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器友
哦,那是沙?
閃爍在宇宙間的點點物質,訴說著人類永恒的童話;
那不是沙,
它是詩人心靈的晶體,
洗濯于時代的潮汐,
折射了歷史的光華。
——題記
《那沙文集》(三卷本)以洋洋一百一十萬言和世人見面了。我們謹向那沙老人致以祝賀。要寫出對這部文集的評價和理解,那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做到的事,這里僅就讀《詩歌卷》的一點心得體會,求教于作者和讀了這卷作品的同好們。
那沙是現實主義文學思潮中涌現出來的詩人和文學家。他的詩歌創作發軔于三十年代中期,至今已有六十余年。他自己說,“出于對勞苦大眾的同情、對革命事業的憧憬,出于恨外敵之壓境、哀民生之多艱,開始寫些詩歌、小說等作品。”(《那沙文集·序言》)在漫長的創作道路上,那沙與現實主義文學思潮中的作家一樣,一刻也沒有離開時代的主潮,他與革命,與建設,與二十世紀的歷史風濤完全地結合在一塊,時代影響了他的命運,也塑造了他的人格,澆鑄了他的詩魂。他“迎著陽光/披著月色/享受過/麗日,甘泉/經歷過/陰霾,風暴/走啊/一往無前地向前走/留下,留下/深深淺淺的足印。”他的詩歌,也許有些還烙印了不適宜于藝術圓滿發育的某些歷史時期的局限,但實事求是地說,在與祖國和人民共同著生命的過程中,他憑著戰士的赤誠,追求真善美,鞭撲假丑惡,建樹了革命人生的一座詩碑。
那沙的詩歌體現了幾十年間先進戰士獻身于人民解放和民族現代化的高尚情懷。抗戰時期,他的詩歌高奏著“中國進行曲”。他打破狹窄的地域界限,在人類反法西斯的廣闊視域里抒寫進步人類的情懷,《響了,法西斯蒂喪鐘》,禮贊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的地位和影響,稱贊他們“是世界和平的堡壘,/是人類新生的基地”。那沙這時期還特別看到了中華民族在戰爭中的覺醒,《醒了,這古老的山莊》一詩,描寫了抗日民主根據地內一個小山莊里的選舉。莊民們根據自己的意愿罷免了對“抗日的事兒瞎推搪”,“假公濟私/自家地畝少報賬”的莊長,選舉熱心公事的二福子代替了他。詩人歌唱道:“啊,醒了/這古老的山莊”。見微而知著,禮贊的是一個山莊,更是我們苦難中的祖國和人民。也正因為能夠感受到歷史的主潮,所以他這時期的詩歌充盈著戰斗、樂觀的調子,為苦難所孕育,卻昂奮著脫卻苦難與苦難絕緣的美學精神。
全國解放以后,在最初的十七年中,那沙也如同那個時代的歌手一樣熱情謳歌建設中的祖國,催動長江、黃河奏起巨琴,擊起金鼓,“隨著天安門上紅旗的節拍/向四方播送我們壯麗的歌”。因為詩人是從戰爭的苦難中走來,深知革命傳統對于現實的意義,所以這個時期他詩歌中總是轟響著一個莊嚴的呼喚:把昔日革命者鮮血凝成的“殷紅的花瓣”拾起。《故地行》中,詩人由父子兩代人的承接,發現到的是先烈們的事業和精神在新時代的傳遞。《懸劍山》中,昔日英雄辟山開路的地方,詩人“不去欣賞傳說中的怪石”,“要探尋當年革命的遺承”,他由當年積淀下來的氤氳,深情抒寫道:“我愛那挺拔蒼勁的老松,/伴著一片欣欣向榮的幼樹;/我愛那奇峰好比英雄屹立,/守望著山下綠野翻浪無限春意。”《你早啊,群山》堪稱這方面的代表作,詩人尋訪老區,從群山、革命歷程、戰士之間發現了其中內在的聯系,在黑夜逝去、旭日初升的時候,他體悟到腳下群山便是“這大地的美麗的心靈”、“這生命和希望的象征”:
