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農
二十年來,中國的經濟體制中最重要、也最引人注目的兩個變化是:指令性經濟計劃的消失和非國有部門的擴張。如果簡單地運用一種“計劃經濟——市場經濟”這樣的“兩分法”,也許可以很快得出結論:中國的經濟體制現在已經是由市場機制占主導地位了。但是,計劃經濟消失以后,填補制度空白的一定是市場機制嗎?在理想主義的改革設計藍圖上確實可以這樣寫。但中國現實的社會經濟生活卻并非如此,計劃經濟固然已經瓦解,但來自政府和壟斷性國有機構的對經濟活動的干預不僅沒有減少,而且變得更加隨意化,中國目前的經濟體制并非由市場機制主導,而是一種半市場交換、半“隨意化”行政性干預的“雙軌制”。這種體制既與西歐的古典市場經濟不同,也與東亞地區新興工業化國家的市場體制不同,它攀附在中國現存的體制上,阻礙資源的有效配置,抑制經營者、勞動者的工作努力,滋養著日益泛濫的腐敗,約束了非國有部門的擴張滲透能力。
在中國過去二十年關于改革的討論中,各個方面都把改革社會主義體制狹義地定義為改革經濟計劃管理體制和調整排斥私有經濟的意識形態。久而久之,連很多嚴謹的學者也習慣成自然地接受了這種觀念,以為只要在意識形態中給市場經濟留下必要的位置,在經濟活動中清除了價格的計劃管制以及生產、流通、勞動力的指令性計劃管理等等,把更多的經濟活動決策權下放給地方政府和企業,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就基本成形了。但事實上社會主義制度并不只是經濟計劃加意識形態而已,在社會主義的社會體制下還形成一定的社會結構,生成一種制度性文化。后兩者是不可能用一道改革的行政命令取消的,它們完全可以在經濟計劃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消失的情況下繼續存在,并為轉型過程深深地蓋上自己的“烙印”。清除計劃經濟并不難,改變其社會基礎則極為艱難,東歐俄國雖然也未完成這后一過程,但至少他們已經開始清理,而中國實際上則是在現有的社會基礎之上建造一種既承認原來的權力體系、又承認市場交換活動的經濟體制。
中國計劃經濟的經濟管理方式消失以后,它的兩個基礎仍然存在。其一是,從中央政權到鄉政權的、過去行使集權式管理的龐大的黨政部門和壟斷性國有機構的組織架構并未解體,只是作了某些合并、或換一些名稱,其潛在的可以隨時插手日常經濟活動的權力從未被取消或否定過。其二是,黨政干部和壟斷型事業機構的員工依然享有相當高的政治社會地位,他們的活動能量比改革前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這些機構和干部所生存的環境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首先,隨著經濟決策權力的下放,過去集權體制中自上而下的嚴格的紀律約束大大減少了,機構或個人獲得了充分的活動空間。其次,機構和個人的行為目標也有很大改變,過去是努力完成上級指示,以便有機會擴大機構的權力和級別、以及謀求個人的升遷,現在則是機構要努力“創收”、個人更是“一切向錢看”。第三,計劃經濟的瓦解使財政再也不可能象改革前那樣壟斷財源,隨著國家財政能力的下降,上級機關再也沒有足夠的財力為下級機構撥付足夠的正常活動經費,更無法滿足這些機構員工永無止境的提高工資福利的要求。在這樣的情勢中,機構和干部們的行為方式自然發生了重大轉變。他們不再僅僅是單純聽命于中央政府的“馴服工具”,可他們也不是真正受民眾監督的公務員;他們不愿意放棄優越的政治社會地位,可也不甘于經濟地位上半點落后;他們一方面代表政府執行公務,可同時他們也想利用執行公務的權力獲取額外經濟利益,因為這是他們最“駕輕就熟”、最現成的機會;他們的社會身份是公眾利益的代表,但他們每個機構和多數個人又象商人一樣,在執行公務時算計如何籍此使個人利益最大化。這樣就形成了一種轉型期獨特的制度性文化,“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撈白不撈,撈了也白撈”。
那么,中國的現行體制有什么特點呢?在政府的經濟職能方面,國家已經不再扮演萬能的計劃者的角色,可這并不意味著國家就自動退出干預社會經濟生活的活動,政府用非計劃手段完全可以實施和過去相似的干預活動。任何政府都有必要對經濟進行調節或管理,這種調節有些是政府從國民經濟發展的需要出發行使正常職能,而有些則主要是服務于某些利益集團的利益,但不一定以提高經濟效率或維持社會公平為目標。國有企業在競爭中丟掉了越來越大的市場份額,但仍然能夠通過國有壟斷性金融機構操縱金融資源的分配,使自己占用的金融資源份額不至于減少,這種現象可以被稱為國有企業在“汲取”國民經濟資源。這個“汲取”過程的經濟社會效果有正負兩個方面,合起來就是“汲取”過程產生的“汲取效應”。其正面的效應是,“汲取”過程有助于扶持城市消費需求,穩定城市社會,從而有利于吸引外資,還可借助外資帶來的制度文化間接地促進市場化;而負面的效應是,“汲取”過程大大抑制了市場機制的資源配置能力,降低了國民經濟的效率,同時使國有企業負債累累、陷入瀕臨破產的境地。在中國的改革過程中,國有企業的市場份額越來越小、虧損日益嚴重,而它雇傭的勞動力毫無減少,其員工的生活水準快速提高,并支撐著城市消費的繁榮,秘訣就在于“汲取效應”——通過汲取資源維持國有企業員工的高收入高福利、進而維持經濟社會目前的穩定。