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經濟的企業(yè)文化：集體主義還是個人主義

----嚴格說來，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一種可以叫做“集體主義”的企業(yè)文化，因為“主義”的意思是將某種特殊價值觀念“意識形態(tài)化”，成為普遍的價值觀念。例如科學精神與科學主義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假如企業(yè)真的把某個人的價值觀念“意識形態(tài)化”為企業(yè)全體員工的價值觀念，這個企業(yè)必定已經喪失了創(chuàng)造力，從而必定是要消亡的。這樣看來，“團隊精神(team spirit)”是遠較“集體主義(collectivism)”更為恰當的一個語詞。當然，前者不同于后者，因為它并不把任何個人的價值強加給整個團隊，它充其量是一種“分享著的精神”，而不是“主義”。

----任何“集體”都是從“個人”集結而來的，雖然任何“個人”都無法獨立于社會而生成自己的“個性”。阿羅早就證明了(“不可能性”定理)：集體選擇，在相當普遍和現實的假設下，是無法自恰的。換句話說，任何集體行動都只能是政治行動，只能是群體內部利益沖突著的個人達成政治妥協的結果，只能是我反復論述過的“社會博弈”。因此，當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談到“理性選擇”時，他們總是指稱“個體理性”的選擇。當代思想家麥金泰爾走得更遠，干脆寫了一本書叫作《誰之正義？何種理性？》，來徹底打碎那些仍然要追求“集體理性”人的迷夢。自從這本書在80年代發(fā)表以來，我們對任何向我們鼓吹“集體主義”的人都更加理直氣壯地反問：誰之“集體”？何種“理性”？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

----其實，用不到這些“新左派”的支持，經濟學家也早就能夠回答“集體主義”的鼓吹者們：集體總歸是有“產權結構”的，這產權結構所限定的利益格局(以及利益沖突)，至少在經濟上已經為這個所謂的“集體”作出了層次劃分：那些控制著產權結構的主體的人組成的群體被叫做“既得利益群體”，而那些其余的人則組成這個“集體”內部的“弱勢群體”。所以福柯才不厭其煩地批判哈貝瑪斯：任何群體在可能達成任何協議之前已經先有了一個“權力結構”，受到這一權力結構的影響，弱勢群體的聲音不可避免地被遮蔽了，從而他們的利益——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也就不可避免地被“既得利益群體”的利益遮蔽了。后者把他們特殊的價值觀念強加給集體，成為集體的“意識形態(tài)”。

----在說過了這些左的、右的和新左的看法之后，我的結論其實很明白了：但凡有些思考能力的人，不論來自左的還是右的方面，都承認，沒有一個可以叫做“集體主義”的文化。任何被冠以“集體主義文化”的東西必定在骨子里是某個既得利益集團的特殊價值觀念，被權勢者強加給了整個“集體”。

----新經濟的制度學特征，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新經濟的制度特征是什么”里說過，是知識群體成為產權的主體。而新經濟的現象學特征，則是企業(yè)在“橫向革命”中的命運前所未有地依賴于每一個員工的主動精神。這就是為什么“微軟”的企業(yè)文化必須被塑造為“個人主義”的，而不是任何其它“主義”的，因為創(chuàng)造性的源泉是個體精神的自由沖動，或者，用黑格爾的話：精神的本質是自由，而自由精神就表現為創(chuàng)造。

----與所謂“集體主義企業(yè)文化”不同，日本人把他們企業(yè)的“團隊精神”概括為：在充分尊重每個員工的意志的基礎上達成的默契。當然，在美國人看來，日本企業(yè)因此在決策時表現出過分的謹慎、緩慢、前后矛盾(集體行動不必是自恰的)，因為他們要反復“磨合”整個團隊來自方方面面的個體的意志。

----一般說來，新經濟的企業(yè)文化越是“個人主義”的，企業(yè)作為整體就越涌流出創(chuàng)造精神。這個整體的創(chuàng)造精神的關鍵，在于領導這個整體的企業(yè)家是否有能力把這些富于創(chuàng)造性的個人主義者恰當地——以收入分配、產權結構、長遠利益、個人感召等手段——組織為“企業(yè)”。企業(yè)家的職能是組織和擴展“人類合作的秩序”，他必須把各種可利用的組織手段協調為一個自恰的“組織”，他可以做到這點，因為他本人是“個體性”的，具有個體意志所具備的“個體理性”，也正因此，企業(yè)往往顯現出企業(yè)家本人的“個性”。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有什么樣的企業(yè)家，就有什么樣的企業(yè)文化。你信仰自由主義嗎？你塑造的企業(yè)文化必定是個人主義的。你崇拜權力嗎？你塑造的企業(yè)文化必定包含了集體主義的意識形態(tài)。哈耶克(《通向奴役之路》)指出：集體主義是專制者的意識形態(tài)。誠哉斯言！

----哈耶克還指出(《自由秩序原理》)：一個生機勃勃的社會，它的制度的基本原理是鼓勵一切個體在一切可能的方向上生活。創(chuàng)造是現實生活中的創(chuàng)造，在一切可能生活中的創(chuàng)造，理論上就意味著最大限度的創(chuàng)造。

----“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誰是真正偉大的企業(yè)家？讓他所塑造的企業(yè)文化來評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