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選舉日記

向　龍

1999年元月19日星期二晴

下午鎮全體下鄉工作人員開會,從明天開始鎮屬八個村就要進行村委會換屆選舉。要進行兩輪,第一輪選出村委會成員的候選人,第二輪再在差額候選人中產生新一屆村領導班子。

鎮長強調了幾則注意事項:一要按《選舉法》辦事,村民填選票可以代筆,但一定要先征得村民本人同意。二要正確引導,填寫前要交待清政策,不是本村人不能選,50歲以上也不適宜選。三不要在村里吃飯,要回鎮里吃。

這次選舉沒有預先指定的候選人,按通俗的說法叫“海選”,沒有底,要選出既讓領導滿意又讓群眾滿意的候選人,有一定難度。且我們鎮又是被指定的示范鎮,市區領導都要來看,因此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明天是陳巷、夏農兩個村先舉行,我被分到夏農村,要求早8點準時到鎮里集合。

最后安排了車輛。

元月20日星期三晴

到了夏農,村里人都早到齊了,標語刷出來了,有線廣播也喊開了。接著就分選票、點數、領流動票箱。我們四人一小組承包一個小隊,共有選民189人。我、鎮里老王、還有村里的小隊長、一位村民代表。我負責拿票箱。

村民住得挺亂,盡管喇叭喊了一早上,還是有人不在家,有一半時間花在找人上。

第一個感覺是村民民主法制意識較淡薄,再就是對這種“海選”形式沒見過。最常聽見的幾句話是“選誰都行”,“你幫我們劃就是嘍”。有些村民特別是婦女對現任村委會成員所知甚少,再加上是文盲、半文盲,只好讓人代寫。實際上是沒有真正履行自己的政治權利,投上神圣的一票。

跑村竄巷,折騰幾個來回,終于讓每個村民都投了票。這時我忽然想起張藝謀導的那部片子:《一個也不能少》。

夏農村現任的會計其實也不錯,不過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因此就不參加選舉了。村長又因為不是農村戶口,所以說算得上大換血。

中午12點多我們才回到村委會。區里的人,村里的村民代表,擠滿了幾間平房,小院很少有這么熱鬧。

當眾打開票箱,清點票數后,就開始唱票了。因為只有一塊黑板,提名人又較多,主任有30多人、委員有50多人,所以又把小會議室的兩扇門板也給利用上了。你唱我記,場面煞是熱鬧。村里準備了大饃和幾盆菜,我吃了兩個肉夾饃,實在太餓了。唱票結束已經2點多,4名得票最多者進入下一輪選舉,競選一名村委會主任和二名委員。三男一女,得票數都有數百票。其中據說最得罪人的老婦女主任得了500余票,最高(該村有800余人)。看來老百姓還是有覺悟的。

等到忙完一切回到鎮里,已是3點半了,到招待所吃了碗面條,4點鐘又開全體會議。總結了經驗,基本上可說是初戰告捷。陣巷村也選得不錯。

元月21日星期四晴

今天到多崗村。仍是挨家挨戶讓村民投票。多崗原來的婦女主任跑出去下海了,一年多沒回來,因此不少人沒填婦委這一欄。由于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投起來快多了。我這組的組長是鎮里分管文化市場的,能說會道,因此我比昨天省了不少力氣。

中午1點半吃上飯。老村長和老會計都又成為候選人。據了解這個村委會平時也還不錯。

下午3:40在鎮里開會,聽到一個新聞:鄰近的洛河鎮今天也舉行選舉,它一下搞5個村,結果人手不夠,出了亂子。有人轟(哄)搶選票,最后派出所來人,仍有20多張選票沒收上來。聽說有人在賣選票,5元一張。這兩個村要重新登記選舉。

元月22日星期五晴

今天是王樓與九龍崗兩個村選舉。我被分到王樓的王東隊。昨天會上介紹情況說:由于這兩個村靠近長豐縣,長豐縣最近剛選過,在選舉過程中拉票請客等歪風盛行。再加上這兩個村班子不是太強,又有人在村里活動,所以今天可能有情況。

到了村里,果然覺得有點異樣。一些村民三五成群地聚在路口,發票給他們,想跟他們解釋一下怎么填,都一個勁說“知道知道”。填得(的)時候也挺神秘,不像別村的就地在膝蓋頭上寫了就算,大都拿回家寫,寫好又疊起來才投進票箱。聽說這個村里有宗族派性,看來確有此事。

