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一日

黑色桑塔納在平坦的馬路上奔馳，打開車窗，進來的只是涼風，沒有灰塵，好清爽啊!久雨初霽的長沙像是剛換了一套顏色柔和的新衣，遍體還散發著薰衣草的香味。

開車來接我的是長沙市公安局辦公室主任丁鵬飛，他要領我去見一位“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全省優秀刑警”，跟著這位霹靂高手——長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黃援農辦一天案，了解另一個神秘領域里的風景，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在路上，丁主任給黃隊長掛了個電話。然后笑著對我說:“黃援農他們昨天又開了一晚案情討論會，凌晨三點才散棚，現在還在補瞌睡。”

丁主任的車技很棒，在南區的小街窄巷中七拐八扭，就進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宿舍大院。他又打了個報到的電話，約莫過了五分鐘，主人公黃援農就現身了，我原以為他是高大威猛的那種類型，可眼前這位精明強干的便衣警察，眉宇間雖然也有掩不住的英氣，但他并不像史泰龍和施瓦辛格扮演的正義形象那樣專賣大塊頭。我一看就知道，黃隊長心中絕對有譜，盡管他說話時語氣溫和，不顯山不露水，但蓄勢待發，更見功夫。

“這么早就吵醒你，讓你在夢中少辦了個案子。”我跟黃隊長握手時開了句玩笑。

“嘿，像我們這號人，連做夢的權利都給剝奪了。用你們作家的話說，這就叫‘無夢人生’，我沒說錯吧?”黃隊長應對自如。他眼睛里布滿了紅紅的血絲，可奇怪的是，并未泄露半點疲態和倦意。

我和丁主任改乘黃隊長的吉普車，徑直向南郊大托鄉奔去。沿途路況很差，到處坑坑洼洼，真不知養路的錢被誰私吞了，黃隊長的車便開得驚心動魄。

“報紙上講，黑石鋪村這對殘疾人夫婦是因為失火窒息死的。”我直入主題。

“目前，從現場收集的證據來看，他們有可能是被謀殺的。”黃隊長說得并不十分肯定，因為辦案講求的是證據，僅憑主觀臆測和邏輯推導是缺乏說服力的。

“現場情況怎么樣?”我暗暗地舉起了“鋤頭”，開始刨根問底兒。

“死者頸部有勒痕，另外，可樂瓶子里裝滿了汽油，上面點著蠟燭，只差一點就要燒穿了，真要是一場大火，毀尸滅跡，這案子的難度就會增大許多。火星引燃了店子里的鞭炮，好在天快亮了，有鄉鄰及時來撲火。”黃隊長不愧是辦案行家，三言兩語就概括了整個案情。

“如果是謀殺，罪犯可真會挑選日子，6月20號那天凌晨，就好像天河決堤，雨大得嚇人，就算受害人呼救，恐怕也沒誰聽得見。也許罪犯等得就是要等這樣的雨天才下黑手。”丁主任曾在刑警支隊當過一段時間教導員，很能揣摸案犯心理。

“罪犯行兇的動機是什么?”我問道。

“入室搶劫。這對殘疾人夫婦很勤儉，前一陣建了棟新樓，二十二萬，兩人在里面總共才住了三天。從現場來看，存折沒丟，到底搶去多少現金，還不清楚。”

我聽黃隊長這樣一說，不禁唏噓感嘆:真是人在家中，禍從天降啊!

