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第一次打官司

陳順輝

魯迅先生一生用筆作武器，寫出的文章是令反動派望而生畏的投槍和匕首。正如魯迅自己所說：“倘使我沒有這筆，也就是被欺侮到起訴無門的一個。”魯迅用筆作武器，打了許多有關各種思想及文化思潮的“筆墨官司”，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但魯迅也曾聘請過律師，擬通過法律“打官司”的事，恐怕就鮮為人知了。

魯迅第一次打官司，起因是1924年1月發生的北京女子師范大學進步學生驅逐校長楊蔭榆的著名“女師大學潮”。第二年，魯迅在《“公理”的把戲》一文中將此次學潮作了簡介：去年春季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發生了反對校長楊蔭榆事件以后，該校長在太平湖飯店請客，之后任意將學生自治會六名會員除名，警察打手蜂擁入校，時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的章士釗又非法解散了學校。后來女師大在宗帽胡同自賃校舍，而章士釗又百端阻攔和迫壓。在文中魯迅還談到，他先是該校的一個講師，后來又是校務委員會的一個委員，這些事大都是親歷的。

由于魯迅支持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學生們的正義斗爭，章士釗很惱火，在1925年8月12日公布《呈段執政免周樹人教育部僉事職文》，免去了魯迅教育部僉事(秘書)的職務。為此，魯迅在朋友們的支持和鼓勵下，于8月22日，向北京平政院控訴章士釗。平政院是北洋政府時期在普通法院之外設立的專門處理行政訴訟，審理官員違法案件的機構，直屬于總統。魯迅控訴章士釗非法免去他的教育部僉事職務一事。在此期間，許壽裳等教育部人員公開在《京報》上發表《反章士釗宣言》，對魯迅給予支持。在魯迅草擬起訴書時，有人問魯迅，打官司“找哪個律師呢”?魯迅回答說：“律師只能為富人爭財產；為思想界爭真理，還得我們自己動手?！?/p>

于是魯迅在8月31日親赴平政院，交納了30元的訴訟費。9月12日，平政院正式決定由該院第一廳審理此案。10月13日，平政院給魯迅送來章士釗的答辯副本，要求魯迅在文到五日內予以答復。

章士釗在答辯中聲稱：“該偽校務維持會擅自選舉魯迅為委員。而魯迅又不聲明否認，顯然是有意抗阻本部行政，這既有悖于事理，又不為法律所允許。不得已于八月十二日，呈請執政府將其免職。十三日由執政明令執行?！?/p>

對此，魯迅反駁道：查校務維持會選舉我為委員，是在八月十三日，而該總長呈請免職，是在十二日。難道能預先知道此罪名嗎?況且是他人選舉我又怎能是我的罪名呢?并尖銳地指出章士釗倒填日期，在答辯狀中前后矛盾，破綻百出。互辯結束后，平政院對此案進行了裁決。

1926年1月17日，魯迅控告章士釗初步獲勝，教育部于這天發表了“復職令”：“茲派周樹人暫署本部僉事，在秘書處辦事。”因教育部呈請北洋政府的命令當時還沒有發表，所以魯迅復職為“暫署僉事”。3月23日，平政院根據《行政訴訟法》第23條的規定，作出書面裁決：取消教育部之處分。

這時，章士釗已辭教育總長三月之久，改任執政府秘書長，段祺瑞也即將下臺。在這種情況下，北洋政府決定取消對魯迅的處分，以防止事態的擴大。平政院裁決結束后，依法律程序還須請最高當局批令主管官署執行。3月31日，國務總理賈德耀終于簽署了給教育總長易培基的訓令。至此，這場訴訟以章士釗的失敗與魯迅的勝訴告終。

魯迅在這場訴訟中，利用《文官懲戒條例》、《文官保障法草案》等北洋政府制定的法律法令，駁斥了章士釗在答辯中加給自己的罪名，使當時雖未從事律師職業，但也曾任過司法總長、具有律師資格，被人稱為“法學博士”的章士釗敗下陣來。從中足可顯示出魯迅的膽氣和謀略，他的斗爭藝術并不亞于經驗豐富的律師。

四十多年后，幾經風雨滄桑，年近九十的章士釗與女兒章含之談起這段歷史公案時，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當時是錯誤的。

(責任編輯林超)