唱票是在村會議室,很多村民眼盯著我們鎮里的工作人員,連晌午也不回去吃飯。結果出來了,村委會主任候選人只有五六個人,不象(像)別村有幾十人,很集中,尤其集中在現村長王盛和復員軍人王全有身上。兩人早就不和。

一直搞到2點多,這時九龍崗村的消息也傳來了,說是原村長連候選人也沒當上,剃了光頭。當時村民提出三個問題:一是吃水和灌溉用水問題;二是修路;三是電價過高問題。這都是老百姓最關心的。

在選舉當中有一個隊特別反常,隊長把全隊選民(340余人)集中起來,選出來結果是除幾張棄權票外,隊長得340票。在主任候選人中得票最高。似乎是穩操勝券了,但查出他違反計劃生育(政策),有三孩,當場就宣布他不得列為主任候選人。鎮里張書記拍拍他肩膀說:“要想當官就別多生小孩,要想多生就別當官。”

九龍崗村特地派了民警去維持秩序,幸好也沒出什么事。村里磚窯效益不錯。

元月23日星期六小雨

早上一出門就有小雨,看來夠嗆。還好,下村后雨就停了,路不算太爛。由于下雨村民都在家,省去了找人的時間,加之住得又集中,選起來較快。一家一戶地邊宣傳邊選舉,加上昨天的事,許多村民說:“還是這樣搞規矩,不象(像)以前光劃圈”。聽到這話,幾天的疲勞似乎一下沒有了,民主意識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努力培養出來的吧。

曹店在八個村里草房最多,“窮家難當”,也沒什么人對村官感興趣。

投完票又回到村會議室唱票,工作人員的唱票聲,村民代表的談笑聲,不時有人進來把門帶得咣當響,再混合著香煙的味道,小小的村委會從來沒有這么熱鬧。

元月25日星期一晴

今天夏農、陳巷兩村進行正式選舉。離初選剛好五天。

陳巷是開村民大會。市里來人不太滿意,提了幾條意見。一是較亂,二是給人代填的沒寫委托書。生性散漫的村民不是有組織的解放軍,農村里文盲也太多。當然這畢竟還是缺點,還需改正。村委會有三分之一換了新人。元月26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夏農、多崗。我分到夏農,選舉進行得很順利,因為沒什么競爭,11:30就打道回府了。

下午開會。明天兩個村王樓、九龍崗又是重頭戲。聽說有人在暗中拉選票,5元一張。又聽說鄰鎮選舉,又有村痞把選民證給搶了,公安局抓了為首鬧事的兩個,選舉只好延期。

元月27日星期三晴

早上一到王樓,村委會院里已經布置好會場。兩位主任候選人都發表了簡短的競選演說,主會場投過票,我們又下村了。

王樓村王姓是獨門大姓,四位候選人全姓王,王姓又分為嘴子王(原籍河南趙家嘴子)、棗子王(原籍長豐縣)。兩位主任候選人自然分屬兩支。

下村投票時,總有幾個小青年圍在身旁,像蒼蠅一樣嗡嗡的。一邊要向村民說明選法,一邊又要阻止那些“蒼蠅”礙事,實在很費事。回到村委會已是中午12:30了。

唱票結果,兩位委員產生,可兩位主任候選人都差十幾票沒過半數,又得重選。

于是又回去拿預備選票,顏色不一樣。再填上二王姓名,再下村。

又是挨家挨戶跑,磨嘴皮子,終于,老村長落選,新主任產生,多幾十票。

中午回鎮里吃飯,又爆出大冷門,九龍崗村上次連候選人都沒當上的老村長這次竟得了600多票,選票上都是用筆現填上他的名字。選舉委員會請示區里,區又請示市,最后決定進行復選。新加上老村長也就是三個人競選主任。

選票到下午4點才印好,又把我們拉回村,這時天快黑了,村里路上蹲的都是人,氣氛有點異樣,好不容易才選完。回去時一頭牛把倒車鏡撞掉了。

結果老村長又當選了。

元月28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曹店,路上大家都在議論昨天的選舉,真是一波三折。里面名堂很多。

選舉很順利,一次成功。中午招待所擺了慶功宴,大家都很盡興。

日記寫作者:向龍,公務員,現居安徽淮南市。以上資料由其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