這就是為什么中國的國民收入分配格局中會出現制度性偏倚——對經濟增長貢獻較小的國有企業員工反而能夠享受較多的經濟發展成果。“汲取效應”還可以有效地解釋為什么中國國有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迅速上升。企業向銀行貸款、對銀行負債,本是現代經濟中的常見現象,如果企業貸款后能夠通過投資增加企業的資產,則企業對銀行的負債和企業的自有資產可以同時增加,使企業處于良好經營狀態,資產負債率也不會上升。中國國有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反常地急速上升,主要原因是大量貸款沒有用于投資,而是用于員工的工資福利,結果對銀行的負債增長得非常快、但企業的資產則增加不多。這就是“汲取效應”這個宏觀現象在企業財務這個微觀層面的反映:國有企業中出現了一種難以扭轉的趨勢,即市場份額縮小、收入短拙、員工不減、工資福利還必須不斷提高,于是以企業自己的經營收入就很難維持工資福利開支,企業必然要通過銀行“汲取”金融資源才能應付。由此可以看出,在社會主義國家,取消指令性生產和銷售計劃后,商品市場可以迅速形成,但是這個市場化過程并不一定必然帶來資源優化配置的市場化過程;資源的非市場化配置狀態完全可能與在商品市場上占主導地位的市場機制并存,構成一種沒有計劃經濟的“雙軌制資源配置”。在這種情況下,商品市場競爭中的優勝者不一定也是資源配置爭奪中的優勝者;由于國有企業“汲取”了本來可由市場機制配置給非國有企業的資源,使得低效率的企業得以維系、而高效率的企業失去了利用更多資源的機會,這種過程當然不是資源利用優化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籠統地談市場化進程可能會掩蓋上述資源配置反市場化的現實。
在轉型過程中,政府或其他壟斷型機構對經濟活動廣泛的行政性干預,還表現為九十年代行政管理與公共服務業的商業化趨勢。由于行政事業機構若僅靠財政度日一定會陷入“半饑半飽”狀態,這些機構普遍展開了有組織地或個人單獨地“創收”活動,這既是不得已之舉,也是利益驅使之必然。其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用機構本身擁有的權力和機會來交換直接或間接的經濟利益,諸如屢禁不止的行政機構借故攤派,新聞媒體搞“有償新聞”,大專院校辦短期“培訓班”出賣文憑,中小學收“高價生”,出版社賣書號,醫院向公費患者強行推銷昂貴藥物、搭售日用品等等。這樣,稅收稽查權、新聞播報權、學歷授予權、出版發行權等過去與商業交換無關的權力機會都變成了用于“創收”的工具。其結果是,一方面市場型交換擴展到了政府機關和公用事業,這樣的“市場經濟”活動的范圍比發達國家還要寬廣;另一方面也擴大了“尋租”活動的空間,機關事業單位為了謀利,不但可能制造機會、增加對日常經濟社會活動的干預,還會把這種干預變得更沒有規則、更隨機。在財政支付能力日益縮小、而機關事業機構并未隨著相應縮編的情況下,這類活動可以有效地減輕財政負擔、增加機關事業部門員工的收入,在短期內起到穩定社會的作用,這是中央政府對此現象“眼開眼閉”的原因;但同時此類活動又大大地擾亂了經濟社會活動的應有秩序,增加了混亂,同時還瓦解了道德標準,腐蝕了社會,威脅著長遠的社會穩定。
當此類活動是由單位有組織地進行的時候,常常被稱為“搞創收”;如果是員工假公濟私、個人單獨進行,一經查獲則被視為“腐敗”。實際上,一旦行政事業機構這類有組織的活動廣泛存在時,它與個人假借機構名義所進行的同類活動常常互相連通、無法區分,機構的不當“創收”與個人的“腐敗”行為可以彼此轉換、相互掩護。在這樣的秩序混亂中,很多社會成員一方面是受害者,一方面又是混亂的制造者;他們會從利益的角度出發,為自己的不當謀利行為辯護,而對別人類似的損害自己的行為,卻從道德的角度加以指責。
從中國的現狀來看,在計劃經濟消失后相當長的時期內,經濟體制會是一種與計劃經濟無關的“雙軌制”,即發育中的市場機制與行政性干預并存,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說市場機制真正占據了主導地位。這里講的行政性干預不是指政府的正常宏觀管理,而主要是指兩類情況。一種是為滿足個別利益集團而實施的政策,例如銀行奉命向長期虧損、拖欠大量逾期貸款的國有企業繼續提供新貸款,這樣做既有違經濟效率也損害社會公平。另一類是擁有權力的機構或個人對社會經濟活動的不當干預,主要是為了滿足干預者個人或小群體的經濟利益,這類干預不可能有明確、統一的規則,因此中央政府也很難有效地加以控制,只能定期地發動反“攤派”、反貪污之類的“運動”加以遏制。實際上,此類現象正是現行的半市場調節、半“隨意型”行政性干預的“雙軌”體制的一種“體制病”,只有對這種體制進行“手術治療”才能“手到病除”,而用“模范人物”的道德宣傳或“運動”打擊懲處,必然是無濟于事的。
這種“雙軌制”在相當長時期內都可能存在,因為一方面它具有市場機制的一部分功能,產生了激勵機制,也為生產者之間、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正常交易提供了市場規則,保證了計劃經濟消失后經濟活動的活躍;另一方面,它不但承認和保留原有的權力結構,而且為原有的權力結構注入了新的經濟利益,從而鞏固了這個權力結構的基礎,使它免遭發育中的市場機制的沖擊、而得以繼續存在下去。
(作者單位:美國普林斯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