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與感表的籌碼

左　興

劉昌赫端坐于棋盤前，他表情平靜，思索片刻，輕輕地落下一子。頃刻間，已經習慣了工廠嘈雜的對手汪洋血往上涌，那嗓音像是越來越大，讓人想聽個究竟；盤上汪洋的子力也已渙散，一向剛猛的驍將碰到了“天下第一攻手”劉昌赫，在硬碰硬的決斗中敗下陣來。這是“江鈴杯”全國圍棋甲級聯賽第四輪云南香格里拉·藏秘隊客戰北京大寶隊的一幕。這場比賽，強大的云南隊以1比3告負，劉昌赫的一盤勝局雖不能挽回本隊的失利，卻也為云南隊和自己保住了尊嚴。北京大寶隊的福地雖然名不虛傳，但對于“聯賽第一外援”來說，這些都構不成對他的干擾。不是說劉昌赫就戰無不勝，在接下來的第五輪中，他就輸給了上海移動通信的青年殺手劉世振，然而，這絲毫不影響他作為真正棋手的本色。他的隊友王磊評價劉昌赫時說：“他的脾氣隨和，沒有一般大牌棋手的架子。他對棋的理解深入，常能給我們啟發，只要有空暇，他就和我們擺棋，作為棋手的職業素質讓我們欽佩。”哪怕比賽結束后有一天的休息時間，劉昌赫也從不主動提要求出去玩樂，以至于輿論界有“老實人劉昌赫”的說法。過去我們常常聽到一些說法，說韓國棋手不像咱們中國棋手，他們的業余生活比較隨便，劉昌赫是不是結婚以后才變得“老實”，筆者不敢妄下斷言，但至少他參加中國的圍甲聯賽時，嚴格地遵守了中國方面的有關規定，這是毋庸質疑的。究竟是什么能夠使劉昌赫和類似劉昌赫的外援棋手贏得中國棋手和中國人的尊重?他們為什么要來中國?他們為中國棋手帶來了什么?他們的到來令國人拍手稱好，在圍甲聯賽已經快進行完第一循環的時候，的確需要有一個清醒的審視和認識。

迄今為止，曾經或正在中國賽場上征戰的外援棋手共有十一位，今年正進行的圍甲賽場上有重慶建設摩托隊的睦鎮碩五段，上面所說的云南香格里拉·藏秘隊的劉昌赫九段，福建紅古田隊的金榮桓六段，北京弈友貴視隊的樸升哲二段，上海移動通信隊的芮乃偉和四川嬌子隊的江鑄久九段夫婦；4月初全國圍棋乙級賽的徐奉洙九段、金榮三四段、金承俊七段、周俊勛一品；在這之前曾參加過中國棋賽的聶衛平和孔祥明的公子孔令文嚴格來說也該算是一位，只是當時沒有圍棋外援這個提法，而且他參加的基本是個人性質的比賽，所以現在將孔令文基本都“漏算”在外。

孔令文是日本棋院的職業棋手，但他的父母均是中國棋手，他來中國參賽比較好理解，因為他基本是自費來的，不牽涉中國方面棋隊或俱樂部人民幣的問題。無疑，他是來進行鍛煉和提高的。他參加當時的棋戰時，有一個幾乎所有棋界人士包括圍棋記者都認同的觀點，即日本同時代的棋手已經落后于中國，那么孔令文回中國“取經”的說法應該是順理成章了，何況他在中國還有一位“大局觀”頗強的老爸給他指點。孔令文當時自己也認為，回來也是為和中國同齡棋手交流，同時了解一下自己的實力究竟如何?據說中國的青年集訓制具有很多優點，氛圍是其他國家的圍棋組織所不能比的，孔令文也想來這里薰陶一番，偷學幾招絕技回日本打天下。在這里，順便還提一下中國的文化，她的深厚足以孕育出驚世駭俗的奇葩，君不見圍棋的發源地就在中國，圍棋還是從中國傳至鄰國的朝鮮半島和琉球的呢!在南北朝和大唐等時期，鄰國曾多次派人汲取中國文化包括圍棋的真經，當然中國方面也派出過有關圍棋的使節出訪。基于此，孔令文的回國下棋有點“尋根”的味道，盡管也許他自己并沒有意識到，而“尋根”則是人類先天的情結。

