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學通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剛剛兩年,凱南就指出了二戰后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是意識形態對立,而且這種認識很快就被東西方兩大陣營的領導人所接受。而如今,冷戰已結束10年了,人們雖然普遍認為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與冷戰時期不同,但國際社會卻仍對什么是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莫衷一是。針對這個問題,本文將從討論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判斷標準入手,論證三個觀點作為答案:1、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在冷戰期間曾發生過重大變化,由意識形態對抗轉向美蘇爭霸;2、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轉變為美國稱霸與部分國家反霸;3、中國作為反霸力量之一,在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中與美國戰略矛盾有進一步深化的危險。
判斷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標準

有些人認為,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是復合型的,其原因是看不清主要矛盾是什么[1]。既然是主要矛盾,就只能是一個矛盾而不能是幾個矛盾。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可以有多方面表現,如冷戰時的美蘇爭霸矛盾可以表現在軍備競賽、爭奪第三世界、建立相互封閉的市場等不同方面,但邏輯上不可能同時并存著兩個主要的國際政治矛盾。冷戰結束以來很長時期,人們之所以對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看法不一,這與判斷標準不一致有很大關系。為防止討論成為無意義的文字游戲,我們需要明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定義。
在這里我們將國際政治的主要矛盾定義為,在一個既定時期內,世界上主要國家間的戰略利益沖突,這種利益沖突對世界上多數國家的對外政策選擇具有重要影響。在這個定義里,我們強調主要國際政治矛盾需要具備的三個基本特點:1、這種矛盾是主要國家間的;2、這種矛盾關系到這些國家的戰略利益;3、這種矛盾影響世界多數國家的對外政策。一種國際政治矛盾只有同時符合以上三個條件時,才可視為是主要國際政治矛盾。
國際政治中有多種矛盾,但與大國利益沒有重要關系的矛盾是不會成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世界上無論國家有多少,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反映的是大國間的利益關系。世界上國家的數量在53年里增加了3.6倍[2],國家間的利益關系也隨之大量增加,但是決定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卻是大國間的利益沖突,因為只有大國間的利益關系才能對世界范圍的重大問題構成影響。例如,冷戰后,每年都發生幾十起局部戰爭或軍事沖突,但由于這些軍事沖突沒有發生在世界主要國家之間,因此就沒有引發世界大戰的危險。在國際事務中,一種政治矛盾無論有何種普遍性,如果它不是大國之間的矛盾,那么這種矛盾就不會成為主要的矛盾。
大國間的利益沖突是多方面的,因此大國間的矛盾也是多種多樣的,然而非戰略性利益的沖突是不會成為它們之間的主要矛盾的。例如,冷戰后意識形態分歧仍使世界主要國家在人權問題上產生了矛盾,但是由于意識形態在冷戰后并不關系到大國的核心利益,因此不是世界主要國家所關心的戰略利益。盡管大國在國際人權問題上齟齬不斷,人權問題卻不是國際政治的主要矛盾。
