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張小紅
我當警察是萬不得已的。其實我大學四年學的是化學分析,畢業(yè)后才知道這專業(yè)不好找工作。雖然我的成績不錯,一家大研究院已打算要我,但在關鍵時候讓一位富家千金給替換了。大學四年同學間平日里是兄弟姐妹相稱好得不得了,到畢業(yè)時各自方露出崢嶸,讓你恨得沒脾氣,誰叫我老爸老媽是農民還是紅透根的三代貧農。在人才市場,我好不容易聯系到一家工資發(fā)得出的企業(yè),報到時,廠長要我先下車間鍛煉三年跟工人三班倒然后再考慮我的專業(yè)對口問題。我二話不說,當即炒了他的魷魚。后來多虧班主任的推薦,一家貿易公司勉強要了我,使我落戶這個中等城市??晒居幸粋€條件,只與我簽一年合同,一年后要我自動走人,這情景讓人不得不把公司與收容站聯系在一起。我忍辱負重在公司干了10個多月,眼看著一年期限快到又得東奔西走為飯碗發(fā)愁。這時當地日報登出市公安局公開招考警察的消息,想想警察是鐵飯碗香氣十足,我便試著報了名,結果筆試面試都考了第一名。其實我的特長就是考試,從小學到大學我經歷了無數次考試成績都是名列前茅,要不是高考那三天我得了重感冒,沒準考個北大清華讀讀,也用不著如今龍擱淺灘虎落平陽慘兮兮的。公開招考成績出來后,有人就慫恿我去送禮,說不送禮名額又給人頂了。我沒錢送禮,有錢我也不想送。但我不是書呆子,我吸取了被富家千金頂了的教訓,靈機一動,找分配在報社的一個同學幫忙請他發(fā)條消息,稱贊市公安局這次招考如何公正公平公開,順便提一下這次考第一位的是某某人。這招果真靈驗,不用請客送禮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但聽說也無意中得罪了某頭頭,把原本分配到戶籍科的我改分到市刑警大隊,說我一米八二的個頭正好是抓小偷的料。我離開公司那天同事們都很驚訝,從不正眼瞧我的總經理破例請了我一頓,他以為我能當上警察肯定后面有關系,宴席上除了灌我滿肚子酒水還灌了一堆鼓勵奉承巴結關照的話,那樣子好像我不是去當小警察而是當市長大人。
其實當警察沒什么了不起,進了刑警大隊我才知道這跟上了賊船差不多。案子沒完沒了,常常一案未破數案并起,你根本沒有什么正常的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拍拖的時間,我得把在大學所學的分析化學全部用于分析人,與犯罪嫌疑人的IQ大比拼斗智斗勇。隊友們因為我是第一個正式考進來的,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看看我是否真的比別人多只胳膊多條腿或者說究竟有多大能耐,隊長在歡迎我的會上說了句是騾子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我把它當做當警察的一個座右銘。
我接手的第一個案子是一個入室盜竊案。事主是一個畫家,我不知道他的畫如何,他本人就是印象派造型,留的披肩發(fā)被染成黃白綠三種顏色,后面照例用紅頭繩扎了個小辮,滿臉掛著黑森森的大胡子泛著少許金黃的光澤,說話時黑毛抖動忽露出紅濕的一塊像雞屁股嚇了我一跳,細看原來是他努起的嘴唇。我不想這樣描寫畫家以免類型化,我甚至想告訴畫家把頭發(fā)用化學品亂染亂燙是挺傷身體的,我是學化學的,這方面有發(fā)言權??晌椰F在是警察,畫家是來報案的,他才不會聽此忠告。他說他住在芙蓉小區(qū),一個人住,這段時間外出寫生時常有小偷光顧。房間里并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好偷,他特別在門上留言:“無君所愛,請勿費心?!笨蓺獾氖切⊥挡⒉唤橐?,每次來都喜歡在他的畫作上添幾筆,還不急不忙地搜出他珍藏的咖啡在房里煮著喝,喝完留下一句“咖啡比畫好多了”才絕塵而去。畫和咖啡是畫家的至好,如今二者均被他人染指,這比偷了他女人還難受,畫家邊說邊氣得吹胡子瞪眼。
我隨畫家到現場勘查,房間里臭烘烘的像個狗窩,也不知道是畫家所為還是小偷所為。問隔壁的鄰居,鄰居說他與畫家不熟只是點頭之交,不過他倒是見到了那個小偷。原來昨晚鄰居在收看一場足球賽,突然電視信號中斷急得他想跳樓。他按捺不住便來敲畫家的門,想問問畫家的電視能否收看到。開門的是位瘦高個年輕人,手里端著一杯熱咖啡,邊用小勺子攪著咖啡邊說畫家出外寫生去了,我是他的學生請問有什么事?鄰居說明來意,那年輕人邊笑鄰居是超級球迷邊打開電視,屏幕上雪花飄飄,年輕人聳聳肩說是電視臺的原因,等一會兒可能會好。他開了防盜門熱情地請鄰居進來坐:要不要來杯咖啡?剛煮的。鄰居說:不了,我得去聽收音機,別讓精彩場面錯過。當時怎么也沒想到這人竟是小偷。鄰居說到這里下意識地拍拍胸口作出一種后怕的樣子。我仔細察看了門窗,沒有撬動的痕跡,顯然是萬能鑰匙開的門。除了鄰居的目擊,沒發(fā)現其他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再說也沒損失什么,我叮囑畫家一番,有情況及時報告,便與畫家拜拜。說實話這種小偷小摸在刑警隊根本沒人在意。
可是畫家有一種藝術家的執(zhí)著,一個星期內他來了兩個電話報告說小偷又來光顧了。開始時畫家說話還挺斯文的,后來就嚷出你們警察是吃什么長大之類的牢騷來,最后發(fā)誓說一定要把小偷抓到手。我沒與畫家計較,再次催請附近派出所布置調查,設伏了幾次但全無收獲。又過了三天,我正在父母家吃晚飯,收到畫家的急呼。我放下飯碗回話,畫家又驚又喜大叫不已:小偷抓到了,快來!我飛車趕到,一進畫家的家門就嚇了一跳,客廳里硬邦邦挺著一個瘦長的身子,旁邊呆坐著畫家。畫家一見是我急急表功:昨天我故意說要去寫生,臨走前特意開了瓶進口咖啡放在桌面上。我知道小偷來了肯定會偷喝,哈哈哈,果然不出所料,他喝了,還喝了不少。沒想到吧,我在咖啡里放了老鼠藥,看他還敢偷喝!我一聽,驚出一身冷汗,放開畫家,蹲下身檢查小偷的鼻息,沒任何反應。事情嚴重。我站起來,搖著畫家大聲問:你真的放了老鼠藥?真的,千真萬確。畫家仍半掛著笑臉。我狠狠地把畫家往沙發(fā)里一扔,厲聲說:你殺人了,故意殺人是要坐牢的!畫家臉上頓時蒼白如紙,爭辯說:不不不,我沒有故意殺人!誰叫他偷我的咖啡喝。我瞪了畫家一眼,顧不得與他爭辯,先打電話給隊長請求支援,然后打“120”急救中心……
一時間,畫家毒死小偷是否故意殺人該不該坐牢成了當地人茶余飯后的熱門話題,正反兩方辯論得甚是激烈,報紙電視還開辟了專欄專題。我沒有想到我經手的第一個案子竟會出現如此變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半年后,畫家被判刑兩年緩期執(zhí)行,我見到他時,他腦袋剃得光光的像一顆煮熟剝皮的芋頭。從此我接手每一件案子再不敢掉以輕心,誰叫你要當警察穿這身虎皮?