周俊勛代表香港隊參賽，應該說與孔令文一樣具有同樣的動機。他是中國臺北的一品棋士，用華以剛秘書長的話說就是臺北的九段，第一高手。從這個意義上講，他來中國參賽是來尋找對手的，與孔令文的情況還有些不同。起先，周俊勛的實力并不為人們所認同，盡管他曾在中國“新人王”戰的賽場上有過不俗的成績，但那個比賽的規則有年齡和段位的限制，如今他在今年的乙級賽中成績不錯，還勝了馬曉春名人一局，又在富士通杯大賽中淘汰了“李昌鎬二世”睦鎮碩。他的隊友楊士海認為的“周俊勛的實力已經上來了”的說詞得到了證明。周俊勛說：“我很喜歡中國團體賽的形式，可以和不同對手不同風格的棋手下那么多的棋，對我棋藝的提高肯定有好處”。如果說周俊勛為了錢來中國，打死也不會有人相信。

下一個要說的是江鑄久和芮乃偉夫婦，嚴格來說，他們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外援，在他們呆在國內時，曾經獲得過非常好的成績。江鑄久首屆擂臺賽的五連勝至今仍是棋迷們記憶中的亮色，而芮乃偉當時已經嶄露了“女子第一”的氣質和實力，有關他們為什么出國以及出國后的情況在他們著的《天涯棋客》以及后來的《羅建文有話要說》中已經給了人們一個基本的印象。江芮現正在韓國立足，對于芮乃偉來說，“只要有棋下就行”，能夠有回家下棋的機會，這無疑是他們的最大心愿，這已經遠遠超過了金錢的范疇。拋開私人恩怨不講，江芮能夠歸國下棋，反映的是游子對中國棋界的希望，也是中國棋界乃至社會進步的表現。他們好像是一個見證人，既見證中國人的堅韌，又見證中華民族的開放和前進。

真正的外援是韓國的幾位棋手。他們參加中國團體賽的動機也有所不同，但透過現象，能夠發現共性的東西，那就是韓國棋手對中國圍棋的一種感情，以及因這種感情而萌生的發展世界圍棋運動的一種希望。

聯賽第一外援重慶建設摩托隊的睦鎮碩對漢語非常感興趣，與中國年輕棋手劉菁等在過去的中韓棋手對抗賽中建立了友誼。當劉菁半真半假地詢問他是否愿來中國參加圍棋甲級聯賽時，他真的動了心，當然這也是他們的教練重慶棋院楊一院長的“預謀”。睦鎮碩操起他的漢語說：“我很喜歡中國的一些東西，對甲級聯賽的形式也很感興趣，在韓國是沒有這種比賽形式的。”關鍵的問題是，睦鎮碩以前就經常自費來中國，既是旅游，也是學漢語，還到中國的集訓隊去會會朋友，進行一些圍棋的交流。從以往通過清風圍棋網到現在直接見面下棋，睦鎮碩何樂而不為呢?至于他的臨時轉會費用，與劉菁和周鶴洋他們差不多，也就是一、二十萬吧，據說他為參加中國聯賽而放棄韓國國內比賽損失的收入也不比這個少多少。直到今天，睦鎮碩對來中國參加聯賽仍然持肯定的態度。與睦鎮碩情況相似的，還有代表香港隊參賽的金承俊七段，他也是一個漢語迷或者說“中國迷”。

