴”一說，即有人用木葉包著魚肉行賄以求官職，很有“跑官”味道，以致商王成湯曾把天下大旱看作對自己治下“苞苴”行為的“天譴”，而有反省“苞苴行與”的一問。溯之往古，不知有多少庸才宵小借“苞苴”以進，又有多少英杰俊才因報效無門而“疾沒于世”。連大詩人李白也因不愿趨奉權(quán)貴，境況窘迫，而發(fā)出“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浩嘆。此種“劣勝優(yōu)汰”現(xiàn)象無以名之，姑且叫它“逆淘汰”吧!

由“逆淘汰”所反映的官場腐敗，悠悠千古，相演益深，幾成歷朝歷代吏治的通病，動搖著封建大一統(tǒng)的根基。于是，較為開明的當政者莫不以“任人惟賢”、“為政以德”相標榜，且實行過察舉、科舉之類的選官制度，擢拔人才。明清兩代科舉盛行，更提出“卿相必自科目”。但三年一科的進士選拔賽，中試者不過三四百人，對于偌大國家不啻鳳毛麟角，而且就是這幾個可憐巴巴的中試者，當真分派起用場來也難乎其難，因為不少地方、不少部門早已是“候補”多于現(xiàn)職，大量官職被肆行“苞苴”的跑官者擠占，如同京劇《女起解》里解差崇公道所說:“那(官職)是花銀子運動來的。”如此這般，怎能不令天下士子慨嘆“仕途維艱”。難怪清代詩人兼思想家龔自珍，要賦詩“九州生氣恃風雷”，呼喚疾風迅雷般的變革，“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于是，科舉之外，又有“薦舉”一說，除自薦外，更把發(fā)現(xiàn)、進用人才的希望寄托在少數(shù)“伯樂”身上，以為“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然而遺憾的是“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何況，誰又能擔保那“伯樂”不是收受“苞苴”貪贓納賄的冒牌貨，將駑馬、劣馬混充“千里馬”舉薦呢?對“伯樂”說擁有發(fā)明“專利”權(quán)的韓愈本人，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才學文章號稱“文起八代之衰”，總該算是個人才了吧，然而當其初涉官場，不得“跑官”要領(lǐng)時，盡管屢屢向宰相、尚書、給事中上書自薦，仍落得屢屢碰壁，幾乎“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韓愈懷才不遇、處在困頓潦倒之中又不甘“逆淘汰”，遂作詩以抒憤懣:“我欲求之不憚遠，青壁無路難夤緣”(按:“夤緣”即鉆營、“跑官”之意)。

雖說封建王朝最后一個皇帝遜位至今，已近一個世紀，而共和國現(xiàn)行的全新政體——由人民當家做主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以及我們黨歷來實行的“德才兼?zhèn)洹钡母刹空撸瑢τ诳朔衫糁胃瘮∷a(chǎn)生的“逆淘汰”現(xiàn)象，具有重要意義。但毋庸諱言，舊時官場根深蒂固的積習痼弊，并未因舊體制的滅亡而消失，一些人對借“苞苴”以跑官的一套仍深深迷戀。曾記建國初期，黨內(nèi)民主生活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就是批評干部中“鬧名譽、鬧地位”現(xiàn)象。近些年來，一些人更由“鬧”而“跑”，像跑項目、跑材料、跑資金一樣“跑”起“官”來，跑門子，跑路子，跑關(guān)系，當官要跑，升官也要跑。有的地方握有人事大權(quán)者竟將官職物化成為可以用來交換的商品，所謂“要想富，動干部”，“不跑不送，降級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動;又跑又送，平級調(diào)動(按:指由閑職向肥缺轉(zhuǎn)移);大跑大送，提拔重用。”形成一個買官賣官的畸形市場。“跑官”這一丑惡行徑，實在是古老“苞苴”行為的現(xiàn)代變種和惡性繁衍，其“劣勝優(yōu)汰”的“逆淘汰”效應是不言而喻的。跑官、買官者只要官職到手，便“穩(wěn)坐釣魚船”，除非弄得天怒人怨，誰也奈何不得。

遏止“逆淘汰”的斗爭依然任重道遠!

近幾年來，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作為反腐敗斗爭和國家政治體制改革的重要內(nèi)容，進一步提上黨和國家的議事日程。繼“村官民選”、黨政機關(guān)實行領(lǐng)導職務競爭競聘上崗制之后，有的部門更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把牢“進口”，疏通“出口”，厲行“末位淘汰”制。欣悉此舉出臺，不禁眼前一亮，仿佛一行大字浮現(xiàn)面前:以“競官”克“跑官”，以“末位淘汰”克“逆淘汰”!“跑官”之跑，見不得人，畢竟擺不上臺面，只能暗地里跑，蠅營狗茍，縱使弄得一官半職，也是心里有鬼，惶惶不可終日。而競爭上崗、“末位淘汰”，是用能力競”，靠群眾上，其所體現(xiàn)的公開、民主、公平的競爭原則，猶如“一物降一物”那樣，將使為禍已久、隱匿著“苞苴”行為、暗箱操作、“大鍋飯”等丑規(guī)陋習的“逆淘汰”怪物，無所施其伎，遁其形，落得個“紙船明燭照天燒”!

當然，世上十全十美、萬無一失的政策舉措，不能說沒有，但不會很多。如同一切新生事物一樣，一切選拔任用干部制度的新的政策舉措，也會在利弊得失的取舍中日臻完善。但歷史地看，從跑官到競官，從“逆淘汰”到“末位淘汰”，無疑是思想解放的一大突破，人事制度的一大進步，我們理應為之舞之蹈之、一唱三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