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任公身份的揭示

陳延春

不少解讀《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的讀者由于受該文開頭“梁任公先生晚年不談政治，專心學術”和結尾“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的學者，求之當世能有幾人”的影響，認為本文談的僅僅是梁任公先生的學者身份。實則不然，本文強調的是梁任公先生的政治家身份。

本文既然記敘的是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我們就有必要就演講的主題進行一番探究。演講的題目是《中國韻文里表現的情感》，梁實秋先生在《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一文中就是圍繞梁任公的政治家身份來著力回放梁任公演講時候的情感表現，作者選取了三個片段。

片段一，講一首古詩，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短短四句詩，說的是一個老狂夫不聽老妻的勸阻，毅然決然渡河而死的故事，“公無渡河”是萬般擔憂的勸阻，“公竟渡河”是難以置信的驚訝，“渡河而死”是穿心裂肺的慘痛，“其奈公何”是無可奈何的絕望。也許，梁任公的一次演講可能講了很多內容，但作者梁實秋偏偏就選擇了箜篌引來講，原因何在呢？原來梁任公是借箜篌引悲勇者之死。大家也許覺得意外，箜篌引不過是一首愛情詩歌，老妻對老夫的愛何等真摯，而老狂夫的一意孤行又是何等的決絕，人家最凄美的悲劇就此鑄成。但古代歷來有借愛情詩來表達政治理想的，比如屈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借美人或者說借愛情表達政治理想，美人遲暮就是政治理想落空的憂傷之感；再如蘇軾“渺渺兮于懷，望美人兮天一方”，還是借美人或者說借愛情表達政治理想，“望美人兮天一方”是說自己與君王相隔遙遠，借此表達自己被外放的渺茫，梁任公完全有可能是借愛情詩來表達自己的政治理想或政治理念。那么，梁任公要表達自己怎樣的政治理想或政治理念呢？他化身為老婦人，那么，戊戌六君子就化身為老狂夫，這樣一來，梁任公反對變法流血的政治理念就一清二楚了，他在變法失敗后流亡日本就是政治理念的真實反映，我們由箜篌引得知梁任公是想通過韌戰來改變中國現狀，而不是做無謂的犧牲。

我們由梁任公講箜篌引，得知，梁實秋著力刻畫的梁任公形象其實是政治家的形象。

再看片段二：

聽他講到他最喜愛的《桃花扇》，講到“高皇帝，在九天，不管……”那一段，他悲從中來，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他掏出手巾拭淚，聽講的人不知有幾多也淚下沾襟了！

為什么講《桃花扇》，梁任公那么來勁？我們有必要介紹一下《桃花扇》的基本內容：《桃花扇》是清朝戲劇作家孔尚任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為戶部廣東司員外郎時，經十余年苦心創作的傳奇劇。劇情以明代才子侯方域來江南創“復社”邂逅秦淮歌妓李香君，兩人陷入愛河并贈題詩扇為主線，揭露了魏忠賢的親信阮大鋮陷害侯方域，并強將李香君許配他人的罪行，李香君不從而撞頭欲自盡血濺詩扇，侯方域的朋友楊龍友利用血點在扇中畫出一樹桃花。南明滅亡后，李香君入山出家。揚州陷落后侯方域逃回尋找李香君，最后也出家學道。《桃花扇》一劇形象地刻畫出明朝滅亡前統治階層腐化墮落的狀態。作者梁任公就是要借《桃花扇》影射清王朝的腐敗，慈禧垂簾聽政，光緒帝被廢的現實，“高皇帝，在九天”顯然說的是崇禎皇帝已死管不了后來的事情，借崇禎之死，被光緒之廢。

我們由梁任公講《桃花扇》，得知梁實秋著力刻畫的梁任公形象其實是政治家的形象。

最后我們來看片段三：

又聽他講杜氏講到“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先生又真是于涕泗交流之中張口大笑了。

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要表達的是作者看到官軍收復失地平叛安史之亂勝利的喜悅，杜甫喜悅到“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為什么梁任公講杜甫的詩歌要于涕泗交流之中張口大笑呢，因為杜甫的詩歌切合了梁任公先生最得意的一筆“云南起義”，梁任公先生畢竟是文人，不能說得那么直白，就借助杜甫的詩歌表達對自己主導的云南起義勝利的竊喜。

我們由梁任公講杜甫的詩歌，得知梁實秋著力刻畫的梁任公形象其實是政治家的形象。

那么，我們又怎么理解開頭句“梁任公先生晚年不談政治，專心學術”和結尾“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的學者，求之當世能有幾人”呢？梁實秋畢竟是散文大家，他的開頭其實是含蓄之筆，“梁任公先生晚年不談政治，專心學術”實際意思是“梁任公晚年不是不談政治，而是換了個方式談，換了學術的方式談，政治家是內核，學術是外殼”，一個散文大家的障眼法，騙過了多少讀者火眼金睛。那么結尾句“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的學者，求之當世能有幾人”的實際意思是“用豐富的學識，不菲的文采來表達自己愛國熱情的學者能有幾人呢”，這里的“有學問，有文采”是才美外顯，“有熱心腸”是梁任公政治家身份彰顯。

無論是從《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的主體部分還是開頭結尾部分來看，文章要揭示的是梁任公的政治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