老焉站在堅持畫家無罪的那一方。他說我心軟不是當警察的料。他斷言畫家有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將來必有所作為。古今中外有成就者都是偏執(zhí)狂,而像我這樣優(yōu)柔寡斷的人是不會有多大出息的。
老焉是我以前在貿易公司的同事。我考上警察后,局里一直沒分房,仍然住公司的單身宿舍。老焉性格有點孤僻,在公司里沒什么人愿意搭理他,連老婆也不打算跟他過,要與他離婚。如果用個比喻,老焉是一只讓人專揀軟處捏的雪柿子,所以老焉冒出以上“片面深刻”的觀點我全不以為然。這就像個子矮小的人愛看武俠小說老婆丑的人愛買美女掛歷一樣,老焉的這種心理書本上叫“心理互補”。不過話說到這兒就此打住,無論如何老焉還是我的朋友。當初老焉見我新來乍到年輕好說話又會下圍棋,便常找我下棋。嚴格說他是個臭棋簍子,什么是臭棋簍子?就是棋藝不高又嗜好下棋一旦有人與他下棋便常纏著你甚至求著與你下實在沒有人與他下了他就自己左手與右手下。老焉也只有在我這個新手面前才能找到少許勝利的樂趣。而對我來說,他就像塊粘在手上的年糕甩也甩不脫。不過,說實在的,他在貿易業(yè)務上也教了我不少,這也算是一種互補吧。自當警察后,我經常不在宿舍,兩人見面下棋的機會自然少了,老焉說他有一種失落感。
那晚老焉興沖沖上來還帶了兩瓶啤酒一包花生,說剛才路過見我宿舍燈亮了趕快上來,這回好不容易逮住,一定要和我大戰(zhàn)三百回合才善罷甘休。難得他好興致,我也好久沒擺弄棋子了,便與他擺開沙場準備鏖戰(zhàn)一番。誰知我的“中國流”尚未成形,隊長的電話就打來了,說市衛(wèi)生局大院301宿舍發(fā)生一宗入室盜竊案。我無奈地向老焉笑笑,老焉頭也不抬說你去吧,我一個人在這里打譜。
我火速趕到案發(fā)現場,隊長也正好趕到。事主是衛(wèi)生局的副局長,姓李。今天晚上9時左右,他從外面回來,進門后只見客廳里狼藉一片,各種雜物散亂一地。他大驚,沖進臥室,室內被子衣服等也被亂翻亂扔一塌糊涂。李局長連說帶比劃不斷重復著一個“亂”字,讓人想起文革時的社論:現在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好就好在一個“亂”字。
我來到廚房,發(fā)現積滿油垢的窗臺上黑色的防盜網被撬開,留下一個不規(guī)則的洞口,顯然這是小偷的出入口。李局長跟在后面嘮叨著,6900元現金和一枚白金戒指被盜了,這該死的賊!
賊真的是該死。我也被小偷“光顧”過一回。那天早上我僅在新華書店瀏覽了五分鐘,出來時身上的錢包就不見了。我向隊長感嘆,原以為書店里只有偷書的文明小偷沒想到還有偷錢的賊,錢包里可有我半個月的工資啊。隊長見怪不怪,拍拍我的肩膀:傻蛋,那里小偷最多。我這才弄明白祥林嫂為什么愛說,沒想到冬天里會有狼。
調查完,隊長向我布置任務:這個人室盜竊案由你負責。我張張口想說些什么,又一想算了。誰叫你是新兵蛋子,要破大案立大功,得從抓小偷干起。高樓萬丈平地起,知道不?