老天王徐奉洙九段來中國參加乙級賽是由江鑄久九段一手操辦的，如果他能達到相應的勝率，出場費為三十萬元，但他后來的成績不太好，拿沒拿到這個數字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從徐奉洙在乙級賽中輸棋后碰翻茶杯的表現來看，他承受了相當的壓力。不菲的出場費是他來中國參賽的動因，但如果不是江鑄久為他操辦，韓國棋院不發放通行證，中國乙級賽豪華陣容的吸引，以及感覺一下中國團體賽的氛圍等，他愿不愿參賽的確要打一個問號。徐奉洙代表的深圳喜悅洋參隊的隊友金榮三的情況與徐奉洙類似，但金榮三獲得了七戰皆捷的優異成績。因而名聲大噪，揚名中國棋壇，不知道這是否是韓國棋手來中國的另一動因。畢竟，中國的人口眾多，一旦成名將擁有巨大的市場感召力。年輕的金榮三歸國后說“中國棋手的水平太差”(當然指的是與他同臺次的年輕棋手)，因而引起了后來一段風波，這也許是“名人”應該付出的一點代價吧?但作為中國棋界，應該從人家的真話語中感受到我們第二層次的年輕棋手實力不濟。，為什么不濟，不值得深思嗎?據筆者所知，那其中的很多小孩平時根本就沒有多少參賽的機會。

最后還是回過頭來看看劉昌赫，他的臨時轉會費曾被輿論界炒為五十萬元，并認為他來中國參加圍甲聯賽是因為“重金難卻”。劉昌赫正式加盟云南隊后，曾對媒體的說法給予否認，那么他究竟是何動因呢?有關出場費的問題，后來也有消息傳出，并沒有五十萬，實質只有三十萬，而且要達到80％的勝率才能全額拿到，否則還要扣除。早先見到的有關“美元”的字眼，早已悄悄地變成了人民幣 ，而劉昌赫沒有對此多說什么。劉昌赫能來華參賽，不能不提韓語翻譯李哲勇，早先云南隊的領隊周林書委托的是讓李哲勇找李昌鎬或者曹薰鉉，“天下第一高手”李昌鎬要來中國被人們認為是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炒作，以其至尊之位別說他自己不會納入考慮日程，就是韓國棋院也斷難同意。即便李氏真要來中國，現在也絕沒有可能。而曹薰鉉，則以擔任了棋院事務為由婉拒，能夠與曹李相媲美的，也只有劉昌赫了。鑒于韓國棋院與中國棋界的感情，劉昌赫來華參賽，用中國的行話說，就是具有“政治”任務。也無怪乎劉昌赫說，他并不是為了金錢來中國參加聯賽。

這里老提到韓國棋手對中國圍棋的感情，實質上說的也是韓國棋院對中國棋院的感情。大家知道，圍棋三國鼎立之一的日本，他們還沒有一位棋手(拋開孔令文)來中國下棋。有記者也征尋過日本棋手對中國圍棋聯賽的看法，一方面他們認為這一比賽形式具有獨到的方面，另一方面他們還沒有一人公開表示愿來中國參加聯賽，大多托詞日本比賽時間較固定，抽不出時間來中國下棋。以此來推測，日本棋院甚至根本就沒有認真考慮過中國的圍甲聯賽。相反，韓國棋界從中國剛一推出聯賽時就引起了他們的關注，盡管他們當時聲稱不了解中國的聯賽是怎么回事，可他們由曹薰鉉等棋手發起的一個團體賽，無疑具有中國聯賽前身全國團體賽的相同性質。后來韓國棋院認可同意他們的棋手參加中國的乙級賽和甲級聯賽，以至今年第三屆聯賽進行途中，他們派專員考查中國聯賽的情況，以推出與中國聯賽相類似的韓國圍棋聯賽，都顯示了他們的開明和豁達。如果聯賽的勢頭照此發展下去，我們完全可以期望今后“中韓”乃至“三國”范圍內的俱樂部聯賽。究竟什么是“業余”，什么是“專業”或者說“職業”，我想，歐洲人自有他們自己的認識。

依筆者之見，世界俱樂部聯賽需要鼎立的“三國”逐步推行，而“三國”也急需在本國首先搞好自己的聯賽。這需要“三國”有大勇氣打破自己以往的也許已經不太適應的舊有模式，這不但能首先推行“三國”間更廣泛地交流，而且也有利于解決日前非常棘手的圍棋規則統一的問題，這也是世界范圍內普及圍棋的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言歸現實，有關中國圍棋聯賽外援來華的金錢和感情問題，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初的局限，拓展到一個更廣闊的范圍，這也是中國圍棋聯賽推出后無論如何想象不到的。其實，還是應了那句老話：變則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