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開殘疾出租的外甥

石上泉

外甥大田在悉尼大學讀計算機專業，課余每周給人做兩天電腦軟盤，開兩天殘疾出租。

他選擇了周末兩天出車，且是晝夜連班干。周末夜生活熱鬧，是拉客高峰，可以掙得平日里幾倍的錢。星期六早上5點鐘打回一個電話吵醒全家，進門就嚷“餓死了!”他母親忙將已做好的飯端出擺好，再叫他時，人已睡死在沙發上，推不醒了。要不然就一頭扎進廚房胡塞亂吃一通，正經坐在飯桌旁時，卻又一點都吃不動了。

大田開車喜歡一手扶把，瞅著挺帥。全澳洲就屬悉尼人開車野，瞎拐彎、亂超車屢見不鮮，你要按笛抗議，就有可能遭遇揮拳叫喊或做猥褻手勢的回敬。

不過大田的駕駛技術確實無可挑剔，坐他的車感覺就像滑冰一樣流利，風吹一般流暢。在悉尼，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當上出租司機的，更不是所有司機都能開殘疾人車的。殘疾老婦的生日

老瑪麗85歲生日的前一天預定了出租，要去參加她姐姐家人為她開的生日“派對”。

別看“殘疾出租”比一般出租冒尖高出一個頭，里面大得能躺能臥，但絕不像拉一般客人那樣省心省力。你要推他出來，放下踏板，推車上去，再固定好四個輪子，把人“綁”得牢牢實實，還不能讓他感到不舒服。這其間耽擱的時間雖然算在收費之內，可你陪的一身力氣和汗水是不付費的。

瑪麗匆匆忙忙地在橘皮一樣的臉上涂抹著。拿一件丟一件地找這找那，還有一搭無一搭地跟提早趕到的大田聊天。終于能上路了，車停在希爾頓酒店，大田先進去問過大堂招待，回說沒有這么一家預定酒席。瑪麗不信，定要眼見為實。大田無奈，于是“松綁”，放車，推車，繞酒店一周。

瑪麗嘮嘮叨叨一通抱怨，只得讓大田送她回家。正在結帳，電話鈴響，其姐告知了確切地址，瑪麗忙收起錢說到地方一起算吧。于是又是一番折騰，順路大田買了一束十幾元錢的鮮花送給瑪麗祝賀生日快樂。

老太太的親友已在飯店前翹首以待。眾人夾裹著輪椅呼嘯而去，沒等這廂大田松口氣，那廂來人付帳，只給后一段路費，錯走希爾頓那段“瑪麗說已經付了”。大田解釋說“是準備要付，但沒有付”。家人又跑去核實，瑪麗咬定“付過了”。家人又跑來再問，大田平靜地說，若不相信我，可以到公司投訴。他們看著大田汗涔涔的制服，汗涔涔的臉蛋，那是一張稚嫩的臉蛋，沒有滄桑，卻寫著誠實。想想老人的記性和偏執，他們相信了。

依照政府對殘疾人的優惠政策，大田只收取一半路費，另一半由公司支付。

耽誤了半天時間，放過了好幾個定車訊呼(車內有電腦顯示)，沒賺到什么錢又搭上一束鮮花，還差點落個“重復收費”的惡名。大田聳聳肩膀：沒什么，誰讓她是個殘疾的孤寡老人呢。“下去，到地方了!”

老人院的威廉回家過感恩節，大田早上把兩名女護理員連同癡呆的老威廉送到威廉家。下午大田按約定的時間等在威廉家門口，老人被親人們簇擁著出來了，他手舞足蹈快樂得像個孩子。

兩名護理員禮貌又不失身份地接過紅包，沖著威廉的家人點頭哈腰，再三表示“盡管放心”、“沒有問題”。坐上車，這兩位女士就急不可耐地拆開紅包，并且互相打探對方紅包里的內容。看來威廉的家人不偏不倚，兩人擺平了，開始嘻嘻哈哈地數落起威廉家餐桌上的種種瑣碎，跟剛才的謙恭比較，判若兩人。

老威廉夾在兩人中間，免不了被碰來撞去的，又被她倆忘乎所以的說笑搞得莫名其妙，他開始哼哼嘰嘰在輪椅上動來動去，兩位女士按住他，你一言我一語地申斥著老人。

可憐的威廉像是聽懂了，安靜下來，從后視鏡里大田看到老人像根蔫苦瓜蜷縮在輪椅上，任憑在他耳邊聒噪。

大田突然停住了車，回轉身對護理員揮了揮手：“兩位下去吧，到地方了!”大田盯著她們吃驚的神態面無表情地說“車錢是威廉家人付的，我把威廉送回老人院，你們本來就是蹭車，對不起啦，走回去吧。”

兩位女士抗議：“我們是護理員，護送他是我們的責任，萬一有什么好歹，你擔待得起?”

“就你們這態度也叫負責任，連紅包都對不起吧!”

兩人啞然。她們沒想到自己講得這么快的澳洲土語，這亞洲小子全都聽得懂。

車開動了，兩位女士在到達老人院前沒有再說一句話。無心插柳的收獲

大田在國際機場前排隊接客。他注意到前邊有兩個日本人連遭拒載，輪到大田了，這兩個日本人用酷似日語的英語問道：我們要乘澳洲國內航班繼續飛墨爾本，能不能把我們拉到國內機場。

大田勉強聽懂了他們的意思，也明白了他們為什么被拒載。原來這國際機場與這國內機場實際近在咫尺，可要步行過去也得走上一段路。不過哪個司機也不愿排了半天隊才攤上一個這么近的活兒——大田稱之為：“苦活兒”，誰都想拉個遠道的——大田稱之為“甜活兒”。

大田瞧瞧心急火燎的日本人，一甩蓋在眼前的長發，“上車吧。”

兩個日本人像遇到救星，“三Q，三Q”(Thank you 謝謝你)”地上了車，一轉兩轉的就到了國內機場。

日本人給了大田兩倍于“甜活兒”的車錢，還另給他50元小費，千恩萬謝地去了。

大田回來，跟他博士研究生的媽媽說，今天我深有體會，原來這“助人為樂”不光自己樂，那被助的人更樂呀!

大田有說成語、俗語、常用語的癖好，平日里要表達一個強烈的愿望或情緒時他嘴里便滾出一連串大同小異的成語來，偶爾也風牛馬不相及。

他母親說，今天這事還可用“隨遇而安”、“隨緣自足”來概括一種人生感悟，用“一舉兩得”、“各得其所”、“事半功倍”來比喻事情的“始料未及”。大田更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