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從政記

陳錫璋 遺作

編者按：20世紀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之際，國民黨政府見印度局勢動蕩不安，英國人態度稍有轉變，所以加緊修筑康藏公路，便利調遣軍隊，加強與西藏的聯系。蔣介石親自任命駐藏辦事處處長沈宗濂入藏，直至194８年“驅漢事件”之后辦事處人員全部撤回。原國民黨駐藏辦事處主任秘書陳錫璋就當時入出藏的情況回憶成文，再現了當時的情景。

蔣介石破例任命沈宗濂

1944年春，國民黨政府委任沈宗濂為駐藏辦事處處長。駐藏辦事處系蒙藏委員會附屬機關,其處長人選應由該會提出。此次蔣介石破例從侍從室中任命沈宗濂，是有其政治原因的。1943年以來，日本侵略軍竄入緬甸，矛頭指向印度，印度人心惶惶，岌岌不可終日。英國對于印度，向來不許他人染指，此次情勢緊急，不得不求助于美國。美國在援助盟邦的前提下，指使蔣介石派兵支援印度，并由美機空運至緬甸、印度邊境地帶，參加作戰。據當時的情況，中國軍隊作戰能力遠勝于英、印和美國的軍隊。同時也有消息說：印度于必要時，將以我國西藏作為其后退地步。蔣介石見印度局勢動蕩，英人態度稍有轉變，所以擬就援印之便，乘機修筑康藏公路，便利調遣軍隊，運輸物資，對外可以援助盟邦，對內可以拉回西藏，同時也可安定抗戰后方。駐藏辦事處孔慶宗,在西藏 4 年，與原西藏地方政府感情不太融洽，活動能力不強，久居邊疆，對于國內外情勢，不免有所隔膜，且與蔣素無關系，因此局勢緊張，有更換的必要。沈宗濂曾與戴傳賢等訪問過緬甸和印度，對印度情況亦較熟悉。

沈宗濂奉調西藏，派我為主任秘書

沈宗濂的任命已經是打破成例，處中人員他可以推薦蒙藏委員會加以委派。而且沈宗濂可不通過蒙藏委員會直接言事，儼然一特派大員。所以名義上仍為處長，是恐怕引起英國人和西藏的懷疑，故以新舊處長替換的形式出現。

蔣介石以沈宗濂此行關系重大，曾對沈宗濂切囑：在不與英人抵觸的條件下，慎重從事。我與沈宗濂素無淵源。郭泰祺任外交部部長時，沈宗濂為總務司司長，我們開始相識。約在1942年，郭泰祺突被免職，蔣介石自兼外交部部長，派李維果為總務司長。那時原總務司長沈宗濂因赴菲律賓查案，陷在香港。李維果到部就職，問誰替郭部長辦理移交。當時為首的幫辦不敢擔任，其余人也默不作聲，最后，我以會計主任自告奮勇，為郭泰祺辦了移交。沈宗濂從香港返回重慶后，認為我忠實可靠，頗表好感。他奉調西藏，就來約我幫忙，派我為駐藏辦事處主任秘書，我表示同意。

由英國使館簽證，經印度進入西藏

沈宗濂等一行，決定由重慶乘飛機至印度采購物品，兼作短時間訪問，而后進入西藏。護照至英國駐華使館簽證，英國人對于簽證, 亦施展陰謀，與西藏地方政府串通一氣，有意為難。首先，英國駐重慶使館堅持要先取得西藏地方政府的同意，而后簽證，這是為西藏搞“獨立”制造借口；其次，由西藏地方政府向中央表示，沈處長帶進藏人員以少為宜，一唱一和，極盡刁難。結果英國使館只簽證了護照12份。1944年4月中旬，沈宗濂、陳長生、柳升祺、李有義夫婦、葛成之夫婦、李茂郁和李唐晏共9人，由重慶乘飛機抵達印度加爾各答。沈宗濂請當時在加爾各答經商的丁武始采購禮物和各種應急物品，并在噶倫堡租了一所房間，又派李有義、葛成之等前往居住，接運貨物。在加爾各答購物期間，沈宗濂前往新德里訪問，會見印度外交部長卡羅爵士（Sir Olaf Caroe）談到西藏，卡羅承認中國對西藏有宗主權。再談到宗主權的定義及宗主權與主權有何不同之處，他與沈宗濂一同查閱大百科全書，檢出宗主權的定義，及富伸縮性，看不出與主權有何明顯的區別。

最后卡羅說：“總而言之，當國家實力強大時，宗主權可說是與主權相等，并無分別，否則就另當別論了。”我將外交部會計事務交代后，于1944年5月底由重慶飛加爾各答，與沈宗濂、柳升祺會合。6月中旬，我們乘火車到西里古利，換乘汽車到噶倫堡。此時，由拉薩出來迎接新處長的李國霖也到了噶倫堡。大家于七月中旬赴崗多，錫金王設宴招待。從崗多啟程入藏，乘騎馱運均用騾馬，按站而行，每日只上半天走路，下半天住歇，1944年8月6日抵達拉薩。