是群山展開臂膀,開辟過多少無敵的戰場;是群山連成鐵屏障,抵擋住翻騰不息的驚濤駭浪。正是群山啊,在苦難中孕育希望;正是群山啊,在黑暗里催喚著朝陽。
群山被意象化、人格化,不直言革命和戰士,但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對山的精神品格的禮贊,恰是禮贊現代民族的脊梁,因此也就格外在接受者心中喚起對崢嶸歲月革命事業和一代英烈的崇敬與緬懷之情。
新時期開始后,那沙的詩歌創作迎來了又一個青春期。依然是火熱的戰士情懷和人民之子的心腸,但歷經社會巨創和思想解放運動,他的詩情更為豐厚;依然是意氣飛動,但深合了歷史性感悟和雋永的理趣。他把人民無尚的觀念化為新的詩美光華,崇仰“初升的旭日”和溫情的“夕陽”,更贊美“光的偉大群像”——“光華閃燦的群星”。(《光的遐想》)他警惕歷史的回流,經過白帝城,有感于歷史變遷中君權神圣、君權神授的推演,告誡今天的人們:“再也不要幽魂復活,/延續那無形的連環陣”。(《無形的連環陣》)他不拘泥于舊物,憑吊聶耳,聽到的是人民音樂家這樣的叮囑:“真正的珍惜決不是對舊的因循/而是應該唱呵唱出一代新聲。”(《聶耳墓前》)他真誠坦露與后輩人的差異,感慨到了古稀之年,“沒有學會怎樣做父親”,又呼吁打破隔膜,要有對信仰的堅定,為此那歷劫難而堅韌不拔的巨松便受到推崇:“看,一場特大的風雪悄悄休停,/它輕輕聳了聳肩,把腰身微微一挺,/默默地抖落了頭上沉重的積雪,/顯得那樣泰然,顯得那樣鎮定。”(《松》)他心事浩茫,卻又棄絕清談空想,熱心贊美務實的創造世界的“手”:“一雙雙聰明的手剛勁的手:/沾著泥巴的手,沾著油污的手,/沾著墨漬的手,帶著專用手套的手……”(《誰呵誰……》)尤其令我們注意的是,詩人這時期的不少詩歌特別敏感于殘損、斷裂一類意象的創造,他由這些寄托了深邃的歷史感悟和憂思。在《夢幻曲》中,他借著一場幻夢重鑄赫拉克勒斯解救普羅米修斯的故事,突出勇士因震懾于天帝的威嚴,僅僅“一陣沉吟”致使盜火者的手依然套著一只未被擊碎的銬環。詩人以美寫“丑”,刻畫了這只銬環的具體形象:
奇跡呵,黝黝手銬的猙獰模樣,
竟然轉眼變成金鐲在閃閃發光,
還墜上了一塊懸崖上的石塊,
讓它隨時發出美妙而清脆的音響。
尖銳的反諷,令接受者的靈魂為之顫栗,它啟示尚處在短暫徘徊中的人們,思想的閘門應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精神下徹底洞開。《傳說:有一個石工……》也是由此而顯得憂思的神圣。詩歌訴說了一個創造未來的故事。一個石工——美的創造者,要雕塑一尊至真至善至美的魁星形象,遺憾的是因為一片陰影遮住了眼睛,最終導致功虧一簣。但他沒有就此頹唐,而是傾訴重新創造的激情,要隨著遼遠的昆池波濤,“去尋求更聰慧更執著的人/由他雕刻一顆更為燦爛的星星!”它包含了經受文革內亂之后詩人對社會主義事業的理解,堅持和強調的是奮斗不息,信仰不變,他熱望這個民族的人們都能葆有這份情懷。這些詩篇包蘊了深厚的歷史容量和劃時代激情,是唱著“奴隸之歌”,“集結在解放的陣營下去誓死抗爭”的詩人青春不老的力證。
