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股市狂潮日記（１９９２）

1992年8月7日星期五晴

下午5點25分，我們所一行7人，在廣州天河火車站乘111次車去深圳。坐在寬敞的空調軟座車廂里，大家興致勃勃，談笑風聲(生)，對此去深圳頗為樂觀。

這是一次蓄謀已久的行動。一些在股市中先富起來的同事為我們樹立了實實在在的榜樣，激勵著我們尋求機會，隨時準備投入股市。機會真的來了！馬上有一批原始股在深圳發行，如果能抽到簽，絕對資金翻番。有先見之明的所長與幾個同事早就開始策劃了，準備工作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籌集資金、收集身份證，萬事俱備，只等東風。當知道新股發行的確切時間是8月9日后，所長決定捷足先登，5號就派了小謝和老徐打前站，其余人今天前往。

所長在決戰前鎮定自若，運籌帷幄，我們這些從未涉足股市的空頭經濟學者們也為即將到來的實戰摩拳擦掌，腦子里旋轉的是，深圳——股票——賺錢。憑著我們人多，都有經濟頭腦，一定能買到幾百張認購表，多么誘人！

到深圳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一下火車，我們便打的去紅荔路的“振興酒樓”。在從火車站出來的路上，看到不少人用行李車拖著一扎扎排隊用的小凳子，他們想得真周到，人家這才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知是因為這幾天在班里教唱這只歌。小朋友們眼睛看著我的大兒子，興高采烈地唱。我兒子犯了犟脾氣，就是不跟著唱，被班主任用鑄條做的教鞭劈頭抽了一下，他還是不唱，也不哭。

這次批斗會，造反派們對我們下了狠手。起先是扭住我們的雙手不斷往后抬，同時揪住頭發盡量把我們的頭壓低．后來在我們的膝彎上踢一腳，把我們踢跪在臺上。就這樣折磨了我們近兩個小時。后來實在受不住了，我也就學了師紀達的樣子，高呼“毛主席萬歲！我一喊，其他兩個人也跟著喊。我們也豁出去了，大叫：“要槍斃你們就槍斃吧。你們拿得出什么事實來?”

批斗會結束后，我們的腿又酸又痛又軟，沒辦法走回家去。三個人坐在大禮堂門口的石臺階上，休息了半個多小時。造反派們也覺得這次整我們太狠，怕我們會有人自殺，一直派人跟在身邊。

后來回到家里，押送我回來的造反派對我愛人說，人交給你了，出了什么事你要負責。我愛人說，要負責你們負責，你們把人領走好了。我心里想，老子不會死，就怕被你們整死。

全國各地的炒股大軍云集深圳，還是因為深圳的出租車太少，我們打的排隊等了好一會。

在振興酒樓，先來的同事早為我們訂好了房間。之所以選擇住在振興酒樓，是因為樓下就有一個發售點。后天才正式售表，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誰知，還沒有等我們安頓好，樓下的發售點已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隊伍！我們匆匆跑下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加入進去。就在我們暗自慶幸“近水樓臺先得月”時，隊伍已甩出了幾百米。沿著建筑物的墻根擺滿了小塑料凳、席子。后天才開始售袁，一個白天兩個晚上都將在這里度過，誰受得了?。『迷谖覀內硕?，可以輪流值班。今天晚上是男士們在此打撲克來堅守陣地，女士們先去睡覺，明天早上來換班。

8月8日星期六晴

清晨，睡意正濃，男士就來叫我們去替班了。下樓一看，經過幾個小時，隊伍不知有多長了。聽說我們這個點只發1．5萬份袁，排隊的人不可能都買到，幸虧我們來得早，后面的人肯定要泡湯。

早餐，所長讓我們去喝早茶，就在不遠的一個賓館里，還說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挺大方的，好象(像)錢已經賺到口袋里似的。這幫知識分子平日在廣州都不常喝早茶，深圳賓館里的東西又貴，何必呢?但見同事們坐在裝飾漂亮的餐廳里個個神態自若，咳！賺錢的機會就在眼前，喝個早茶算什么。幾個人一頓早茶就花了160多元。吃飽喝足后好去排隊。

不料上午九點鐘左右，風云突變，秩序井然的隊伍大亂起來，不知哪里冒出一伙人，在隊伍里拼命地亂擠，隊伍全亂了，重新排隊。經過一番搏斗，我們總算找了位置。

深圳的白天，驕陽似火，上萬的人(就我們那個點)頂著烈日蜷縮在儲蓄所門前的水泥地上，礦泉水瓶子、快餐盒子扔得到處都是，散發著陣陣臭氣，人們咬著牙堅持著。我不禁感嘆道“這又何苦呢?大熱天遭這份罪?！倍自谖液竺娴男』镒玉R上說：“受罪才能買到表，有了表就有發財的機會，有了錢就可以去享受呀！”是??！今日受苦就等于明天的享受，再苦再累也得忍。中國的老百姓真是越來越實際了，他們早就不信那些空洞的說教，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在商品經濟大潮的裹挾下，賺錢成了最大的動力，炒股帶來的效應太有刺激了，股票成了當今中國最緊俏的商品。馬克思說在商品經濟社會會出現“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他絕沒有想到，在今天社會主義的中國出現了“股票拜物教”。面對這烈日下黑壓壓的人群，是什么力量把他們集中在這里?酷熱、饑餓、困倦……人們的政治狂熱已被這洶涌而來的股票熱所代替，這是社會主義的必然?是歷史的進步?還真說不清楚。