無論大國間的矛盾與他們的戰略利益有什么密切關系,如果這一矛盾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沒有影響,那么這一矛盾也難成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一般講來,大國之間的任何矛盾都會影響到中小國家的對外政策選擇,但影響的范圍和程度有所不同。那些影響面較小的矛盾就不會成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以核戰略為例,世界主要國家在預先打擊戰略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戰略的問題上有重大分歧,而且這關系到核大國的戰略利益,但是這一問題在冷戰后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的外交政策影響有限,因此核戰略問題本身還不足以成為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中小國家都已采取了無核政策,到1995年3月已有178個國家簽署了《不擴散核武器條約》(CTBT)[3],他們對于冷戰后的核戰略問題并不太關心,他們關心的是防止核擴散問題,如何保證CTBT的貫徹和執行問題。90年代初期,俄國重新恢復預先打擊的核戰略,這在世界上并未引起強烈反響,而1999年美國國會拒絕批準CTBT條約則引起該條約成員包括美國盟友的反對。
意識形態對抗轉向爭奪世界霸權
我們明確了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基本特點,但還不能急于用這三個特點來判斷冷戰后與冷戰時期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有什么不同。因為不明確冷戰后期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就無法知道冷戰后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是否發生了變化,當然也無從得知有什么性質的變化。
由于冷戰是一個相對完整的歷史時期,因此人們形成了一種觀念,即認為在這個歷史時期中,自始至終貫穿著一個不變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然而如果認真回顧冷戰的歷史,人們可以發現,東西方之間的對抗在形式上沒有變化,但其對抗矛盾的性質在前期與后期卻不同。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從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對抗逐漸轉向美蘇爭霸的對抗。冷戰時期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性質轉變之所以不易于察覺,其主要原因是兩對矛盾的對立面主體代表都是美國和蘇聯。由于矛盾對立面的主要代表國家沒有發生變化,因此人們不易察覺矛盾性質的轉變。
1946年, 邱吉爾的富爾敦講話被認為是冷戰的信號。他認為,共產黨的“鐵幕”已經落下來,共產黨的“第五縱隊”遍布各國,“構成對基督教文明的日益嚴重的挑釁和危險”。1947年凱南在《蘇聯行為的根源》一文中論證,遵循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蘇聯將深信資本主義會滅亡,因此它的行動將像河水一樣流到一切地方。同年杜魯門說:“自由制度的崩潰和獨立地位的喪失,不但對這些國家,而且對世界都具有災難性”。在冷戰前期,西方陣營的確是把遏制社會主義制度的擴散作為其最主要戰略目標,而社會主義國家也把消滅世界上的資本主義制度作為自己的對外戰略目標。1947年在波蘭舉行了歐洲九國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成立會議,會議通過了《關于國際形勢的宣言》。宣言明確指出世界已經分裂成兩大對立的陣營,號召各國共產黨團結一切力量,反對帝國主義國家。