說來真氣人,正當我組織人力四處布控或者用公文的語言說偵查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時,撬防盜網入室盜竊案又接連在這個城市發(fā)生。你瞧這記錄:3月7日一宗,煤炭公司某宿舍,8000元現金被盜;3月22日兩宗,在人壽保險公司某宿舍,14000元現金,以及功放機、照相機和VCD等物品被盜;3月25日、3月29日又是兩宗……短短一個月,連續(xù)發(fā)生六宗入室盜竊案,均是撬防盜網進入室內的。
我們的刑警隊長不敢再掉以輕心(聽說是某個“市太爺”發(fā)了火,要求限期破案),連忙把破盜車案的精兵強將調回來,雖然那個案破了有不少油水撈也顧不得了。在4月中下旬我們全隊進行了第一次伏擊,伏擊了一星期我們除了被蚊子咬得滿是紅點外可說是騷也沒聞到。反而在這期間,公安局附近的小商店發(fā)生了一宗被盜案,據說那店是某領導的岳父大人開的。這就像我與老焉下圍棋一樣,明明我設下伏兵想吃掉他一條“長龍”,一不留心讓他做成了“活眼”,反而被他挖掉一大塊讓你一個晚上后悔不已。
伏擊期間過的是蝙蝠式的生活,老焉碰到我,說:總找不到你怪想的,這段時間是否在拍拖與女崽玩同居游戲,怎么連鬼影都不見?一下瘦成這樣,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我吼:媽的……老焉拍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往后的路還長著呢。要不下盤棋消消氣?我說哪有心情?老焉搖搖頭:哎——不下棋我該干些什么?我又不能陪你去抓小偷。我撇撇嘴不再做聲,老焉是平頭百姓,案子的事還是少說為好,抓小偷終歸是警察的事。
往年到6月已刮了幾趟臺風,全市上下忙著防風防汛。今年倒好,一次臺風都沒來,氣溫卻急劇上升,讓人熱得想在皮膚上刺幾個洞。而那案發(fā)率似乎也隨著氣溫的升高而攀升,從6月開始,7、8、9、10連續(xù)幾個月,小偷幽靈般四處出擊,先后在市府、財委、外經委、計生局等政府部門宿舍樓連連得手,影響極為惡劣。一時間,家家自危,民謠眨眼也出來了,什么“好人受氣,壞人神氣。在家怕偷,出門怕搶。門前喂狗子,門后頂杠子,窗口帶刀子,床邊放棒子——人人自‘衛(wèi)’(危)”。市長見到我們局座隊長們第一句話就是:案子破得怎么樣?頭兒們自然羞得無地自容,回到辦公室怒發(fā)沖冠,一級壓一級都沒有好臉色。我是最先負責這樁案子的,更難逃其咎,整天像狗一樣東聞西嗅疲于奔命。
大腹便便的局長和瘦得像馬猴的副局長親自掛帥,多次召開案情分析會,調動刑警大隊巡警大隊以及屬下分局與派出所的民警們多次進行大規(guī)模的伏擊,居然破獲了另一個撬門入室盜竊團伙。特別是在中秋之夜的大規(guī)模專項行動中,幾乎調動了市里所有的警力,分成多個行動小組,在整個城市進行全面伏擊。在市公園內,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圍捕,打掉了一個持槍搶劫團伙,但卻沒有尋到那幽靈般的小偷的蹤跡。
胖局長還算開恩,中秋節(jié)后的第二天,給我們放一天假,要我們作好打持久戰(zhàn)的準備,還說這是老人家的法寶。我足足睡了一天,傍晚時肚子實在餓得不行了才爬起來,打開門,見有人蹲在門口,細看:咦,老焉,你怎么不敲門?老焉白了我一眼:我已經跑了幾趟,你睡得像豬一樣,我好意思打擾?他推開我進門,把一盒快餐放在桌上,說:快吃吧,阿SIR,看你的能耐,風都能吹倒,還抓什么小偷,哼。我也“哼”了一聲:你老焉也敢看不起我。
老焉沒理我,在桌上鋪開棋盤,“啪啪啪”地落子。我忙擺手:誰有心情下棋?老焉咕嚕道:誰跟你下棋?我在幫你分析案情。你看:這幾條橫線代表我們市里的主要街道,直線算是小巷;白棋是主要居民住宅區(qū),黑棋則是發(fā)案地點。聽他一解釋,我往棋盤上一看,黑棋四處都有,在白棋陣中賊笑著。我驚訝地問:老焉,你怎么對這些案發(fā)地點了解得這么多?誰告訴你的?老焉邊擺弄棋子邊說:這還用我打聽?市電臺那個叫紅東東的騷主持人不是一有案情就在第一時間發(fā)布消息嗎?我想通了,你不抓到那個小偷絕不罷休,也沒心情跟我下棋的。我按照紅東東提供的線索,跑遍全城,畫了這張圖,算是幫你破案。
紅東東是我們局長的千金,專愛“曝”我們警察的內幕還說這是記者的天職,誰也拿她沒辦法。老焉見我不吭聲,自顧自地分析上了:我看,你們警察把那個撬防盜網入室的稱作小偷,完全是你們夜郎自大,那小偷應該叫大盜才對。我分析了一下,此大盜狡猾多端,行蹤不定,作案時間大多選擇在晚上7時左右,這段時間正是居民吃飯、沖涼、看電視的時候,警惕性較差,一些家庭或是外出散步,或是訪親看友,或是外出辦事未歸。他只要見房里燈光未亮就大致可判斷屋里無人,乘機撬防盜網人屋,洗劫一空,而鄰居大多毫無察覺。據我了解,受害人的身份,大多是各個部門的第一二把手,可謂有權有勢,說不定其中一些貪官被偷了還不敢報案呢。還有,你們警方在城東伏擊,他卻在城西作案;警方在四周伏擊,他又出現在城中心,他這叫“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一次次躲過了警方追捕,簡直“賊運當頭”,讓你們無法摸清其行蹤,只有干著急。老焉越說越有味,那神態(tài)好像是我們的隊長在分析案情。我忘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你個老焉,怎么分析得這么到位,好像是你干的似的。老焉一聽,愕住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可不能亂說,我是在幫你吶,傳出去可不得了。說著,他把棋盤上的棋一掃:好心沒好報。我看老焉有點當真,忙說對不起,看把你嚇的,我純粹開玩笑。
局里成立了專案組,對全市勞改釋放人員、慣偷、“白粉仔”等可疑人員進行大規(guī)模排查,每天得及時把案情向局長匯報。我是專案組的一員,負責調查材料的匯總,自然是忙中忙。我干脆在辦公室搭了一張簡易床,公司的宿舍也懶得回,見老焉的機會更少了。這年12月,接連發(fā)生五起入室強奸、搶劫案,侵害對象主要是三陪女,性質極為惡劣。我們快速出擊,迅速破案,但結果查明是另一團伙所為??磥?,市里規(guī)定要在年底破案,又泡了湯。這一年的年終獎,局里明顯不敢多發(fā),大家也沒吱聲,這才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更妙的是聽說城里的小偷小摸們也在幫我們抓小偷,原來警察多次盤查、伏擊,弄得他們也無法做“生意”,不把這“連累”他們的小偷抓出來,誰也沒好日子過。那段時間舉報的電話倒是不斷,可就是沒一條有價值的。
轉眼一年過去,我們警察與小偷或者如老焉說的應該叫大盜的展開了新的較量。
1月1日凌晨,慶祝新千年的鐘聲剛過,公園前站滿了想一夜狂歡的年輕人。此時一條黑影猴子般沿著防盜網的支架爬上市工商局宿舍大樓,用手里的工具熟練地撬開了該局副局長家防盜網堅硬的鐵條。這小偷一定是有意與警方作對,選擇新年的第一時間動手。當我們接到報案趕到現場時,他早已溜之大吉。我細細勘查,想看看小偷留下什么有價值的痕跡,我真的有些希望他能像古代大俠般留下一個記號譬如一朵黑玫瑰什么的,但終無收獲。我看過一個國外笑話,一個小偷入室盜竊偷了不少珠寶,臨走卻不小心把自己的駕駛證丟失在主人家,警察順藤摸瓜把他抓住。法官在判案時,說他是愚蠢的小偷,特準他再偷一次,如果警察三天內抓不到他就不判他的罪。世界上真有這樣蠢的小偷嗎?或者說,警察抓到小偷后,真的有諸葛亮七擒七縱孟獲的雅量?
