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喬
《論語》上有一條有名的記錄:"子不語怪、力、亂、神"。在孔夫子不大愿意談論的四項事物當中,神,是其中之一。按說,尊孔的中國人應當模仿圣人的樣子去做,對神表現出淡漠,但不,歷來的中國人,別的事可以按孔子的話去做,敬神一事則萬不可"不語",不可輕視、淡漠。特別是一般民眾,對神靈更是表現出一種發自心底的篤信和狂熱的尊崇。這種現象,幾千年來一以貫之,于今仍然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蔚然構成一部中國民眾造神、拜神的歷史。
造神史屬于心態史的一支。以往的歷史學家,最看重的是政治史、軍事史、經濟史之類,對心態史則難得一顧。其實,心態史是極為重要的。梁啟超在《中國歷史研究法》里說:"凡史跡……非深入心理之奧以洞察其動態,則真相未由見也。"史跡,是人創造的,人的心態如何,能不關乎史跡的走向嗎?而造神史,則是心態史的重鎮。造神、拜神,屬于人的信仰活動,是人的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是心態的突出表現,特別是當一種文化由"神本"尚未完全過渡到"人本"的時候,造神、拜神更可以說是心態史的最重要的內容。
造神史在一定意義上說又是民眾史的一支。舊式的歷史學家,目光總是朝上的,看到的只是帝王將相、文人士大夫之類,而對一般民眾的歷史,則不屑一顧。而其實,民眾是歷史活動者的主體,民眾史是極為斑斕多彩的,若是不去記錄和研究一般民眾的歷史,那么,史家欲得的所謂真史全史,便只能是半真的、片面的和蒼白乏味的。顧頡剛早年曾提出過"要打破以貴族為中心,打破以圣賢文化為固定的生活方式的歷史,而要揭發全民眾的歷史"的主張,真是卓越的見解。中國造神史,在很大程度上實際是一般民眾的造神史,因而,從一定意義上說,一部中國造神史就是一部中國民眾造神史。因此,研究中國民眾造神史,對于"揭發全民眾的歷史",無疑是極有意義的。
中國造神史發展到"文革",如異峰突起,與極"左"政治渾然結合起來,構成了中國內亂史的一個分支。神道設教,本是中國政治文化的一個傳統,而"文革"時期的造神,則是對這一傳統的新創意。俄國工人政黨內部曾有一派"造神論"者,主張創造一個"無產階級的神",結果遭到了列寧的痛斥。這派"造神論"者雖然很快在本國銷聲匿跡了,但他們的理論卻在有深厚造神土壤和傳統的中國被實踐了。"文革"中何以有億萬人參加造神?他們(我也是其中之一)何以那般狂熱地"拜神"?個中原因,除了當時的政治因素之外,綿延久遠的中國造神運動的傳統在發生作用,無疑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因此,研究中國造神史,對于探討當代中國政治史上的某些現象的深層原因,是有幫助的。
中國造神史研究,是個很大的題目,我擔當不起。我只研究其中一個題目--行業神崇拜。這是林林總總的中國諸神崇拜中的一個個案。研究好這個題目,也就對中國造神史的許多一般性的問題有了答案。啟發我研究這個題目的,先是孫殿起所輯《琉璃廠小志》中的一條材料,后來是一些先賢學人在論著中偶然談及的與此題有關的零星材料。《小志》提到,舊京琉璃廠的書商,要根據行業需要供奉文昌帝君和火神,這引起了我研究行業神的最初興趣。先賢學人提到的零星材料,如明末清初大學者顧炎武曾在《日知錄》里以茶業供奉陸羽為談資評論某人;瞿秋白曾把木匠供奉魯班作為"行會文化"的標識;顧頡剛在論述"三皇"問題時,將木匠供魯班、織工供嫘祖與醫師供三皇作比較;馮友蘭在論述孔子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時說,士人尊崇孔子,"猶木匠之拜魯班,酒家之奉葛仙"。這些材料,使我感到行業神崇拜這個問題,可能是一眼很深的井,值得好好地去挖掘、探究。
情況確實如此。行業神崇拜是民間信仰的一大類型,是民眾造神運動的一個典型個案,是涉及到歷史學、社會學、文化學、民俗學、神話學等許多學科的綜合性研究課題。中國行業神崇拜,積淀了大量的各種中國傳統文化現象。弄清行業神崇拜,對于認識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國宗教信仰的特點,特別是下層文化和民眾造神的特點,具有重要的意義。比如,人們常說"神是人造的",但人究竟怎樣造神?其具體過程、具體想法是怎樣的?往往語焉不詳。行業神的造神過程堪稱人造神的范例,弄清這一過程,可以深切、具體地理解"神是人造的"這一道理。行業神崇拜是一個誘惑力很大的課題,我決心完成它。
可能是因為孔子的"不語怪、力、亂、神"影響到了著述家的選擇,歷代典籍便不大愿意記鬼神事,正統史家的觀念又使歷代文獻很少記錄一般民眾的歷史,因之,關于行業神崇拜的史料便非常難覓,行業神崇拜的歷史面貌便不易弄清,所謂"文獻不足征"也。寫這部書,費時最多的是搜集資料。正統文獻中的材料不夠,便只好到野史雜著中去尋找,只好從各類雜書的字縫里去挖掘,只好向諳熟掌故的故老去詢問,恰是所謂"禮失求諸野"。
寫這部書,我受了清儒一些影響,做的是"窄而深"的研究,用的是實證的、因事見義的方法。研究中國歷史和文化,歷來有"實"和"虛"兩類方法,我用的是前一種方法。司馬遷著《史記》時,曾考慮過用哪種方法好,最后,他決定按孔子說的去做:"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見之于行事,即因事見義。我用"實"的即因事見義的方法去寫,就是想步太史公的后塵。我是現代人,較之清儒,自然有一點現代的理論。這部書的"概論之部",就是有一定理論性的論述。
序末,我想告訴一下讀者,這部書雖是考神之作,我卻又自認是憂患之書。從那龐大、駁雜的群神譜系中,從那狂熱的拜神祭典中,從那喜好崇拜什么神靈、什么圣人的國民性中,我深切體味到科學與民主的腳步在中國曾是那么的滯重,而這德、賽二先生要在中國徹底站住腳,又是多么的不容易!
(《行業神崇拜-中國民眾造神運動研究》,中國文聯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定價:29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