然而,作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意識形態主導下的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對抗,并沒有貫穿于冷戰整個歷史時期。1970年中美建立戰略合作關系標志著,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性質改變了。也就是說,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由兩種制度之爭轉向美蘇霸權之爭。當然,這個轉變不是一年之內發生的,矛盾性質變化有一個量變過程,中美戰略關系的建立只是主要國際政治矛盾質變的標志。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夕,美蘇都有稱霸世界的意愿,但是雙方爭霸的政策還不是他們的對外戰略目標。爭霸世界成為他們對外戰略目標有一個異化過程。蘇聯以擴張為手段要在全球實現共產主義的戰略目標,美國以遏制蘇聯為策略實現扼殺共產主義的戰略目標。隨著時間的推移,蘇聯擴張的手段異化為戰略目標,美國遏制蘇聯的策略也異化為戰略目標,于是爭霸世界便成了他們之間的主要戰略矛盾。美蘇戰略目標變化的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兩大陣營內部的分裂,二是實力的不均衡發展。
1繃醬笳笥的內部分裂使意識形態的矛盾變得模糊不清。第二次世界大戰結后,世界上形成了兩大陣營,但是很快這兩大陣營內部就發生了分裂現象。1948年蘇聯與南斯拉夫關系惡化,于同年6月南斯拉夫共產黨被開除出情報局,而后東歐國家在共產黨內清洗“鐵托分子”。1956年中蘇在意識形態上發生分歧,而后分歧發展為國家利益沖突,1962年在中印邊界戰爭中,蘇聯公開支持和援助資本主義的印度。1969年中蘇在東北亞的邊界地區發生軍事沖突,促使中美于1970年建立了戰略合作關系。這種分裂現象不僅發生在社會主義陣營而且也發生在西方資本主義陣營。1959年美法圍繞北約問題的矛盾公開化,法國拒絕將其地中海艦隊的三分之一交付北約指揮,并拒絕美國在法國儲存核武器。由于法國堅持獨立的外交政策,發展自己的核力量,終與北約國家分手,于1966年退出北約,同年法國總統戴高樂出訪莫斯科。蘇法聯合聲明提出“歐洲的問題首先應該在歐洲范圍內加以解決”,這表明雙方都想把美國排斥在歐洲之外。
如果中小國家在東西陣營之間改換門庭還只表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性質的量變,但當世界主要國家的戰略關系不再受意識形態約束時,就表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性質已發生質變。南斯拉夫脫離社會主義陣營是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量變,而中國和法國分別脫離社會主義陣營和北約,則標志著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性質發生了重大變化。首先,中蘇兵戎相見,使社會主義國家間的敵對狀態不亞于社會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間的敵對程度。這一事實否定了社會制度對立是最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理論認識,也表明意識形態分歧已不是首要的戰略利益。其次,中美戰略合作關系的建立和法蘇關系的密切,使得不同政治制度的大國戰略關系出現交織。這種戰略關系的交織是實際戰略利益交織的表現。這種利益關系的交織使得社會制度的區別無法再作為戰略敵友的界線了,這意味著意識形態分歧已不再是國際政治的主要矛盾了。
2泵浪帳盜Σ罹嘌桿偎跣。軍事威脅的重要性超過了意識形態矛盾的重要性。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60年代末,美蘇的實力差距大大縮小。根據蘇聯的統計,蘇聯的國民收入由1950年相當于美國的31%增長到1970年的65%,工業總產值由30%增長至80%;而美國認為,蘇聯的戰略核武器在1962年時約為美國的四分之一,10年后已與美國相同,即美國擁有2165件,蘇聯擁有2167件,此外蘇聯還建成了一支包括龐大核潛艇艦隊的遠洋海軍。1968年尼克松當選美國總統后,出臺了新的美國戰略構想,被稱為“尼克松主義”。1970年,尼克松向國會遞交了題為《70年代美國的對外政策:爭取和平的新戰略》的國情咨文,其核心是承認美國的力量是有限的,美國對蘇政策應從遏制戰略轉向威懾戰略。從遏制戰略轉向威懾戰略有兩個涵義:一是美國認為對美國最直接的威脅已不是共產主義制度而是蘇聯的軍事實力,二是遏制蘇聯政治擴張已降為二等的對外政策目標,防止蘇聯軍事擴張引發軍事沖突成為當務之急。