沒想到真有這么蠢的小偷。那天我正在宿舍里看書,老焉破門而入,一進門就嚷:你在書店又被人偷了。我感到納悶兒,我已近半年沒進書店了啊。老焉搖著手里的書:你看你在這里被偷了。原來,平時很少逛書店的老焉上午鬼使神差地拐進一家書店,見書架上擺著一本《大案偵破紀實》,就隨手翻起來,其中有一篇反映我市的破案紀實吸引了他,細細看來,他覺得這篇文章像在哪兒見過,再一想好像是我寫的,但書上的作者卻不是我的名字。老焉想我一定遭遇“文賊”了,便把書買下來讓我判斷。我業(yè)余愛寫些小文章,刑警隊里有什么大案隊長一般叫我寫下來拿到報刊上發(fā)表說是揚我警威。我細看老焉遞上來的那本書,那篇紀實果然是拙作,那可愛的“文賊”也真是省事,換了原文的大標題,去掉我的名字,換上古龍小說中一個叫西門吹雪的人物的名字。再看書的版權頁,是正規(guī)出版社,有詳細地址和主編、責編的名字。這“小偷”偷了人家的東西還敢留下姓名地址,真有當年武松的豪氣:“殺人者,打虎武松也”。老焉說:怎么辦?我說:什么怎么辦?總不至于為了一篇文章,跑到北京去告他吧?老焉又說:算了?不算了怎么的?我正忙著破案,哪有時間管這攤事。老焉想了想:不能這么算了,反正我公司現在破產了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全權委托我?guī)湍愦虮Р黄桨?,最起碼他們也該道個歉,寄幾本樣書和幾百元稿費來。我說:你有時間有興趣就隨你吧。老焉說了一個字:好。斬釘截鐵。
南方的春節(jié)并不好過。這幾天氣溫驟降,寒風冰雨,連綿不斷。那小偷并未收手過年,僅在除夕到大年初八就連續(xù)作案八宗,頻頻得手,擺好了架勢不讓你好好過年。我們憤怒了,這憤怒點得著火,讓人能真正領會什么叫“火冒三丈”。頂著寒風細雨,我們徹夜埋伏。這伏擊一連堅持了一個多月,創(chuàng)造了本市為抓小偷伏擊的最高紀錄,那種煩啊累的就懶得說了,反正損失最慘重的是我們三十而立的隊長,失去了一個剛認識的女朋友,那可是絕代美人啊!
小偷的狗鼻子特靈,像聞到什么風聲,3月份后接連兩個月沒了聲息。這天在公園門口,我意外見到老焉佝著身子在擺賣香蕉,顯然他所在的公司徹底破產了。我正要過去打招呼,一個中年婦女走近問:香蕉怎么賣?老焉縮著頭愛理不理:兩塊五一斤。中年婦女臉上肌肉一緊:便宜點?老焉蹦出一句:便宜就不要吃。中年婦女啐了一聲,踱到旁邊另一檔賣香蕉處,同樣的質量,一斤只要一塊五,賣香蕉的是個小女孩,大眼睛黑白分明,阿姨阿姨地叫著嘴巴特甜。中年婦女歡顏大開,撿了便宜似的一口氣買了10斤。我走過來敲了敲老焉的頭:哎,你以為你是在審案啊,一副官老爺的派頭,誰吃你這一套。還沒等我把話說完,那邊的小女孩突然站起來向老焉歡叫著招手:老爸,快多拿點香蕉來,我又賣完了!老焉向我賊笑,我這才弄明白:老焉還有個漂亮的小女兒,父女倆在演雙簧吶!老焉對女孩說:快叫叔叔,他可是警察叔叔。女孩甜甜地叫了聲:叔叔。接著,女孩跑過來,看著一身便衣的我問:你真的是警察叔叔嗎?我說:不像嗎?女孩說:咱們打個賭,你能空腹吃兩支香蕉嗎?贏了,我送你兩支香蕉,輸了,你買我五斤香蕉。我說:這有什么難的?叔叔現在就吃給你看。說著,我三下五除二吃了第一支香蕉,正要吃第二支時,女孩拍著手掌笑著說:叔叔你輸了,現在你可不是空腹啊?我這才反應過來,中了小家伙的圈套,一時哭笑不得。女孩嬉笑著,提了一籃香蕉跑開了。這鬼妹子!