古德攜帶厚禮，追蹤到拉薩

沈宗濂到達拉薩后一個多月，印度駐錫金行政官英國人古德（Sir Basil Gould, Political officer of Eikkim）追蹤而至，到拉薩作友好訪問。隨同前來的有駐亞東商務代表錫金人索南叨登（Mr.Sonam Joden , Jrade agenoy,Yatung），還有翻譯人等（均是錫金人），帶著大批禮物。 當時，日本武力威脅印度，由中國出兵支援，西藏上層集團一些人正在觀望。

沈宗濂來到拉薩，憑借悠久深厚的歷史關系，使西藏與祖國密切關系，英人當然放心不下。所以古德攜帶厚禮，追蹤而至，探察西藏對沈宗濂的態度和動靜，以及沈宗濂有沒有從西藏方面得到新的便利，他好援例要求。比如過去黃慕松留劉樸忱參議等常駐拉薩，設立無線電臺，當時英國人就將江孜的商務代表移進拉薩，在代表處設立無線電臺，就是一例。

當時英人駐拉薩的代表是顯列夫（Maj. Sheriff）。

14名辦事處成員

前清派有駐藏大臣駐扎拉薩，行使主權。民初，十三世達賴由印度回西藏，關系斷絕。約在1929年，十三世達賴派遣使者到南京，雖說恢復關系，但自命獨立自主，不接受中央政令。1934年，黃慕松進藏祭吊十三世達賴。事畢返回內地，留參議劉樸忱及蔣致余常駐拉薩，并設立無線電臺，歸交通部管轄。關于西藏地方的事務一概不能過問。1939年至1940年間吳忠信入藏，主持十四世達賴坐床典禮，事后在拉薩設立駐藏辦事處，當時劉樸忱已病故，蔣致余調回內地，后又派扎慶宗為處長，對藏關系并未改進，僅能維持關系未斷而已。1944年，沈宗濂繼扎慶宗為處長。成員有：

處 長：沈宗濂

主任秘書：陳錫璋

藏文秘書：李國霖

英文秘書：柳升祺

第一科長：陳錫璋，職掌：總務

第二科長：李有義，職掌：政治文教

第三科長：左仁極，職掌：調查情報（駐在昌都，未到拉薩）

專員：李茂郁、李桂楠、李唐晏 余敬德、劉毓珙、廖魯薌

醫生：葛成文

駐藏辦事處的任務

駐藏辦事處的任務主要是：宣揚中央意圖，聯絡感情；溝通文化，勘察康藏公路 ；設立無線電網；設立醫療所；作電影宣傳；探英國人對藏的活動。

沈宗濂到任伊始，首先著重聯絡感情。開始是演劇3日普遍報告，隨后對于貴族行政官員，三大寺和上下兩密院的堪布，各大小活佛，分別訪問、宴請、贈送禮物，對三大寺和兩密院的僧眾發放布施，交際頻繁，一時頗為活躍，感情較前確有好轉。 溝通文化，在熱振攝政時代，成立拉薩小學一所，學生以拉薩川幫、回幫的子弟居大多數，有尼泊爾人；學生最多時達200人以上，學生中也有西藏貴族子弟。后因達札攝政親英態度日漸明顯，貴族子弟逐漸減少，以至于無。英代表處也曾援建小學一所，因喇嘛反對外教后停閉。蒙藏委會有時派遣內地僧人到三大寺學經 ，發給公費。這種僧人，多半是跟著康藏路上的騾幫混進來的，到了拉薩之后，均被三大寺收留。

勘測康藏公路，從一開始英國駐重慶使館對兩位工程師的過境護照就未予簽證。等待印度局勢緩和下來后，西藏對祖國的閉關主義恢復如故，筑路問題也無形取消。

無線電臺在拉薩設立伊始，即言明西藏地方政府向中央發電免收報費。至于商人，則向印辦貨者多，均走西藏有線電臺；向內地辦貨者少，且每字收藏銀三兩，報費過昂。沈宗濂曾建議減低報費，但電臺和交通部均抱著自給自足維持現狀的主張，未予采納。

在拉薩設立了醫療所一處，租賃佛公（即十四世達賴的父親）的房子，每日施診，來看病者每天在50人上下，與英國代表處醫療所的情狀大致相同。

電影宣傳，因片子陳舊，沒有宣傳意義，向內地或印度采購片子運進拉薩又太困難，因此只放映過幾次。

探察英國人對藏活動，因種種關系，未能派人去調查。

分別拜訪，送禮宴請

沈宗濂到拉薩后，其活動主要對象是：佛公、攝政、噶倫、孜本、仲譯欽波、札薩和臺吉、三大寺堪布、活佛。沈將處務作了一番安排之后，為慶祝國慶，借無線電臺地點，演唱京劇3日，備具酒席，普遍招待教政兩界人員。英人古德和英人駐拉薩的代表，尼泊爾駐拉薩的代表，亦均在邀請之列。