與此同時,蘇聯則因與美國的實力差距縮小,爭霸世界的欲望增長。蘇聯認為美國已經沒有超過它的軍事優勢,蘇聯有了不可摧毀的經濟潛力,國際力量的組合向有利于蘇聯的方向發展。于是蘇聯采取了進攻性的爭霸戰略,政治上與西方國家緩和政治關系,減少意識形態上的對抗;經濟上,以重工業為經濟發展中心,增強國防能力的工業基礎,為軍備建設服務;軍事上,通過軍備競賽,從核武器和常規武器兩個方面爭奪與對美國的軍事優勢,做好世界大戰和局部戰爭的兩手準備。
為了爭奪世界霸權,美國和蘇聯都已不像冷戰前期那樣重視意識形態分歧了。蘇聯在70年代與第三世界10多個國家簽訂了雙邊“友好合作條約”,其實是變相的軍事同盟條約;而其中的許多國家都不是社會主義國家,特別是被美國認為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資本主義民主國家的印度與蘇聯于1971年簽訂了《友好合作條約》。美國同蘇聯一樣也不再計較意識形態矛盾,向社會主義國家或是社會主義傾向的國家提供軍事支持,而且與社會主義國家建立反蘇戰略合作關系。中國與美國于1972年發表了《上海公報》說:“任何一方都不應該在亞洲——太平洋地區謀求霸權,每一方都反對任何其他國家或國家集團建立這種霸權的努力”。這里的“任何其他國家”指的就是蘇聯。
自20世紀70年代初起,美蘇爭霸已經符合上述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三個基本特征。1、美蘇作為冷戰時期的兩個超級大國,它們之間的爭霸矛盾是最有資格成為大國矛盾的。2、在70和80年代,爭霸的矛盾關系到美蘇的最重要戰略利益。這場爭霸的斗爭既關系到他們對國際事務的主導權也關系到它們的國家安全,因為爭霸過程中有相當的戰爭危險。3、美蘇爭霸的矛盾迫使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國家都得在它們中間做出外交選擇。中小國家內部的政治斗爭結果,與鄰國軍事沖突的結果,往往都取決于美蘇對其一方軍事支持的程度。為了政權的生存,絕大多數中小國家政府很難在美蘇之間采取中立的立場,必須選擇一方。
美國稱霸與大國霸

冷戰結束僅一年,蘇聯就解體了,從此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獲得了世界霸主的地位。美國稱霸取代美蘇爭霸成為冷戰后與冷戰時期的最重要的國際政治區別, 因此在判斷什么是冷戰后的主要國際矛盾時,我們需要從美國與其他世界主要力量的矛盾入手。通過分類的方法先將他們的雙邊主要矛盾排列出來,區別這些矛盾的戰略性質,然后從中選出最相似的戰略性矛盾作為主要國際矛盾加以檢驗。
冷戰后,美國與中俄兩國的主要矛盾性質是相似的,即美國要鞏固以自己為霸主的國際秩序,而中俄兩國反對美國的霸權秩序,想促進多極國際格局的形成。1994年美國總統的《接觸與擴大國家安全戰略》提出美國的世界領導權是最重要的。1999年美國總統的《新世紀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保持美國的世界領導權作為21世紀安全戰略的基礎。中俄領導人則于1994年達成反對美國霸權的共識,在《中俄聯合聲明》中提出“不允許進行擴張,反對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這里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指的是美國的稱霸政策。