那沙是一個自覺意識到詩歌藝術特征的詩人。早在四十年代之初,他在《詩歌創作的幾個問題》一文中就正確指出,詩歌創作忌諱
“只是一些原則的抽象的東西”,要有“活的形象和真切的情感”。它“應該著力把握那尖銳的、最能使人激動的情感和形象。因為詩,通常不能如同小說或戲劇那樣可以多方面地去描寫和敘述,尤其是抒情的短詩,更應該緊緊把握那能使人感動的發光點和意象。”過了四十年,在一次巢湖詩歌創作座談會上,他又說:“詩人應當根據自己的稟賦和特點,去尋找自己應走的道路,去追求和創造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應該見人之所未見,言人之所未言;也就是說,去追求和創造藝術上未曾出現過的新的獨特的東西。”從看重詩歌的情感性、形象性,到強調詩歌的精神個體性和獨特性,他總是關注著詩歌的本體特征。這是難能可貴的。而且幾十年來,他總是把自己的理解努力貫徹到創作實踐當中。
可以說,他的那些優秀詩篇無不是情感性、形象性的凝結,無不是他的獨特發現和精心融鑄的結果。而且,對于這樣兩個方面,他堅持著寓情感性、形象性于個性獨具的發現和創造之中,“見人之所未見,言人之所未言”,以致吟誦之間清新雅健,意外驚人。譬如泉水,六十年代的詩人多有歌詠,有的頌之以“琴音”,有的引發出飲水思源的感慨,有的想起了源遠流長,那沙的《山泉》在眾人之中又能獨辟蹊徑,他發現的是,它“踏著本來沒有路的路”,“好象一番心事總未了,/百折不回地奔流再奔流”,讓人們格外領略了辟荒斬隘的精神。《笛聲》抒寫新中國農村中老牛換上拖拉機的新氣象,但詩人不是滿足于對這一現象的描繪,而是看重這一更換過程中人的精神狀態。他敏銳地攝取年輕拖拉機手靠在拖拉機旁吹奏舊時竹笛這有意味的瞬間,把歷史和現實聯結了起來,開掘出富有歷史感的當代建設者的神圣情懷。
新時期以來,那沙的這一藝術品格更使他的詩歌秉異溢采。重訪故里,這對于一個進入老境的詩人該有多少事要訴述,但他在《忽然,我發現……》一詩中,特別描寫的只是一群孩子攀登陡峭山崖這一看似平常的事象,詩人寫道:“我發現,終于發現/緊靠著那轟鳴的飛瀑/一片山巖陡峭、突兀/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正在奮力攀登:一步一步/雖然十分艱難卻在互相鼓舞。”更有意思的是,詩人在詩歌結尾出人意外地說:“呵!我真想高呼/‘孩子們快止步!/但是一轉念卻又把話兒收住。”這里濃縮了詩人少年時代的情感記憶和對少年一輩的愛憐與理解,更濃縮了他歷經漫長歲月之后對人生的感悟,他由此把對生命價值、人生意義的理解真誠傳達給年輕的人們。在《森林一景》中,詩人不歌唱直立的樹木,而是別具只眼,把目光投向一棵被風暴掀倒在地的巨松,他集中訴述了這棵巨松與它周圍事物的關系及其變遷。它被掀倒在地,“精乖的松鼠/從這里走開了/歌喉婉轉的鳥兒/不再在這里歌唱/曾經在這里越冬的黑熊/也不知走到何方”但是曾經和它相依為命,并為它的成長“而獻出生命的落葉/枯枝、沙石和土壤/卻還是那樣執著地/牢牢集結在它的根須上。”這是令人靈魂震撼的發現,人間的冷暖、世道的滄桑,都被濃縮在巨松推倒之后的遭際之中,詩人的感慨、憂思、哀傷和憤懣都一齊概括了進來,他因此集中鞭撻了社會生活和人性世界毫無信仰、毫無原則、毫無操守的假丑惡,于無限浩茫的感慨間,寄寓了醒世、警世的良苦用心。另外,我們在前面評述那沙新時期敏感于殘損、斷裂意象營構的那幾篇作品,也都因其獨特奇警而透發著藝術魅力。