老焉笑著給我找張小凳子坐下,說:警官先生,還在抓那個大盜呢?我看就算了,反正他偷的也是當官的和有錢的。我說:你說得倒輕松,他嚴重擾亂了社會治安,非抓到他不可。老焉咂咂嘴,遞給我一根煙,自己卻卷上一支“大喇叭筒”,抽了兩口,說:給你講個故事吧。有個小偷,是個開鎖高手,偷了半輩子,突然決定金盆洗手。他想過尋常百姓的日子,便在市郊買了一塊地,建了個獨家大院,裝修得漂漂亮亮的。但他在購買防盜門時發(fā)愁了,因為他想買一扇任何人都打不開的防盜門,結果聯系了全國上百家防盜門廠,一試驗,他自己都能打得開,少的只要幾秒鐘,最多半個小時。后來,他干脆與一個防盜門專家合作,專門為自己設計了一個防盜門,這才稍稍放心。一次,他出門忘了帶鑰匙,結果回來在門口足足折騰了一個小時,也沒把門打開。直到老婆下班回來,才進了家門。他得意地對老婆說,這個門我打不開,天下就沒有人能打得開了。從此,他把一切值錢的東西都鎖在家里。后來,他因老父親病逝,回了趟老家,一星期后回來,打開門,頓時傻眼了:家里值錢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門鎖卻是好好的。你猜這是誰偷的?對,不用猜,他老婆干的。老婆趁他不在,與情夫把所有值錢的財物席卷而逃。他氣得直跺腳,三下五除二把防盜門給拆了。呵呵呵呵……
老焉剝了根香蕉遞給我:呵,差點忘了正經事。你那篇被抄襲的書稿,我開始行動了,先禮后兵。我首先給書的責任編輯去了一封信,很客氣地指出他們的侵權行為,沒回音;接著又很客氣地給他們的總編輯去了第二封信,還是沒回音;第三封用的是掛號信,不怕他們收不到,只要他們書面道個歉,給600元稿費就行,措辭嚴厲了些,至今一個月了還是沒回音。我兩三口吃完香蕉,笑著說:老焉你真跟他們認真啊,這種事多著呢,他們不會理你的。老焉緊了下臉皮:我這人做事有個原則,不做則已,要做就做大,讓誰也不得安寧。我早想好了,不理,就告他!我查了有關法律書,我們不用到北京去告,書是在這里買的,說明受到的侵害發(fā)生在這里,我們完全可以到當地法院去告他。你在市中院認識人嗎?我看了眼老焉的認真樣,不好再不當回事,便說:有個高中的同學正好在民庭。老焉一拍手:好,你給他打個電話,具體的我來辦。
過了半個月,也就是老焉把訴訟書送到市中院的那一天晚上,大約10時左右,正下著大雨,“110”來電報警,市計生委宿舍602室被盜。我和隊長冒雨趕往現場。經勘查,又是防盜網被撬開,但未偷走任何東西,只留下小偷的一個腳印。我正在詢問事主時,身上的手機響了——“110”再次報警,剛才接到市財委劉副主任報案,說他家被人盜竊,陽臺的防盜網被撬開,陽臺下的水泥地面上跌死一個人,疑是作案后慌亂逃跑的小偷。我一聽,大喜過望。隊長手一揮:走。在車上,我對隊長感嘆說:老天有眼,這個可惡的家伙,抓不到你這回還跌不死你!我當時覺得,我與畫家毒死小偷的心境竟然何其相似,不禁警惕起自己來。隊長鐵著臉不吱聲,把車速開到120公里,那越野三菱吉普車像一頭受傷的猛獸狂奔在雨夜中。
原來,晚上10點15分左右,劉副主任和老婆在外應酬回來,開門一看,發(fā)現房里被人翻得亂七八糟,懷疑家里進了小偷。劉副主任忙叫老婆別動,自己四處查看,結果在客廳外的陽臺上發(fā)現防盜網有個大洞,他小心地把頭伸出洞外,哎呀,只見五層樓下的地面上,呈大字躺著一個人,一動也不動,他慌得拿起電話撥打“110”。隨之而來的法醫(yī)證實,小偷是見主人突然進屋想逃走不慎從樓上摔下的,已死亡,其手指紋和腳印,與市計生委宿舍所留的相同,乃一人所為。我從死者身上搜出的電話號碼本上得知,死者叫陳大同,26歲,廣西玉林人,暫住在本市。
我們連夜對陳大同家進行搜查。這是一間農民出租房,臟兮兮的,房里散發(fā)的臭味令人作嘔。死者的老婆和一對兒女見警察進來,嚇得縮成一團。我們向她出示搜查令后進行搜查,發(fā)現他家中果真有不少贓物,其中多是奶粉,是市百貨商店的被盜物。隊長由此初步推斷說,死者可能是警方緝捕一年多的專撬防盜網作案的小偷。聽到一旁女人嚶嚶的哭聲,我才注意到她已有好重的身孕,不禁愕然。我硬著心告訴她,她老公已在行盜中摔死要她去認尸。還沒說完,她便暈倒在地。一對小兒女見狀伏在媽媽身上大喊大哭,我們一時手足無措,連忙把她往醫(yī)院送……
不管怎樣,聞知小偷嗚呼哀哉,眾民警深深地吐了一口積在胸中的悶氣,禁不住開啤酒慶賀。我回到公司宿舍,把老焉叫來,要與他大戰(zhàn)三百回合。老焉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慢吞吞地落著棋,根本不把我的高興當回事。他只告訴我:今天早上,那家出版社打來電話,說已經收到法院傳票,要求與我們和解。我說你們打算賠多少錢。他說得請示老總與社長。磨蹭了半個小時,說老總的意思最多出300元。我說光訴訟費就不止300元,你們沒有誠心,咱們法庭上見。就掛了電話。我走了一步棋,說:老焉,人家都說你內向、老實,想不到你蠻厲害的。賠的錢不管有多少,送給你女兒上學吧,別讓她賣香蕉了,耽誤了學業(yè)。老焉簡單說了兩個字:謝了。最近,我聽說老焉離婚了,想問又不好問,只重重地落下一子。
誰知棋在收官時,隊長打來電話,說我們高興得太早,技術人員經與原來所收集的痕跡進行認真比對,死者陳大同雖然也是撬防盜網作案,但還不是警方要緝捕的對象。真正的小偷尚逍遙法外。我氣得大嚷:技術人員有無搞錯?隊長說:你小子別下棋了,馬上過來。我把棋盤一掀,什么也不解釋就沖出房間,把老焉硬生生地撂在房里。
果真,僅僅平靜了15天,在市環(huán)保局附近,又發(fā)生一宗撬防盜網入室盜竊案。這可有點氣炸了專案組的民警們。大家說,再不逮到那小偷,我們回家賣紅薯算了。