到了黑石鋪村，黃隊長打了幾個電話，召集部下前來會合，然后在路邊小店匆匆吃了二兩餃子，就帶著我們去周圍摸摸情況。看樣子，經過兩天的現場辦案，已有不少人認識黃隊長，一對老年夫婦便請我們去家里喝茶，主動聊起那個案子的某些細節，比如鞭炮炸響后，大家趕緊拉開卷閘門，將受害人從濃煙中搬出來，男的已經死了，女的還剩一口氣，只可惜當時急救車來晚了一點。對于死者而言，其他人都是“遲來大師”。黃隊長顯得很隨意地詢問了一下死者的親屬關系，問他們平日來往，感情如何，有沒有什么糾紛，就好像與熟人拉家常，對方見他言談誠懇，也樂得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講個痛快。

黃隊長手下的四員干將來齊了，大家便站在路邊合計了一下，決定分頭摸一摸情況，先探訪受害人的親戚，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疑點和突破口。

我和丁主任又坐上黃隊長的北京吉普，向大托鄉九豐村開去，因為不熟悉路線，走了好長一大截冤枉路，曲里拐彎兒的，總算是到了目的地，找到了女受害人的弟弟家，可不巧的是，他出去了，只有他妻子在。黃隊長便又與這位村婦拉了一陣家常。他后來在車上對我們說:“辦案不是你越風風火火就越有效果，順藤摸瓜時，你還得有足夠的耐心，那根藤可能特別長。疑點也隱藏得很深，別人講了一大堆話，對于案件來說，也許都是廢話，但其中很可能有一句兩句會露餡兒，聽這樣的話就要耳朵尖，不能打漏勺。”

“黃隊長干這行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我是1981年調到刑警支隊的。”

“這么久，你破了不少案，能不能講一講得意之作?”

“他的得意之作可多了!”丁主任在一旁贊嘆道。

“要說吧，前些天三湘大市場‘6·1’血案，算是破得迅速和漂亮的。還有1996年‘5·26’搶劫殺人案，為那個案子，我帶著幾個伙計跑到了湖北、陜西、福建、廣東四個省，二十多天在外面，別人說是千里緝兇，其實是萬里緝兇。”說這話時，黃隊長的口氣顯得蠻平靜的，但內心的欣慰還是從剛毅的眼神中透露出來。

“做刑警的就是這樣，案子來了，要出差，說走就得走，有時，連給家里打聲招呼都來不及。”丁主任在公安局工作多年，對刑警的生活再了解不過了。

“做警嫂，尤其是做刑警的老婆，那就真得天天高喊‘理解萬歲’這句口號了。”我用輕松的語氣開了句玩笑。

“你說得沒錯。做家務，帶孩子，照顧老人，家里一大攤子事，老公都沒時間幫手，她們難免會有點抱怨，這也很正常。好多年了，我從未完整地看過一部電視連續劇，工作性質就這樣，沒日沒夜地累，一個案子剛破了，另一個案子又擺在眼前，想歇口長氣，好難。不了解刑警生活的人總以為我們都像電視電影中老能開著威風車滿大街轉，其實，這份差事，要有一百分細心一百分耐心，還要有一百分的勇敢和一百分的奉獻。我隊里有十六個單身漢，個個標標致致，可談女朋友難啊!要經常約會，哪來的時間?拷機一叫，就得走人，女孩子還能不惱火?再說，晚上執行任務，女孩子也難免疑心。可大家干上這差事，就鉚足了勁，打退堂鼓的人很少。”

“可能是這工作很刺激吧?”

“很刺激也就是很危險啊!”

那倒也是。現在持槍的歹徒往往兇殘暴戾，也很狡猾，刑警與他們周旋，既要處處斗智，還要時時斗勇。

“黃隊長，對于一些沒能破的案子，你是不是感到很遺憾?”

