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紫琦

真沒想到，林在得知我的近況后會千里迢迢地趕來看我。

我是在下海數載，幾年的心血毀于一旦的情形下來到江城的。終點又回到起點，我只提著一只箱子便踏上了離鄉背井之路。

林是我三年以前的男朋友，也可以說是曾經的親密愛人，有過許多相濡以沫的日子和耳熱心跳的往事。如果不是因為大學畢業后我有太強的事業心不甘心只作個賢妻良母；如果不是因為我很快就展露頭角節節高升而他仍只是個普通的業務員而造成了他心理上的不平衡；如果不是因為我身邊出色的異性太多而他的疑心又太重……也許我們早就結婚了。

分手雖是我提出來的，但在好長一段時間內，一想起他，我都心痛得肝腸寸斷。

而后我們就一直沒再聯系了，有關他的一些消息都是我輾轉從同學那兒聽到的：什么他離開我后便一夜一夜地打麻將啦；什么有人給他介紹女朋友啦；去年，又傳來了他結婚的消息。

我這次來漢完全是因為我如日中天的事業突然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和失敗。在故鄉我也算是小有名氣年輕有為的女中豪杰了，沒法從頭再來，從低做起。倒不如找一個少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慢慢地舔平傷口，平復情緒。

我不知道林是怎樣打聽到我事業上的失敗的。他千方百計地問來了我的拷機號碼，一遍又一遍地拷我。

偏偏在那陰暗的日子里，我連拷機也消了音丟在箱底，直到數天后我懶懶地拿起拷機瞟上幾眼后，才發現密密麻麻的，全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回電時才發覺竟是他。握著話筒，我們都有些哽咽，一種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我無法回避他的追問而終于把現在的住址告訴了他。

他找到我這兒的時候已是晚上，我默默地把他迎進了我的小屋。

記憶中曾有過許多這樣的夜晚，我們共處一室，有時秉燭長談，有時相依相偎。雖然三年未見面了，但好多動人心弦的細節仍刻骨銘心。這晚，他伸出了一雙手，輕輕呼喚著我的名字，而我亦忍不住地伏在他懷里，任憑淚水爬滿面頰。

這是自我敗走麥城之后流下的第一場淚。在下屬面前我是女上司，在外人面前我是女強人，在父母面前我是開心果，沒有貯藏我柔情的港灣，沒有承載我淚水的胸膛。而林，則適時地給我送上了一個可以稍稍靠一靠的肩膀。

深夜，我送走他的時候，兩人的眼里都已蘊含了絲絲縷縷的深情。

我們又恢復了聯絡，而且相當頻繁。每天不是他拷過來就是我打過去。時光好像逆回了，心里又有了一陣又一陣的牽掛，仿佛數年前沉浸在初戀愛河中的少女。

不難體味出，他想我的心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剛過了一個月，他竟又來了，又在月亮升起的夜晚敲響了我的房門。

這一次幾乎沒有說什么開場白，我們就緊緊擁抱了，然后他就急急忙忙地在我耳邊說著一些思念我想我的喃喃情話，室內的空氣在飛快地升溫。如果不是他的手機突如其來地響了，也許我們已如干柴烈火般地焚燒了。

是他妻子打來的，問他現在到了嗎(她以為他出差了)?囑咐他早點休息，辦完了事早點回來。

林說完了話，遲疑了一下，他干脆把手機關了。而我卻已沒了方才的情緒。是啊，他已為丈夫而我還是個沒結婚的姑娘。不管他愛不愛他的妻子，但他的妻子卻是一往情深地癡癡地等著他。看慣了商界那么多享齊人之福，在外采野花養小蜜的男人，我真不希望我付出過無數真愛真情的初戀情人也是這個樣子。

我拉開門說：“我們去看夜場的電影吧。”林雖不太情愿，但不忍拂我之意，還是陪我去了。電影院里，由于連坐數小時長途車的勞累，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他的頭歪靠在沙發靠背上，借著朦朧的電影上的光亮，我能清晰地看見他額頭、眼角上細細的皺紋和掩飾不住的疲憊。是啊，奔走于工作、家庭還有我三者之間，能不累嗎?工作這么忙，又找不到太多的借口敷衍老婆，只好趁晚上的時間坐幾個小時的夜車來看我，能不累嗎?我真不知是該感激他還是同情他，還是為我和他的現狀感到悲哀?

這一次他走時，我沒有去送他。幾天后，我干脆搬了家。每天每天，我都竭力克制住自己，不要給他打電話，也不要回他的拷機，更不要無休無止地去想他。雖然他先是我的男友，但畢竟已成了別人的丈夫，是別人的注冊商標了，再使用就是侵權。

分別三年而重新燃起了熾熱的愛火，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彼此忘得還不夠吧。林，既然你已為人夫，就得對家庭負責；既然我們早已分手，不能相濡以沫，就不如相忘于江湖!雖然，我的再度突然從你生命里的消失會令你對我懷恨一時，但是遲早，我相信你定會明白我的深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