轉眼進入六月,全省嚴打斗爭全面展開,此案成為市里掛牌督辦的一大要案,市委書記親自過問,這給我們帶來諸多無形的壓力。新上任的公安局長在全體民警大會上表示,不惜代價,全力以赴,偵破此案。并宣布,誰抓到那個小偷,給他請功。鑒于那小偷“狗鼻子”特靈,專案組加強了保密工作。每次行動前,只有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和我們隊長等少數領導知道。專案組鍥而不舍,繼續(xù)進行排查、伏擊,接連打掉了五個專門盜竊商店、摩托車的盜竊團伙,但那幽靈般的小偷仍在頂風作案,從4月到7月,一連作案15宗,越干越有味,誰也奈何他不得。
說起來真有些窩囊,我當警察一年多,竟然被一個小偷折騰了這么久,連個像樣的案子也沒有破,這面子可丟到家了。高中同學聚會,要我說說破案的故事,我一個吹牛的資本也沒有,只好給他們講一個笑話。有天晚上,我正值班,發(fā)現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婦人,手里抱著一本書,嚇得哆哆嗦嗦的。我急忙出來問:大娘,有什么事需要我們幫助?老婦人連連擺手:沒什么。我晚上睡不著,愛看恐怖小說,看了又怕鬼,只好跑到公安局門口來。
參加完同學聚會,我在半路上碰到了從水果批發(fā)市場拉香蕉的老焉。老焉停下載滿各類水果的人力三輪車,抹了把汗說:又在抓小偷?你看,前面機動三輪車上坐著的二男一女就是。我問:你憑什么懷疑人家是小偷?老焉說:這不明擺著么,一是這么狹小的三輪車二男一女擠坐在一起;二是他們沒有任何行李,卻用床單包著一個箱子;三是他們上車不講價,只叫車夫快點走。你去查問吧,一問就什么都明白了。不過聲明一點,我可要賣香蕉,不能幫你去抓小偷,你最好找兩個幫手,碰上窮兇極惡的,你光榮了,可沒人陪我下棋了。
我不再聽老焉啰嗦,攔住兩個路過的武警,叫他倆坐上我的摩托車,追上那輛機動三輪車。我亮明身份后一搜查,那三人果真是小偷,床單包著的正是剛偷來的保險柜。更險的是武警從其中一個瘦高個身上搜出一把手槍?;仡^,老焉在遠遠地看著,隔岸觀火的表情。隨后,他踏著三輪車慢悠悠而去,沒事似的。
在刑警大隊辦公室,三個小偷倒也老實,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他們是來自外省的“癮君子”,沒錢了打算“釣”條大魚。在市政府門口他們物色到一部很豪華的黑色轎車,下班時一個黑胖子很悠閑地上了車,轎車把他送到城郊一座精巧豪華的別墅中。今天上午等黑胖子上班別墅沒人后他們三人翻墻進去,大的家電帶不走現金細軟又不多,結果在床墊下翻到一支手槍,在大衣柜里發(fā)現了小保險柜。他們想值錢的東西一定在柜子里,便用床單把柜子一包抬走。柜子太重,路上攔了一部三輪車,倒霉遇到了警察。我正要查問箱子的主人,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一個黑胖子下了車,很氣派地說同志們辛苦了。原來小偷偷的是我們市的財神爺,有名的“紅管家”。黑胖子說我正在開個重要會議,老婆告訴說家里被盜了,要我過來看看。沒想到你們真神速,這么快就破了案。哎呀你們這里環(huán)境這么艱苦,我這人平時官僚,對公安關心不夠,該打該打,哈哈哈……這樣吧,你們打個報告來,我給你們批些經費。審問完了吧,我把保險柜順便帶回去,其實也沒什么東西,兩本工資存折,幾件老婆的首飾。那支手槍嘛,還是我向你們一位局領導借的,想星期天到森林公園里打點野味。自從轉業(yè)到地方后,好久沒摸槍了……
我自然不敢做主答應,說保險柜是贓物要作為呈堂證物的,請他開箱查點里面的財物,根據被盜的財物價值來定小偷的罪。而那支手槍更不能帶走,要按有關規(guī)定上交處理??墒恰凹t管家”死活不肯開箱,一會兒說沒帶鑰匙,一會兒說忘了密碼,而且堅持要把保險柜帶走。他磨了半天見說服不了我們,把手一揮:找你們領導去。我們隊長不久就接到一個關鍵人物的電話,叫他把保險柜讓“紅管家”先帶走,以后再取證,至于手槍則暫時扣下。不容隊長申辯,那邊啪地放下了電話。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和司機把保險柜小心地抬上車,絕塵而去。第二天,我去他家里取證時,黑胖子拿出兩張共一萬元的存折,幾條普通的金項鏈與幾個戒指。我氣鼓鼓地回到宿舍,老焉點評道:抓了小偷,放了大盜。我一口悶氣吞不下,當晚,我寫了一封檢舉信給省紀委,以一個公民的名義。
國慶前夕,市里要搞金秋旅游招商節(jié),為了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招商節(jié)期間要舉辦一個本地著名畫家的個人畫展。好家伙,在電視上我看到著名畫家原來是那個“毒死”小偷的畫家。報道說,畫家這兩年潛心創(chuàng)作,實現飛躍,其在北京的個人畫展,受到海內外專家、學者的交口稱贊,其中他在全國美展的獲獎作品,被拍賣到50萬港元。這次他回鄉(xiāng)辦畫展,是市里特邀的。屏幕上的畫家又留起了他那隨風而動五彩繽紛的長發(fā),顯得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為了顯得重視,市公安局成立了畫家個人畫展的專門保衛(wèi)小組,我被抽調來負責其中的具體保衛(wèi)工作。據說那幅得金獎的作品已被市里訂下,作為敲開香港某財團的敲門磚,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誰敢保證那個撬防盜網的大盜不來染指?我雖然覺得為一個畫展成立專門保衛(wèi)小組有點小題大做,但我還是欣然上任,畢竟我與畫家有一面之緣,何況還能天天遨游在藝術的海洋中呢?