那沙是在抒情詩和敘事詩兩個領域都取得成就的詩人。他的敘事詩也如同抒情詩一樣,重視詩歌藝術的本質特征,“借彼物理,抒我心胸”。(廖燕:《二十七松堂集·卷八》)他是一個劇作家,他的敘事詩創作自然吸收了戲劇藝術講究矛盾沖突的設置,使情節富于傳奇性的特點。但是講究傳奇性而不滯于事,重在借矛盾沖突突現人物的精神世界,強化詩人的情感評價。《英雄巖》截取生活的一個斷面,把志愿軍英雄趙義置放在獨自堅守駝巖高地的逆境中,通過眾寡懸殊的矛盾,集中揭示他克敵制勝的英雄氣概,融敘事、抒情、議論于一體,唱出了一支豪邁的英雄頌歌。《金桂之歌》所敘事件的時間跨度長,在幾十年革命和建設背景上刻畫路妹和華焱的愛情,頌揚了一代革命者崇高的精神境界。詩歌的構思未能跳脫解放以后反右、文革等具體歷史事件的束縛,但抒情性依然十分強烈。究其原因,一是詩歌以金桂樹的傳奇遭遇為線索,賦予金桂樹以事件的見證人、人物命運和性格的象征、推進情節敘事抒情的觸媒等多種功能,使其以特有的詩意芬芳牽引全詩,籠罩全詩;二是在曲折多變的故事進程中不失時機地盡力開掘人物的心理世界,譬如“華焱之夢”、“路妹之夢”等情節的設置,既豐富了人物性格,更加強了詩歌的情感力量。
讀那沙的詩歌,我們不能不考慮這樣一個問題:那沙為什么能幾十年如一日保持著詩歌的激情,甚至在步入老年之后詩藝彌進。而且,詩人隊伍里艾青、綠原、牛漢、鄭敏、丹輝、苗得雨等一批老詩人都大抵如此,他們詩心不老,不少人到了晚年還造就了創作道路上的高峰。究其原因,重要的一點,在于這一代詩人在二十世紀中華民族的歷史運動中確立了崇高遠大的社會人生理想,始終置身在歷史運動的前沿,始終與我們民族的主體廣大勞動人民聲息相通命運與共,就是說時代、人民造就了他們豐沛的、不可窮盡的詩情。那沙總結自己六十余年的創作生涯說:“這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道路;是一條充滿艱辛和奮斗的道路。”(《那沙文集·序言》)他從廣州起步,到投奔革命圣地延安,到轉戰山東、東北,到駐足安徽大地,眼前總是被“永遠閃爍心靈的星光”招引著,以至培育了生命不止奮斗不息的戰士情懷,以至即使離休退位,“對文學創作不僅情未了,而且意趣更濃。”這就又令我們想到新時期詩壇上的一些年輕探索者,他們起勢很猛,宣言也很輝煌,但一陣浪過,有的人曇花一現,有的人不斷重復自己,往狹窄的路子里鉆,終于被人遺忘。這恰與那沙那一代優秀詩人構成了鮮明對比。原因自然可以列出幾條,但重要的一點在于他們疏離了那一代詩人置身歷史運動前沿、與人民血肉相聯的優良傳統。鄧小平說:“人民是文藝工作者的母親。一切進步文藝工作者的藝術生命,就在于他們同人民之間的血肉聯系。忘記、忽略或是割斷這種聯系,藝術生命就會枯竭。”(《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辭》)有志于藝術創新的人們應該切實地從這里出發,聯系前輩詩人的經驗深長思之。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