西歐和日本與美國的主要矛盾相似,即美國的霸權體系使它們分別在歐洲和東亞處于隨從的地位,它們不甘心自己與美國的不平等關系,而在地區事務中向美國爭取平等的伙伴地位。美歐不平等關系的矛盾主要表現在安全關系方面,即歐洲國家不愿由美國主導歐洲的安全事務。美日不平等關系存在于政治、經濟、安全三個方面,但雙方在政治和安全方面的矛盾并不突出,主要矛盾集中于經濟方面。美日都想占據科技產品的戰略制高點,雙方在高科技產品市場上的矛盾比較激烈,因此雙方矛盾的焦點是市場準入問題。美國不斷壓日本對美國產品開放市場,日本對美國這種強制性的作法不滿,于是采取了對美國說“不”的政策。日歐與美國爭平等地位實際上就是爭取更加獨立的政策制定權,矛盾的實質也是戰略主導權的爭奪,只是矛盾的尖銳程度較低,因此可以算作半戰略性的矛盾。
中國與日本之間的主要矛盾是相互擔心對方謀求地區霸權。為了實現政治大國的戰略目標, 1992年日本提出5年內成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政治目標。1996年日美制定新的日美防衛指針,日本乘機擴大自己在亞太地區的安全作用。日本的做法使中國擔心日本有從經濟大國走向政治大國最終成為軍事大國的危險,而且美日同盟有明顯遏制中國的一面,從反對美國霸權的政策目標出發,中國也需要反對日美同盟。而日本則擔心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使中國成為東亞地區的霸權國家。因此日本對華政策是“鼓勵中國在國際社會及亞太地區起更加建設性的作用”,對中國的國防現代化則采取“予以關注”的政策。
俄羅斯與西歐的戰略矛盾主要是北約東擴問題。北約東擴戰略的目標是將俄國的周邊國家納入北約范圍,這樣北約的軍事力量就可以部署到俄國的門口。由于俄國西南部邊疆地區的分離主義勢力不斷上升,尤其是北約在車臣戰爭的問題上對俄羅斯進行政治譴責,使北約東擴戰略對俄羅斯形成的軍事戰略壓力變得非?,F實。因此俄羅斯與西歐國家在北約東擴上的戰略矛盾十分嚴重。而且北約東擴不僅是歐洲國家的戰略意圖,也是美國稱霸戰略的一部分,因此俄羅斯從反對北約東擴的需要出發也得反對美國的稱霸政策。
日俄矛盾的焦點是領土問題。冷戰后,日俄關系有了較大發展,但雙方在北方四島上的分歧卻無法解決。不過,雙方領土分歧由來已久,這一矛盾沒有發展成為戰略矛盾的危險。
對照本文提出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三項基本特征,可以發現冷戰后稱霸與反霸的矛盾是具有這三項特征的。

1泵攔稱霸與大國反霸是世界主要力量間的普遍矛盾。從表1中,我們可以看到,美國稱霸是導致大國矛盾的普遍原因。在10個主要雙邊矛盾中,6個矛盾與美國稱霸戰略有關,美國與中、日、俄、歐的4個雙邊主要矛盾以及中日、俄歐兩個矛盾。余下的4個雙邊主要矛盾(日俄、日歐、中俄、中俄矛盾)的矛盾性質各異,沒有普遍性和共同性。
2背瓢雜敕窗允搶湔膠笫瀾韁饕力量間的戰略矛盾。表1中4個具有戰略性的矛盾都與美國稱霸有關,即中美、俄美,中日、俄歐這4個戰略矛盾涉及到冷戰后幾大力量的戰略安全利益。歐洲和日本雖然與美國有分別對付俄羅斯和中國的共同戰略利益,但它們并不想做美國稱霸戰略的工具,它們與美國的矛盾也具有半戰略性質。既然美國稱霸關系到其它幾強的戰略利益,因此我們可以認定,稱霸與反霸是大國間突出的戰略性矛盾。
3泵攔稱霸與大國反霸的矛盾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外交政策已經構成重要影響。美國靠著其超強的實力,在冷戰后經常采取單邊主義政策,這種單邊主義政策不僅嚴重傷害與其政治對立的國家的戰略利益,而且也傷害廣大的中小國家甚至其軍事盟友的戰略利益。最為典型的例子是美國國會1999年拒絕批準《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CTBT)和美國要求修改《限制反彈道導彈系統條約》(ABM)政策。一百多個CTBT成員國包括北約歐洲成員和日本政府都對美國國會拒絕批準CTBT的行為進行了批評,連美國的盟友德國和英國都對美國這種單邊主義的行為表示擔心。聯大有關維護ABM條約的提案是由俄羅斯、中國和白俄羅斯共同提出的,大國的戰略對抗使聯合國所有成員都不得不表態。這種表態,直接關系到這些中小國家的切身國家利益。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看出美國稱霸和其他大國反霸這一矛盾基本上具備了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三項特征,因此,可以認為這一矛盾就是冷戰后主要的國際政治矛盾。