畫家初見我時還有點尷尬,一會兒就恢復了自信。他的獲獎作品是一團團又濃又黑的墨跡,似烏云又似頭發(fā),飛白處像有兩條魚在游動,不解釋誰也看不懂。畫家說靈感得自于太極圖,世界是黑的白的人也是黑的白的看不懂最美。防盜專業(yè)人員特意給這幅畫裝備了紅外線探測器,誰近前就會警鈴大作。畫展空前熱烈,書記、市長以及其他的頭頭腦腦都來參加剪彩,好像誰不參加誰就沒文化,畫家反而被擠到一邊。電視臺說大約有上萬人參觀了這次畫展,我猜一半人是想看看究竟那畫為什么值50萬元,另一半人是想看看畫家本人長得什么樣子。大家都好記性,兩年前畫家毒死小偷的事一點沒忘。
畫展舉行半個月一直平安無事,明天是最后一天,我叫伙計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個小保安指著那紅外線探頭說:那玩意從未響過,究竟會不會響的?我說我也沒有玩過。大約凌晨一點多,紅外線報警器突然鈴聲大作異常刺耳。有小偷!我神經質地從值班室的床上跳起,帶著三名保安四下尋找。還好,畫還在,只是不見小偷的蹤跡。刑警隊長帶著兄弟們匆匆趕來,徹底大搜索,結果是平安無事,一場虛驚。關燈,休息。誰知過了一個多小時,警鈴又大作,我們再一次聞鈴而起,作更徹底的搜查。被鈴聲驚醒的局長大人也打來電話過問,結果還是平安無事。這警鈴誰知哪里搭錯線?大約五點鐘,警鈴又一次莫名其妙地響起,我們再一次折騰,住在附近的居民已有人敲臉盆抗議。我狠狠地說,技術科那幫家伙全是吃干飯的,連個鈴都裝不好。
住在樓上的畫家被警鈴折騰了一夜,這時憤怒了,通通通地跑下樓,大發(fā)了一陣藝術家之火,詛咒警鈴,意思是要與警鈴和發(fā)明警鈴的人的媽媽睡覺,最后說干脆把警鈴的開關給關了。我無可奈何,只好關了,誰叫這警鈴不響就半個月不響一響就要一鳴驚人野心大大的。我吩咐兩個保安守在展廳,不準睡覺。警鈴沒聲了,我回到值班室舒服地睡了一個千金難買的回籠覺。
一覺醒來,已快7點鐘,我打著哈欠來到展廳,兩個保安靠在椅子上睡得像兩根木頭,踢都不會動。我覺得有些不妙,連忙巡視整個展廳,只見那擺放畫家金獎作品的中心展臺上,畫作不翼而飛,空余的墻上,貼著一張紙,上用電腦打印著:一夜打擾,多有得罪,佳作歸我,做個好夢。我看完,血壓升高,心跳加快,歇斯底里地大叫:快拉警鈴,有小偷!誰知背后一個人用力掩住我的嘴:大清早的,喊什么?我回頭,原來是早起的畫家。我忙抓住他的手問:畫不見了,是不是你取走了?畫家搖搖頭:NO,小偷的干活!你不見那兩個保安被人迷昏了嗎?我哀哀地說:那你還一副高興的樣子?快向指揮中心報警,立刻封鎖公路、車站、港口,別讓小偷跑了。畫家再次阻止了我,給我點了支煙,說:你這樣一鬧不就全城大亂了嗎?我說:管不了這么多了,抓住小偷要緊,否則我這個警察難逃其責。畫家拍拍我的肩,說:我回來開畫展,就預感到會遭遇小偷的,沒想到真的來了,真是冤家路窄啊。上回抓小偷說我防衛(wèi)過當,這回我依靠科學。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遙控器似的東西。我好奇地問:這是什么?這是無線電定位跟蹤儀,原是科學家用于觀察野生動物的。如科學家在捕獲的穿山甲身上安上一個微元件,再把穿山甲放回大自然,然后通過這儀器可以知道它的行蹤,了解穿山甲的生活規(guī)律。在香港畫展期間,我特意買了一套,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畫家說著,得意地啟動開關,上面有一個紅燈在不停地閃爍:告訴你,警察先生,我已經在那幅畫的木框上裝了這種跟蹤儀器,小偷這回跑不脫了。我一聽,半信半疑:這個玩意真的管用?管用。畫家肯定地點點頭。這時,兩個保安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讓畫家坐在三輪摩托車的斗子里,慢慢開著,像電影上查找特務的地下電臺似的,沿著大街小巷四處追蹤。畫家拿著跟蹤儀,指揮著我時而左轉,時而右轉。目標鎖定,信號越來越強,我的心率逐漸加快,謎底很快就要揭開,主人公該是如何的角色?穿過一條狹長而掛滿濕衣的小巷,畫家揮舞著儀器大聲說:快停車,就是這家了。我把車停在一間破舊的平房前,問:沒錯吧?畫家迅速下了車,說:沒錯。房間的大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問:有人嗎?一個小女孩蹦跳著出來,露出熟悉的笑容:叔叔,你找爸爸嗎?叔叔找點東西。畫家迫不及待地推開女孩,跨進房細細搜索。他吃力地鉆進里屋一張黑漆雕花的大木床下,高叫道:找到了!找到了!接著,他一身灰塵出來,手里抓著用麻袋布包著的畫。乖女,早餐來了!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進來一個漢子。見到他,我怔住了,他也怔住了。我冷冷地注視著對方,沉聲說:老焉,真的是你?老焉看了眼正從畫框上取下小儀器的畫家,眼光暗了下來。他定定神,把早餐放在桌上,淡淡地說了句:乖女,你先吃早餐,叔叔找爸爸有點事,出去一下。女孩提著一大串香蕉過來,甜甜笑著:叔叔,請吃香蕉。我無語,摸了下女孩打著蝴蝶結的小辮子,帶著老焉出去了。
老焉被拘留后,百般抵賴。隊長一臉凝重,讓技術員將一年來發(fā)生在全市的系列盜竊案所留下的現場痕跡證物等,與老焉的指紋進行一一比對,結果基本相同。但老焉依然不承認,只是悶頭大口抽煙,任憑主審的隊長軟硬兼施,五天過去了,仍是沒結果。第六天早上6時,當鮮嫩的朝陽灑入看守所狹小的審訊室時,老焉抬起頭,瞇著眼對隊長說:能否單獨跟他談談。老焉說的“他”指的是我。隊長看了我一眼,又嚴厲地對老焉交待了一番政策,這才夾著皮包悻悻地出去。