我們排隊的點只發售1．5萬份認購表，每人限購10張，傾其所有也只能滿足1500人，后來者肯定空手而歸。誰會坐等失敗?誰會眼睜睜地看著賺錢的機會與自己擦肩而過?后面來的人不甘心，唯一的辦法就是重新排列組合。于一色的男性隊伍不多久又變成了由身強力壯的民工組成的隊伍，他們中大部分人是被人花錢雇來排隊的。聽一個民工說，有一個因炒股發了財的千萬富翁，在一個縣里收購了八千多個身份證，然后雇了一個工廠的八百工人為他排隊，誰又擠得贏這些強壯如牛的打工仔？

而在我們樓下卻是人聲鼎沸，混亂一片，人們狂吼亂擠。只見警察拼命揮舞著皮鞭和警棍，無論怎樣抽打，我的同胞們依然“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望著下面山崩海嘯似的狂潮，我的心顫抖了，可憐的窮夠了的同胞，如果不是發財心切，誰又愿意忍受這皮肉當時購表的日子，早晨不敢多睡。5點多鐘，樓下又有人排隊了，人不多，我們趕緊下去。心里還很得意，再堅持幾個小時，就可以買到表了。但也生出疑慮，昨天晚上那些瘋狂的人群呢?上前一打聽才知道，昨晚意，反正后天就回廣州了，真正來個一醉方休。

8月10日星期一 晴

今天，樓下的發行點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除了水泥地上那厚厚的一層垃圾能讓人想十張表讓我如獲至寶，我們不至于空手而歸。當我揣著這二十張表走出銀行大門時，見門口已有人在“倒表”，一張表可賣七百元左右，如果我自己想發個小財太容易了，但還真沒有想這樣，想到一個單位的人動被要求公正、公開、公平的經濟環境的清醒理性的追求

所代替。純粹的經濟動因釀成眼前這樣一場波瀾壯闊的群眾聚會，真的是象(像)政府說的“由少數壞人煽動”的嗎?在中國難道還有什么力量能在幾天之內把百萬人從全國各地調集到深圳嗎?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今天，看不到億萬民眾市場經濟意識的覺醒，忽視了全國各地沸騰的投資熱情。在奔瀉而來的洪流面前，深圳這個單開的閘門，又如何承受得了這雷霆萬鈞之力?

站在人如潮涌、群情激憤的深圳市街頭，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為今日中國人日益覺醒的經濟意識而激動，為民主意識在爭取公平投資機會中所顯示的巨大力量而振奮。一個社會若沒有億萬民眾為追求經濟利益產生的沖動，沒有為保障公平競爭而設立的民主制度，社會的進步人民的富裕只能是幻想。深圳股市的狂潮應該說為我們的政府昭示了這一點。不過，在這塊古老的大地上，無論是經濟的政治的變革都是這樣艱難!

就在我們擠在激動的人群中想這些的時候，喇叭里又傳出市政府的公告，其中為我們帶來希望之光的是第二條，明天將增發五百萬張新股認購表，下午在各銷售點發售。為了平息風波，市政府把排在后面的新股提前發行了。不管怎樣，又有了機會。

8月11日星期二晴

清早，我們便下樓去排隊，不到六點鐘，隊伍就有幾百米了。有兩個干部模樣的人在登記排隊人的身份證名字，給每個人發了號，我的號是“238”，一個幸運的數字。盡管人越來越多，但秩序還好。誰知到了八點鐘，保安來了，象(像)上次一樣，他們一來隊伍就亂，又出現了新的隊伍。我們吸取教訓，反正要到下午兩點才開始，現在排了隊也沒有用，干脆站在旁邊看熱鬧。中午時分。又出現前天的混亂場面，完全沒有了秩序。唯一的不同是，保安用很粗的尼龍繩將擠在中間的那群人圍在里面，強迫他們蹲下，然后一排排地上去領號。即使這樣，仍然很亂。保安聲嘶力竭，也阻止不了這些瘋狂的人群呼嘯著沖向鐵欄桿，伸著長長的手臂去搶號。每一個拿到號出來的人無一不是大汗淋漓，雖然筋疲力盡但一臉滿足。號子很快搶完了，這次我們還算有點收獲，有兩個男士經過一番拼搏拿到了號，我們的戰果有所擴大。但是大部分人還是兩手空空。雖然增發五百萬張表，仍然是杯水車薪，需求量太大了，在一片焦渴的土地上灑下幾滴水能解決什么問題呢?

晚上七點多鐘，我們坐公共小巴穿過市區去火車站，新股售表點前依然是一條條長龍，無數的保安在護衛著一條條長龍。深圳，今晚仍將是沸騰如白晝，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深圳火車站也許從未有過今天的清凈，72次列車也許從未象(像)今天這樣空蕩，南下大軍仍在各銷售點鏖戰。在股市狂潮中沉浮了幾天的我們，個個疲憊不堪，而內心卻不能平靜，擺在我們這些經濟理論工作者面前的有那么多值得思考的問題……

日記寫作者：盧曉媚，現居廣州。以上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