稱霸與反霸是一種常見的國際政治矛盾,但是這種矛盾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時代的特殊性有所不同。冷戰后這一矛盾的特殊性主要體現在美國稱霸的制度性和國際規范之爭兩個方面。
美國在冷戰后所要建立的是一個制度性霸權,這有別于歷史上曾有過的一些霸權。所有的霸權都是以軍事實力為基礎,以強制方法實現自己國外利益的。而美國與以往霸權不同之處在于它不完全依靠軍事實力將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而是想建立一個由美國主導的制度化的霸權體系。美國是較早的成文憲法制國家,其長期的憲政主義思想對其外交政策的制定有著深刻的影響[4]。這種政治影響使美國的霸權政策十分重視國際組織及有形與無形的國際規范和機制[5]。制度化的霸權體系是通過建立多數國家接受的國際規范,使美國的霸權政策合法化,以便得到較多國家的政治支持,減少霸權政策對武力的過份依賴。美1999年的《新世紀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明確提出, “我們[美國]應支持國際機構和組織, 從中得到它國對美國的支持, 幫助美國承擔領導世界的負擔”[6]。為了使其霸權合法化,美國盡量利用多邊國際組織實施其霸權。例如,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中,美國先是利用北約的支持獲得軍事上的勝利,然后還是將政治解決科索沃的方案提交給聯合國安理會,爭取安理會的批準。
正是由于美國要建立的是制度性霸權體系,因此冷戰后稱霸與反霸的核心內容是國際規范之爭,即建立什么樣的國際規范。制度性霸權的基礎是由實力加上國際規范,因此美國在冷戰后不斷推動新國際規范的建立。然而,由于美國所要建立的國際規范是從有利于美國霸權角度考慮的,因此不可避免地會威脅其他大國的戰略利益,由此大國在建立什么樣的國際規范上進行著激烈的斗爭。軍事上,中國與俄羅斯提倡建立新的安全觀,而美國要加強軍事同盟和建立防止大規模殺傷武器的擴散的體制,特別是防止導彈及其技術控制制度的建立。政治上,中國、俄羅斯堅持不侵犯主權和不干涉內政原則,而美國則提倡人道主義干預和建設性干預,否定民族主義和傳統主權觀念。經濟上,歐洲和日本則主張具體情況具體考慮的靈活原則,而美國主張采取自由貿易的普遍原則。
中國在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中的位置

雖然美國的稱霸政策與其他幾強的戰略利益都有矛盾,但與中國的矛盾最為突出。其根本原因并不是中國的實力勝于其他幾強,而是雙邊矛盾的層面多和排斥性強。比較而言,美國稱霸的目標與中國的矛盾多于與它國的矛盾,美稱霸的策略對中國的排斥也大于對它國的排斥。
美國稱霸世界的目標主要可以分為安全、政治和經濟三個領域。美國1998年的《新世紀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規定了美國建立霸權體系的目標:安全上,要建立一個穩定的和平環境,不允許和美國對立的力量主導地區安全;政治上, 在全球推行民主觀念,擴大自由市場經濟的民主國家數量, 并加強國際社會對人權事務的干涉; 經濟上, 推動全球的自由貿易和持續增長,以保持美國的繁榮[7]。
依據美國的霸權目標,可以觀察到這些目標與中國的矛盾遠多于與其他幾強的矛盾。政治方面的矛盾最為突出的,美國、歐洲、日本和俄國都是多黨選舉的資本主義政治制度,而中國實行的是共產黨為唯一執政黨的社會主義制度,這就使得美國霸權的政治目標只與中國有矛盾,而與其他幾強沒有矛盾。為了推行西方的民主,美國要建立國際干預的規范,包括人道主義干涉,這對政治制度與美不同的中國來講威脅最大。
在安全方面,中國與美國的矛盾與俄美矛盾尖銳程度相似,中俄是美國防范的地區軍事大國,而日歐與美國在這方面沒有大的矛盾。北約東擴是對俄國的遏制,日美同盟是針對中國的崛起。與此同時,中俄兩國都面臨分離主義的威脅,而這些分離主義勢力都得到美國的政治或軍事支持。美國建立國際干預規范的策略很容易對分離主義引發的沖突進行干預,這對中俄兩國的民族統一構成很大威脅。而日本與歐洲則是美國的軍事盟友,安全目標上沒有完全的對立。只是歐洲要建立獨立防務部隊,擺脫美國對歐洲安全事務的主導權,這與美國要主導歐洲安全的戰略意圖有矛盾,不過這個矛盾還是同盟內部的矛盾。