我把一張昨天的當地報紙放在老焉面前,上面有一條醒目的標題:小偷“偷”出“廉潔局長”的秘密。說的是本市的“財神爺”在群眾的舉報下,已被省紀委“兩規(guī)”。老焉看完,吃力地對我笑道:干得好!我們再下盤棋吧?我站起來,到隔壁辦公室找來一副圍棋。老焉并不禮讓,執(zhí)黑先走。我倆都不出聲,只是啪啪地落子,像在下快棋賽。到了中局,老焉昏招連連,戰(zhàn)術變形,我卻出奇地越下越好,每一步都像是胸有成竹?!芭尽钡囊宦暎涎赏蹲诱J輸,整個人虛脫了般直冒冷汗。我給他續(xù)了杯熱水。靜默了五分鐘,他緩緩說道:這回你贏了。我承認,發(fā)生在市區(qū)的80宗撬防盜網入室盜竊案,全是我一人所為。你是警察里的新兵,這個功全送給你吧,也不枉你我朋友一場。老焉頓了頓,說:我這回犯了個天大的錯誤,不該向畫家下手,自壞了規(guī)矩,以前我偷的對象都是有錢有勢的。我實在是太喜歡那幅畫了。我對你們所有的防盜措施了如指掌,那警鈴簡直是小兒科,讓它響了三次就給關掉了。我自以為得逞,沒想到畫家故意關掉警鈴,是暗藏機關,讓我疏忽大意。這回落在你和畫家手里,是命中注定。唉……實話告訴你,我在市區(qū)作的案大約有100宗,涉及金額80余萬元,有些事主根本沒報案,原因很明白,不敢報案,但我心中有數。老焉用手把棋盤上的棋子掃到一邊,沉吟了一會兒,開始在棋盤上熟練地落子:這是市政府,這是環(huán)保局,衛(wèi)生局,城監(jiān)大隊,工商局,財政局……棋盤上黑子密布,擺成一條長龍,我在旁迅速記錄著。
當落下最后一顆子時,老焉如釋重負:大概就這么多,一些小案記不太清了。眼前的老焉,蒼老了許多,變得有些不認識似的。我潤了潤喉嚨,問:你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的?老焉向我要了支煙,說:我想你們的隊長一定會查我的檔案。我原是有案底的,17歲時曾因盜竊罪入獄五年,其實那時是無知,代人受過。在監(jiān)獄里,有個老乞丐病得要命,臟兮兮的,沒人敢理,我看他可憐,主動照顧他,為此還受盡了同房其他獄友的欺負。老乞丐病好后,見我老實,偷偷告訴我,他是北方有名的扒手。他暗中教了我一些絕招。刑滿釋放后,我無固定職業(yè),四處幫人打零工,后來經親戚介紹,進了現在的公司。公司是新成立的,并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的情況,我平時也獨來獨往,懶得跟他們交往。你算是特例,但我也只跟你下棋,所以你并不真正了解我。我原以為在公司可過些安穩(wěn)日子,誰知這兩年公司效益不好,老婆罵我沒本事,吵著要離婚,弄得人挺煩。去年3月公司破產了,老總讓我自謀職業(yè)。我一聽就來火,廟垮了方丈卻富了,公司就是他們這些人搞垮的,他們假公濟私,撈得不清不楚,破產的代價卻要我們這些打工仔承擔。叫我自謀職業(yè),我都快50歲的人了,到哪里去謀?我的專長是什么?下棋是臭簍子,惟一的本事就是偷。雖然我以前發(fā)過誓永不再偷,但不偷又有什么辦法?好,我就偷那些當官的。賦閑的第二個星期,我準備了一套專門的工具,第一個偷的就是我們公司老總。好家伙,在他老婆梳妝臺背后,藏著50000元現金,那家伙心虛沒報案。我嘗到甜頭后,膽大起來。連連得手后,我像上癮的吸毒者,欲罷不能。我也曾想到收手,特別是看到你早出晚歸,知道警察正布網抓我,可是實在忍不住。每次得手后,我都要到發(fā)廊找小姐徹底放松。我知道,我墮落了,完了。有一次在廣州的高級酒店,一個女的說她是大學生,我給她一夜3000元,連眼都不眨,真爽。
我見老焉越說越無恥,忙阻止了他。老焉干咳幾下,對我說:你命好,又讀了大學,想當警察一考就中。我沒讀到書,只有當賊的命。但我想,我們這些小偷一點也不比你們警察智商低,我想與你們比試比試。去年9月,我因嫖被抓,那個派出所的警察,只想著罰款,竟然沒搜我身,要知道當時我身上正揣著剛偷來的稅務發(fā)票呢。我趕緊打電話叫我弟弟送3000元來,趁交款時,我偷偷把稅票轉移給我弟弟,否則我早被抓住玩完了。今年3月,我外出在廣西,打電話回家,老婆告訴我有警察到家里來調查,嚇得我在外住了一個月不敢回來,后來我試著打電話給你,見沒有什么異常,才跑回來。
我聽到這兒,罵老焉混蛋,難道你沒想到總有被警察抓到的一天?他點了點頭,說:有。只是沒想到落入你的手中。我咬了咬牙,問:你作案老婆知不知道?他緊張起來,忙擺手道: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偷的錢物一分也沒給老婆和女兒用,免得連累她們。不然,我為什么要擺香蕉攤?我曾告訴女兒,只有靠自己的勞動賺來的錢用得才安心,我不想讓女兒的成長中有任何陰影。我不解地問:那你偷的錢呢?他低頭,悶聲說:全花光嫖光賭光了,留著錢干嗎。接著是死一般的沉默。
那天,我們專案組民警全體出動,到市區(qū)一家最高檔的酒樓慶功,胡天海地大醉一回。兄弟們一個個吆喝著給我敬酒,我一杯杯喝著,來者不拒,但不知何故,我內心并不激動。帶著幾分醉意,我悄悄地中途退席,獨自在街頭上無目的地走著,不覺來到公園門口。我又遇到了老焉的小女兒,她孤零零地在夜風中賣著黃澄澄的香蕉,稚嫩的叫賣聲像一只離群雛雁的哀鳴。我走近,她木木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眼光垂下,不再叫我叔叔。我把10000元的活期存折放在她的攤前,轉身離去……
補充一句,我那個侵權官司最終打贏了,法院判決出版社侵權,賠償原告10000元,并書面向原告道歉。出版社自知理虧,不再上訴。得到這個結果,我想起老焉說的一句話,核桃要砸著吃。老焉可是顆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