“不能說是遺憾，而是不死心!就說幾年前鐵路上九歲女孩楊婷婷那樁碎尸案吧，我總覺得離結案只差一點點了，可是卡在那兒，再沒有突破。那么可愛的小孩，被人殘忍地殺害，我心里是憋著股勁的，沒能破案，真不死心!”黃隊長說起這樁舊案，還是耿耿于懷，一副不甘心的神色。

從九豐村回到黑石鋪村，已是下午一點，幾路人馬齊了伴，便在路邊的小飯館里吃飯。說是吃飯吧，其實仍是討論案情。天心區刑偵大隊的曾隊長戴一副寬邊眼鏡，面容清癯，身上很有股子文氣，若是走在外面街頭，沒人能猜出他是刑警。他用筷子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圓，激動地說:“這案子死活離不開一個‘熟’字，肯定是受害者的熟人布的局，案犯選擇了最壞的天氣條件，可能是用鑰匙開了卷閘門……”

“進出是個關鍵，會不會是案犯叫門后，受害人來打開的?”坐在我對面的一位年輕偵查員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不排除這種可能。卷閘門后來沒再關上，案犯殺了人后，還是十分驚慌。”

大家圍繞著“進出”這個問題展開了爭論。許多技術名詞，在我這個外行聽去，如聞天書。本來要了幾瓶啤酒，結果也沒喝多少。大家正爭論著，市公安局專管刑偵的李副局長和刑警支隊專管技術的謝副支隊長來了。李副局長親臨現場辦公，頓時使大家士氣大振。午睡是沒有了，大家吃完飯，就分頭行動，摸的摸情況，勘的勘現場。整個下午，大伙忙個沒停，光是那把門鎖，就讓幾位搞技術的偵查員琢磨了兩三個小時。

直到下午五點，一個電話將黃隊長召回市公安局，說是又有一個偷渡的案子來了。我只好抓緊時間，在路上再多做些采訪。

“黃隊長，干了二十年刑警，你覺得，干好這一行，最要緊的是哪幾個方面?”

黃隊長沒立刻答話，而是一邊開車，一邊凝視著前方，沉吟少頃，才說:

“首先還是要有經驗，經驗越豐富，分析案情就越周全越細致，就越能把握關鍵。第二是要有知識，現在高智能犯罪現象越來越普遍，各種媒體又大量暴露原來秘密的刑偵手段，因此，罪犯的犯罪水平直線上升，既然這樣，道高一尺，我們就得魔高一丈，要不然，怎么跟他們斗?第三是要有靈感，破案有時也像你們寫文章，有了靈感，就能得心應手，少走彎路，不兜圈子，否則這里卡殼那里卡殼，甚至鬼打墻，就會浪費掉寶貴的破案時機，要知道，我們最講究‘快’和‘準’這兩個字。第四是要肯奉獻，還得講點奉獻精神，有些案子十分棘手，不咬緊牙關撐著，是絕對不行的，吃苦，受累，冒險，一樣都不能少。說句笑話，別人在暗處犯罪時全神貫注，我們在明處破案時還能偷個什么懶?取個什么巧?”

這話說得完全在理。看樣子，要做個好刑警可不是那么容易。當前，政府嚴令打擊黑社會團體犯罪，打擊街頭搶劫犯罪，打擊制售毒品和假幣犯罪，打擊攜槍犯罪，打擊拐賣婦女兒童犯罪，打擊盜竊機動車犯罪，刑警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但我看黃援農二十年都沒累彎的腰板，是能夠挺住的。

“黃隊長，假如現在放你兩三天假，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瞞你說，我最想做的事是飽飽地睡一個囫圇覺。”

這個愿望，從事別種職業的人很容易實現，可刑警就很難。我便笑道:

“真是三天易得，一覺難求啊!”

我們在市公安局大院道了別，握手時，我能明顯感覺到黃隊長的力量，手頭的力和心頭的力合在了一起。其實，他有點偏瘦，這都是打熬筋骨打熬出來的。

在回家的路上，丁主任對我說:“做個刑警可真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能舍得。”

比別人多受累，少輕松;比別人多冒險，少安逸;比別人多奉獻，少收獲。不“舍得”是的確不行。社會這么復雜，隱含了許多不安定因素，他們的眼睛怎么能夠睡著呢?

夕陽下的都市喧鬧如潮，我們身在其中，如一葉浮萍，能獲得平安，可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