在經濟方面,中國與美國的矛盾核心是市場準入問題,這一點與日歐相同,而俄羅斯與美國在經濟上則沒有這種尖銳的矛盾。
從目標層面的矛盾看,中國與美國在政治、安全、經濟三個方面的都有戰略性矛盾,而日本、歐洲和俄國只分別在經濟或安全一個方面與美國有戰略性矛盾。
根據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認為中美之間的戰略矛盾強度是大于其他強國與美國戰略矛盾的強度的。如果對美國與大國間的戰略矛盾用指數的方法進行比較,就可以看出中美矛盾的強度與其他大國與美國矛盾強度的差別了。

根據表2,我們可將各項矛盾的指數定為1;然后根據矛盾性質在國家戰略利益中的重要性進行加權,經濟權重為1,政治權重為2,安全權重為3。這樣我們就得到,中美戰略矛盾的強度指數為1+2+3=6,美俄戰略矛盾強度為3,日歐與美國戰略矛盾強度分別為1(即使考慮進歐美在歐洲獨立防務部隊的矛盾,歐美矛盾強度指數也不應超過1.5)。從戰略目標層面上比較,中美戰略矛盾的強度是美俄的2倍,是日美的6倍,是歐美的4-6倍。
此外,美國建立霸權體系的策略也使中美戰略矛盾的尖銳程度超過其他幾強與美國的戰略矛盾。美國建立制度化霸權體系的重要策略之一是加強美國的軍事同盟的作用和多邊國際機構為美國主導世界服務的功能。這一策略客觀上將中國置于美國的戰略對立面。首先,美國在其軍事同盟的基礎上建立世界安全體系,這些同盟不但將中國和俄羅斯排斥在外,其中的美日同盟和北約還將中國和俄羅斯分別作為共同威脅。其次,中國還被排斥在許多重要的多邊國際機構之外,而美國正是要加強這些機構在國際事務中的作用和功能。例如,美國想讓八國集團起到聯合國之外的安理會作用,將七國首腦會議發展成為經濟安理會,將瓦森納爾發展成全球軍事技術控制中心。西方大國都是上述組織的成員,俄雖不能參加七國首腦會議的經濟討論但還能參加八國集團的政治對話和瓦森納爾,而中國卻不被這些組織所接受。如果我們考慮進美國建立制度化霸權策略的因素,中美戰略矛盾的強度要比其他大國與美國戰略矛盾的強度的尖銳程度差別更大。
根據美國在多邊機構中對其它大國的排斥態度,我們將美對中國的排斥度定為1,那么對俄國的排斥度為0.5,而對日本和歐洲則為0。這意味著,中美戰略矛盾的強度為6+1=7,俄美戰略矛盾為3+0.5=3.5,日歐與美國的戰略矛盾強度不變,日美為1、歐美為1或1.5。這樣中美戰略矛盾的強度就是俄美的2倍,是日美的7倍,歐美的4.6-7倍。
雖然,上述分析表明中美矛盾在主要國際政治矛盾中十分突顯,但這僅表明中國有成為矛盾另一主要方面的可能性,而并不意味著中國已經成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一個主要方面。首先,中國還沒有取代蘇聯成為美國冷戰后最主要的敵人。中美領導人發表的聯合聲明認為“中美之間既有共同點,也有分歧”,并決定“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設性戰略伙伴”[8]。盡管中美之間相互猜疑,但都不愿意,也沒有將對方視為死敵,都還在尋求冷戰后的合作道路。即使1999年5月8日發生美機轟炸中國在貝爾格萊德大使館事件,6月3日中國還是表示愿“發展與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發達國家的友好合作”[9]。美國政府領導人和戰略分析家們也普遍認為中國還不是美國的敵人,美國的官方文件也明確闡述,與中國發展伙伴關系對美國的利益是至關重要的。
其次,中美矛盾僅是美國稱霸與其他國家反對霸權這一矛盾中的一部分。美國稱霸政策不僅與大國有戰略性的矛盾,而且與世界上許多國家、地區集團以及國際組織也有矛盾。其中有些矛盾的敵對性質遠甚于中美矛盾。例如,美國與朝鮮、利比亞、古巴、伊拉克、伊朗、南斯拉夫等中小國家是完全敵對的矛盾,只是他們的矛盾是大國與小國的矛盾而不是大國間的矛盾。此外美國的稱霸政策也與印度、尼日利亞、巴西等地區大國也有戰略性矛盾。如果把美國稱霸與全世界各種反霸力量之間的矛盾作總體考慮,中美矛盾在美國稱霸與世界反霸力量的矛盾中的比重是有限的。
結論