普遍招待過后，是分別拜訪、送禮和宴請。按西藏風俗，登門拜訪必帶禮品，不空手而去。貴的如古玩玉器、金銀器皿，穿的如綢緞絲絨、嗶嘰氆氌，吃的如魚翅、海參、茶葉、酥油，用的如收音機、鐘表、鋼筆、打火機之類，均可以作為禮品，各視其人之身份喜尚酌量贈送。請客宴會，總是整天，即中午面席，下午牛奶甜茶、西式糕點，晚間正式筵席是依照前清傳下來的形式，與內地大同小異 。西藏貴族官員嫻于禮節，善于傳令，貌為恭謹誠懇，而實際圓滑虛偽。喇嘛比較單純，不過作到堪布，年事已高，閱歷亦深，沉默寡言，與貴族迥然不同。

西藏本是以“教”為上，以“政”為下，宗教勢力可以支配政治。惟自民初以后，十三世達賴由印度返回西藏，受了英人的蠱惑，對祖國心懷疑貳，其傳統的教政觀念，逐漸發生轉變。熱振攝政時，比較傾向中央，迨達札取得攝政地位，親英色彩日濃，貴族為保全祿位，亦隨之相率親英。一貫傾向中央的喇嘛，既受達札攝政壓制，又受知識比較豐富的貴族之欺蒙和挾持，勢力日漸削弱。近年以來，遇有傾向中央，在開會時敢于說話的堪布，均被排斥。拉薩社會上身份最高的是佛公，漢姓祁，名祁才郎。此人心直口快，鄉土觀念極重，真心傾向中央。他是前任攝政熱振將十四世達賴和他夫婦一起，從青海接來的，故與熱振特別交厚，而對當時的攝政達札則頗為不滿。他常說：“我是從中央來的，這里待我不好時，我就回中央去。”達札對他甚為猜忌。他對沈宗濂頗為親近，肯說實話。沈對他亦頗尊敬，但為他個人安全計，形跡上倒不敢十分接近。 札薩階層中有二人潛力頗大：一為擦絨·達桑占堆，負責工務局（造幣、修械），一為老索康（為逃往印度之噶倫索康旺青格來之父），負責外交局。此二人年事已高，資歷較深，經驗豐富，交游也廣，親戚故舊遍布各個階層，且多占據要津，其潛在勢力頗能左右政局。故沈宗濂對此二人特別注意，希望從他們身上能摸索出西藏的政治動向。他們對沈亦抱有相似的心理，所以雙方尚稱接近。

臺吉階層中資格老的是桑珠頗章，他是第七世達賴的后裔，家庭富有，藏人稱他精明能干。他是邦達昌的女婿。平素深居簡出，不大和人來往。與沈宗濂尚屬融洽，沈宗濂租賃邦達昌的房子，就是他主持的。但他不滿現狀，態度消極，不談政治。

舉行火炬游行，環繞大昭寺一周， 慶抗戰勝利

1945年8月14日日寇投降，消息傳到拉薩，各界人士，尤其是旅藏漢人，奔赴相告 ，歡聲雷動，辦事處在屋頂升國旗和紙制萬國旗，表示慶祝。仲譯欽波·群培土登見了，大為驚異。那時達賴和攝政在羅布林卡避暑，群培土登騎馬跑到那里報告情況，說漢人扯起大旗，不知將有何意外，后知是慶祝勝利，方始釋然。

當時因我國海運不通，商人辦貨皆賴馱運。由印度購進的，從拉薩分別由西康和云南兩路運入內地，由內地運出的亦復如是，先到拉薩，轉運印度。因此拉薩漢商，除原有北京邦外，新增不少云南人，緬甸僑商也來了幾家。當時北京幫和云南幫（包括緬甸僑商）一共不下400余人，一聞勝利消息，大家非常興奮，認為外患已平，有家可歸了。

北京及云南兩幫商家倡議，由大家攤錢舉行宴會，以表慶祝，參加都甚為踴躍，有辦事處、電臺、測候所、小學校及特務人員，北京和云南兩幫的商家，及在拉薩落戶的川幫、回幫人士。宴會罷后，舉行火炬游行，環繞大昭寺一周，夜深始散。

接著由辦事處舉行公宴，并表演京劇，連續3日，招待西藏人員。主要客人有：佛公全家，司倫全家，四噶倫及其家屬，四孜本及其家屬，四仲譯欽波，各大寺堪布及大小活佛，各札薩、臺吉及其家屬，各基層機關的主管及其家屬。駐拉薩的英國代表及尼泊爾代表，均在邀請之列。

（原載《西藏文史資料選輯》第三輯，本文略有刪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