冷戰后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與冷戰后期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并不是完全割裂的,有一定的延續性。在冷戰后期,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已經從兩大陣營的意識形態對抗轉向美蘇爭霸,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從美蘇爭霸轉變成為美國稱霸和幾強不接受美國霸權。美國稱霸是美蘇爭霸的結果,這種結果只是使美國從爭奪霸權轉向維護霸權。美國在取得了霸主地位之后,便想建立一個制度化的霸權體系,這種戰略與美國在冷戰時期爭霸的策略有一定的相似性。這使冷戰后的主要國際矛盾繼承了美國在冷戰時期爭霸的一些政治特征。正是由于忽視了這種延續性,很多人作出了冷戰后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應與冷戰時期完全不同的假設。這種假設誤導人們去尋找與美蘇爭霸完全不同的矛盾,其結果是看不清冷戰后的主要國際政治矛盾是什么,或是誤將文明沖突、民族矛盾、西西矛盾和南北矛盾中的一個作為主要國際政治矛盾。
美國稱霸是冷戰后主要國際政治矛盾的一個主要方面,但其對立面則是一個分散而不統一的力量。冷戰后,美國建立制度化的霸權體系與所有的大國都有矛盾,只是矛盾的性質和尖銳程度不同。中小國家并不是愿意接受美國的稱霸,而是它們沒有反霸的條件。冷戰后,美國惟一超級大國的特殊地位,使中小國家已不可能像冷戰時那樣利用東西方對峙的格局,組成不結盟運動,以第三種力量與兩個超級大國周旋。在美國一超主導的情況下,絕大多數中小國家只能采取傾向西方的政策。因此,冷戰后反對美國霸權的主要是大國和受到美國嚴重壓制的少數中小國家。在美國稱霸的對立面中有眾多國家,但這些國家形不成反美統一戰線。雖然都不愿接受美國的霸權,但誰也不愿出頭組織反霸統一戰線,而且有些國家還想利用美國稱霸戰略對自己的需求,擴展自己的勢力。
中國雖然與美國有結構性的戰略矛盾,但中美之間仍有發展戰略合作的可能。美國建立制度化霸權的目標使得美國采取了對大國和小國不同的政策原則。對小國美國是以武力施加其霸權,對大國則采取牽制與協商的政策。冷戰后每次卷入軍事沖突前,美國都與大國協商。在與大國不能達成一致時,美則在不與大國進行正面軍事沖突的情況下使用武力。1996年美國派航空母艦到臺灣海峽和1999年軍事打擊南斯拉夫,都是在確認與中國和俄國不會發生軍事沖突之后才下的命令。因此為了防止雙方發生正面對抗,中美都需要發展雙邊戰略合作。如果這種需要求有所增長,中美矛盾的尖銳程度就可以有所緩解。但是,如果中美對于雙邊消極戰略合作的重要性給予的重視不夠,則雙邊戰略矛盾進一步深化的危險也是存在的。
(作者單位: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所)
注釋:
[1]“世界主要矛盾問題研討會紀要”,《現代國際關系》1995年第4期,第2~43頁。
[2]《世界知識年鑒1998/1999》,世界知識出版社1999年版,第971~972頁。
[3]《世界知識大辭典》(修訂版),世界知識出版社1998年第二版,第227頁。
[4]參閱金燦榮:“美國外交的國內政治制約及其在后冷戰時期的特點”,《克林頓治下的美國》(牛軍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76~199頁。
[5]王緝思:“冷戰后美國的世界地位與外交戰略”, 《克林頓治下的美國》(牛軍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2~33頁。
[6]William J. Clinton, A NATIONAL SECURITY STRTEGY FOR A NEW CENTURY, (Washington: The White House, December 1999), p..iv.
[7]William J. Clinton, A NATIONAL SECURITY STRTEGY FOR A NEW CENTURY, (Washington: The White House, October 1998), p.5.
[8]“中美聯合聲明”,《人民日報》1997年10月31日。
[9]“堅定不移執行獨立自主和平外交政策”(社論),《人民日報》1999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